44、旧梦一瞬 【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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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谢念纾六岁】
半山别墅的夜，总是浸化在无边的寂静里面。
山林的晚风穿过露台的纱帘，沙沙扫过庭院里盛放的白雏菊，微弱的花香顺着窗缝漫进主卧。
六年时光匆匆淌过，这间卧室依旧保留着江晏纾生前全部的模样。被褥还是她偏爱柔和的浅灰色，双人床上，属于她的那半边床铺，谢烬阑从来不会躺上去，床单定期除尘熨烫，平整如新，却始终空落落的，像一道无法填补的缺口。
每一天，等哄睡谢念纾，处理完谢氏堆积如山的公务，漫长的夜晚才真正属于谢烬阑。
洗漱完毕，他躺倒在床上。周遭没有喧嚣，只有远处山林树叶摇晃的细碎声响。连日高压的疲惫沉沉裹挟住他，长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这是这几年里，他为数不多能够沉沉睡去的夜晚。
意识缓缓下沉，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他坠入一场太过真实的旧梦。
场景骤然轮转，视线落回多年以前谢氏顶层公寓。
还是契约婚姻刚刚开启的那段日子。
客厅落地灯晕开一大片暖融融的橘黄光晕，柔和地铺在地板与沙发上。江晏纾蜷坐在宽大布艺沙发之中，膝头摊开厚厚一沓建筑设计图纸。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几缕柔软的碎发挣脱皮筋，垂落在她苍白清丽的颊边。她指尖捏着一支绘图铅笔，眉头轻轻蹙起，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笔下的线条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全然没有察觉身后缓步走近的人影。
公寓东西分区的界限清晰分明，东区是他的居所，西区属于她，中间客厅作为公共区域。
梦里，所有惨烈的悲剧都还尚未发生。
没有江家无休止的勒索构陷，没有谢家老宅的血海恩怨，没有梧桐巷那场焚毁一生的大火，没有要命的妊娠期心脏病，更没有手术室里面那一声刺耳绵长、宣告死亡的仪器警报。
那些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仿佛从来没有降临过。
谢烬阑站在不远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打碎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他目光静静落在女孩的侧脸上，看她垂眸思索，看她指尖修改图纸，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思念，在梦境里缓缓翻涌。
如同无数个现实里曾经发生过的夜晚，他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不锈钢水壶还留着温热的余温，他热好一杯牛奶，拿过杯垫垫好，刻意将杯柄摆到她惯用的右手边。全程没有发出多余响动，走回客厅，将杯子轻轻搁在茶几的边角。
江晏纾这才抬起来眼眸，抬眸望向他。眼底还带着契约时期那一层淡淡的客气疏离，却还是浅浅地弯了弯唇角，一抹浅淡笑意落在眉眼之间。
“谢谢。”
她的声音清晰温润，真切得仿佛就在耳畔，不是回忆，不是幻觉。
梦里的时光绵长又温柔。
画面一幕幕流转。他们一同去往翻新中的梧桐巷，并肩站在还未完工的图书馆门前眺望落日；看着小小的谢念纾摇摇晃晃蹒跚学步，跌跌撞撞扑向两个人的怀抱；四季更迭，春看雏菊盛开，秋看梧桐叶落。没有阴阳相隔，没有天人永诀，朝朝暮暮，触手可及。
他心中翻涌着滚烫的渴望，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脸颊，想要实实在在触碰这份失而复得。
指尖距离她的皮肤只剩一寸。
梦境骤然碎裂。
谢烬阑猛地惊醒过来。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心口传来沉甸甸的闷痛，窒息感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卧室沉陷浓重的黑暗，落地窗外只有远山模糊漆黑的轮廓。身侧床铺冰凉刺骨，那半边床依旧空空荡荡。方才梦里所有温热的画面、她的声音、她浅浅的笑意，消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着“永恒”的旧戒指紧紧箍在指骨之上，金属被体温焐热，却依旧透着化不开的冰冷。
隔着一道墙壁，隔壁儿童房内，传来谢念纾均匀又浅浅的呼吸声。那是残酷现实之中，唯一真实存在的回响，时时刻刻提醒他，梦终究只是梦。
梦里万般圆满，醒来万事皆空。
他仰面躺着，睁着双眼呆呆凝视漆黑的天花板，长久一动不动。压抑的情绪堵在喉咙，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滴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滑落，浸透身下枕衾。
梦里可以重遇故人，可现实，再也没有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