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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套话 “黎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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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黎钰就睁开了眼。
不是被吵醒的。
是被那股味道逼醒的。
经过一夜的沉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已经浓到呛人。它不是柴火,不是发霉的粮食,不是山里的潮气。它像一层黏糊糊的膜,裹在鼻腔里,刮都刮不掉。
黎钰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脑子里自动开始拆解。
□□残留。
浓度比昨晚高了三倍不止。
说明夜间有生产活动。
他侧头看了一眼。
江临靠在墙边,眼睛睁着,显然也没睡。许照缩在床里侧,运动相机还攥在手里,呼吸很浅。秦砚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黑色吉他包横在膝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四个人都没说话。
但四个人都醒着。
黎钰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纱布又渗了血,不多,但颜色很深。他没管,只是把帆布包拉到身边,拉开拉链。
包里有一把折叠短刀,两枚信号弹,一只黑色金属打火机,半包烟,一张手绘的槐树沟地形草图。
草图是昨晚江临画的。
几根线条把村子的大致格局勾了出来:村口老槐树,老李头家,东边塌院,西边坡上几户人家,再往北是废弃的磨坊,磨坊后面有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
铁丝网是新拉的。
秦砚半夜出去听动静时发现的。
“北边那片地,”秦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机器声。频率很规律,每隔四十七秒响一次,持续三秒。有人在控制它。”
黎钰把帆布包拉上。
“制毒。”
两个字落地,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临脸上的笑淡了。
许照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声问:“什么制毒?”
黎钰看他一眼:“你昨晚闻到的那股甜腻味,不是柴火,也不是发霉的粮食。是□□残留。浓度这么高,说明北边那片铁丝网围起来的地方,至少有一个中等规模的地下加工点。”
许照脸色变了。
他不是蠢人。能被选进中心区的人,哪怕再新,也经过基础训练。□□的味道他闻过,在模拟训练舱里,教官把那种甜腻味形容成“死人嘴里含了糖”。
“那我们……”许照咽了口唾沫,“还套话吗?”
江临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
“套。”
他说得很轻,却不容反驳。
“村长不在村里,镇长在镇口集市。我们得先找到村长,再顺藤摸瓜找到镇长。鸟巢-03不是让我们端窝点,是让我们摸链子。链子没摸完之前,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黎钰没说话。
他在想。
村长不在村里,这个消息是昨晚从老李头嘴里套出来的。老李头说村长去镇上开会了,三天后才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北边飘了一下。
很短暂。
短暂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黎钰注意到了。
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他真正想隐藏的方向。
北边。
铁丝网围起来的那片地。
老李头不是在说村长去了镇上。
他是在说,村长在北边。
或者说,村长的真正身份,和北边那片地有关。
黎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村长在北边,那老李头昨晚说的那句“三天后回来”就是假话。假话的目的只有一个——拖时间。
拖什么时间?
拖到他们离开。
或者,拖到他们被发现。
黎钰抬头看向江临。
“村长不在镇上。”
江临挑眉:“你怎么知道?”
“老李头昨晚说村长去镇上开会的时候,眼神往北边飘了一下。人在撒谎时,视线会不自觉地飘向自己真正想隐藏的方向。北边是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那里有机器声,有□□残留。如果村长真的在镇上,老李头没有理由往北边看。”
江临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啊,小黎钰。”
黎钰没理他。
“老李头说三天后回来,这是假话。他真正想表达的是——村长就在北边,但你们不能去。所以他的策略是拖时间,要么等我们走,要么等我们暴露。无论哪种,他都不希望我们往北走。”
许照听得一愣一愣的。
秦砚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吉他包的拉链又拉开了一点。
江临把烟塞回嘴里,咬住烟嘴:“那你的判断是?”
“村长在北边。镇长在镇口。我们要先找到村长,确认他和制毒厂的关联,再顺藤摸瓜找到镇长。”
“怎么找?”
黎钰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李头不在。灶台上的锅还是昨晚那口,里面残留着稀饭的锅巴。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垛后面有一只破竹筐。
竹筐里有一件黑棉袄。
不是老李头的。
老李头昨晚穿的是灰棉袄。
这件黑棉袄的袖口磨得很厉害,说明主人经常干重活。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洗过,但没洗干净。
血渍。
黎钰收回视线。
“老李头家里还有别人。一个干重活的人,手上沾过血。这个人大概率是制毒厂的工人,或者看守。他昨晚住在这里,今天早上还没走。”
江临的笑彻底没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刚才。”
“刚才你一直在看窗外。”
“嗯。”
江临沉默了两秒。
“你这双眼睛,比狗鼻子还灵。”
黎钰没接话。
他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我先出去。你们留在屋里,别动。如果半小时内我没回来,你们从东边塌院翻出去,往镇口方向走。不要回头。”
许照急了:“那你呢?”
“我去找那个穿黑棉袄的人。”
“你一个人?”
