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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雪欺骨,旧人难归   萧 ...


  •   萧烬夜袭敌营、火烧离国粮草一战,打得干脆利落,硬生生逼退压境多日的离国大军。

      自此边关安宁,短时间内再无战火侵扰。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灼灼,映得满帐甲胄寒光凛冽。

      裴烈端坐主位,望着立在帐中身姿挺拔、沉稳内敛的少年将领,眼底已是全然不同的审视与器重。

      往日只觉他比平常人努力,淹没在万千士卒之中,如今方知,此人胸藏惊雷,智勇无双。

      “敌军粮草尽毁,军心大乱,已然全数退兵。”

      裴烈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带着几分赞许。

      “萧烬,此次你居首功。说吧,想要何赏赐。”

      他抬眸看向萧烬,语气笃定:“本将军身边,恰好空缺一副将之位。从今往后,你便随在本将军左右,担此重职。”

      萧烬垂眸躬身,恭敬行礼:“末将,谢将军提拔。”

      裴烈看着他过于沉静的眉眼,微微蹙眉,颇为惋惜:“你这般聪慧果决,胆识过人,为何时至今日,才崭露头角?”

      闻言,萧烬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终究只是沉默无言。

      是啊。

      若是他能早一点争气,早一点从军,早一点挣得功名权势。

      岁岁是不是就不必背负家国重担,远赴极寒北漠,受尽颠沛苦楚?

      只可惜,他是萧家最不受宠的次子,自幼无人器重,无人栽培,蹉跎数年,一事无成。

      迟来的功名,一文不值。

      片刻沉寂,萧烬压下心底翻涌的血泪,抬眸轻声询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北漠边境,近来可还有进犯动静?”

      提起北漠,裴烈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嘲讽的漠然:“无了。前朝送了一位和亲公主过去,又割让三座城池,换来了这短暂的安宁。如今北漠边境,倒是安稳得很。”

      寥寥数语,如冰冷刀锋,狠狠刺穿萧烬的五脏六腑。

      他胸腔骤然一缩,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指尖微微泛白,字字艰涩:“那……此后应当不会再起战事了吧。”

      “未必。”

      裴烈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对北漠蛮族的鄙夷:“北漠那群豺狼虎豹,恃强凌弱,贪得无厌。如今暂且安分,不过是休养生息。

      待他们兵力充足,定然还会南下进犯。我们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厉兵秣马,静待来日再战。”

      他随口一问:“说起来,若是他日两国再度开战,兵戈相向,那位远赴北漠和亲的公主,怕是很难活下来了。生死祸福,只能看天意。”

      “你为何突然问及她?”

      萧烬垂着眼,掩去眼底滔天的悲恸与无力,嗓音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风:“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位公主……太过可怜。”

      “的确可怜。”

      裴烈微微感慨,沉吟半晌,始终记不清那公主的封号名讳,喃喃自语:“我从军十余年,从未听过什么宜春公主……叫什么来着?”

      萧烬喉间哽咽,一字一顿,轻声吐出那个刻在骨血里、日夜思念的名字:“温岁安。”

      “对对,是叫岁安。”裴烈随口应声,全然不知这三个字,是少年半生执念。

      “听闻这位公主自小长于冷宫,半生无依,从未过过一日安稳富贵日子。小小年纪,便被推去和亲,委实凄惨。”

      帐中风声寂静。

      萧烬立在原地,脊背挺直,无人看见他眼底瞬间漫开的水雾。

      是啊。

      岁岁这一生,从来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半点都没有。

      ……

      北风卷地,大雪漫天。

      北漠王城,严寒刺骨,风雪肆虐不休。

      偌大深宫庭院,白雪堆积三尺,冻得万物萧瑟,寸草不生。

      温岁安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静静握着冰冷沉重的竹扫把。

      身上衣衫单薄,根本抵不住这彻骨寒风。

      冷风穿透单薄衣料,狠狠刮在她瘦弱的身躯上,冻得她面色青白,唇瓣失尽血色,脸颊却被寒风吹得通红。

      她本就体弱,连日来被宫人苛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日日劳累,早已熬得油尽灯枯。

      漫天落雪纷飞,落满她发间、肩头,融化成冰冷雪水,浸透衣衫。

      她微微垂着眼,机械地一下下扫着庭院积雪,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被这凛冽风雪彻底摧垮。

      格桑踏着风雪匆匆赶来,远远看见孤身立在雪中的温岁安,心口骤然一疼。

      快步奔至她身前,看着她单薄破败的衣衫、苍白虚弱的面容,眼底瞬间蓄满怒意与心疼。

      “岁岁,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你怎么穿得这般单薄?这天寒地冻的,他们就是这般苛待你?!”

      格桑看着她通红酸涩的眉眼、摇摇欲坠的模样,鼻尖一酸,二话不说,伸手解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厚实保暖的狐毛披风,小心翼翼披在温岁安冰冷的肩头。

      温热暖意堪堪覆上她冻僵的身躯。

      温岁安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昏沉,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她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桑桑……你怎么来了。”

      “我几日没来看你,你怎么瘦成这样?”格桑眼眶通红,满心疼惜。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前来寻格桑的赫连朔珩尽收眼底。

      他立在风雪尽头,墨色眼眸骤然覆上一层沉沉寒冰,周身戾气瞬间翻涌。

      他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拽过格桑的手腕,力道冰冷强硬。

      “本王是不是说过,不许你与她私自来往、相见碰面?”

      赫连朔珩解下自己华贵厚重的龙纹披风,霸道裹在格桑身上,将她护在怀中,隔绝风雪。

      他眼底满是占有与愠怒,正要带着格桑转身离去。

      就在这一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声响。

      竹制扫把脱手落地,砸在积雪之中。

      温岁安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冰冷雪地,轰然晕倒在地。

      白雪皑皑,满地霜寒。

      那一抹瘦弱身影倒下的瞬间,脆弱得如同转瞬即逝的残烛。

      “岁岁!”

      格桑瞳孔骤缩,不顾一切挣脱赫连朔珩的禁锢,疯了一般扑过去。

      她跪在冰冷雪地之上,颤抖着扶起