黎钰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逞强。
是真的够了。
黎钰推开门,走进院子。
晨雾还没散,空气冷得刺骨。他穿着冲锋衣,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插在兜里,兜里攥着那只黑色金属打火机。
打火机的外壳是特制的,里面藏着一枚微型定位器。如果定位器被拆出来,暴露的不只是他们四个人,还有中心区在槐树沟外围的接应点。
所以这只打火机,不能丢。
黎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村子里静得异常。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连昨晚断断续续的虫鸣都消失了。
不对。
昨晚还有狗叫。今天连狗都没了。
狗被收走了。
收走狗的人,不想让外人听到动静。
黎钰眯起眼。
这个村子的控制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刚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他们四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黎钰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用余光扫了一眼。
墙根下,一个瘦小的黑影正贴着墙根往他这边挪。
是个孩子。
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黎钰的帆布包。
黎钰的包放在门边。
门没关严。
男孩的手已经伸进来了。
黎钰转身。
男孩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黎钰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男孩跑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跑吧。
跑得越快越好。
帆布包里有一只备用打火机。那只打火机的外壳也是特制的,但里面没有定位器。真正的定位器在他兜里这只。
他故意把包放在门边。
就是为了让它被偷。
因为包里有信号弹。
信号弹发射后会在地面留下一道红色轨迹,持续三十秒。三十秒足够他判断追兵的方向和人数。
而那只被偷走的包里,还有一只□□。
窃听器是中心区标配装备,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在帆布包内侧的夹层里。只要那个孩子把包带到制毒厂附近,他就能听到那边的对话。
黎钰站在院子里,等了大约三分钟。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老李头说来了四个外地人,拍视频的。我看了,不像。”
黎钰的瞳孔微微一缩。
窃听器被发现了。
不,不对。
那个声音不是在对窃听器说话。
那个声音是从窃听器旁边传过来的。
有人在说话,而窃听器刚好录到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沙哑:“管他像不像。钱收了,人放了。他们要是老实,就让他们走。要是不老实——”
话没说完。
黎钰已经转身往村口方向走。
他不需要听完。
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老李头收了钱。
老李头放了他们进来。
老李头在试探他们。
而那个苍老的声音,不是老李头的。
老李头的声音更尖,更细。
这个声音更沉,更稳,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村长。
黎钰的脚步没停。
他沿着村口方向走,经过老槐树,经过坡下几户人家。村子里的人开始出来活动了。有人挑着扁担去井边打水,有人赶着驴车往镇口方向走。
黎钰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村口老槐树下,停着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起来不像村里人,倒像城里来的老师。
他手里拿着一只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许照昨晚拍的视频。
黎钰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照昨晚拍的视频,存在运动相机里。运动相机在许照身上。
这个男人手里怎么会有?
除非——
许照的相机被复制了。
黎钰的脑子飞速转动。
昨晚许照拍视频的时候,用的是运动相机的实时传输功能。实时传输的信号会被附近的接收器截获。
也就是说,金丝眼镜男人手里有一台信号接收器。
他能截获他们的实时画面。
黎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拐卖窝点。
这是有技术支撑的武装制毒基地。
金丝眼镜男人显然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黎钰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三轮车,经过金丝眼镜男人身边。
金丝眼镜男人没有拦他。
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小兄弟,面具挺好看啊。哪买的?”
黎钰没回头。
他听见了。
这句话和昨晚那个醉汉说的一模一样。
暗号。
所有看守之间,用同一套暗号确认身份。
黎钰继续往前走,脚步没乱。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村长在北边。
制毒厂在北边。
金丝眼镜男人是联络员。
老李头是房东,也是眼线。
信号接收器在金丝眼镜男人手里。
他们的指挥链,已经摸到了一半。
黎钰走到村口,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只黑色金属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烟是昨晚老李头给的。
劣质烟草,呛得人嗓子疼。
黎钰吸了一口,眯起眼。
村口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通向镇口。
镇口有一个集市。
镇长在集市上。
他需要找到镇长。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
金丝眼镜男人手里有信号接收器。
如果他不处理掉,他们所有的行动都会被监控。
黎钰吐出一口烟,把打火机收回兜里。
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老槐树旁边有一口井。
井口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
黎钰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
井水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只微型定位器,放进井里。
定位器落水的声音很轻。
“咚。”
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
黎钰转身离开。
从这一刻起,中心区在槐树沟外围的接应点,再也收不到他的信号。
但没关系。
他不需要接应。
他需要的是让金丝眼镜男人以为,他们还在被监控。
只要金丝眼镜男人还在盯着那个假信号,他就不会发现黎钰真正的行动路线。
黎钰回到老李头家。
江临靠在墙边,看着他:“怎么样?”
“村长在北边。金丝眼镜男人是联络员。老李头是眼线。他们有信号接收器,能截获我们的实时画面。”
江临挑眉:“信号接收器怎么处理?”
“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黎钰把定位器扔进井里的事说了一遍。
江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够狠。”
黎钰没理他。
“现在金丝眼镜男人以为我们还在被监控。他会继续盯着那个假信号。我们有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窗口。两个小时后,他会发现信号异常。”
许照急了:“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跑啊!”
黎钰看了他一眼。
“跑?”
“对啊!他们有人有枪,我们才四个人!”
黎钰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村子里的人还在活动。
挑水的,赶驴车的,晒太阳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黎钰知道,不正常。
太正常了。
一个有地下制毒厂的村子,不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
平静本身就是伪装。
黎钰转身看向江临。
“我们不跑。”
江临看着他。
“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跑。”
江临嘴角慢慢翘起来。
“说下去。”
“金丝眼镜男人手里有信号接收器。他截获了许照昨晚拍的视频。说明他们有技术支撑。但技术支撑需要设备,设备需要电力。北边那片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不可能有稳定的电力供应。所以他们的电力来源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从村里偷电,要么有自己的发电机。”
秦砚忽然开口:“发电机。”
“对。”黎钰说,“秦砚半夜听到的机器声,每隔四十七秒响一次,持续三秒。那不是制毒设备的运转声。那是发电机的声音。制毒设备不会间歇性运转。只有发电机需要定时启动来充电。”
江临的眼睛亮了。
“所以发电机不在制毒厂里。”
“对。”黎钰说,“发电机在别的地方。而且离制毒厂不远,否则秦砚不会听到。我猜在磨坊。磨坊是废弃的,但废弃的磨坊不需要发电机。除非——”
“除非磨坊是他们的电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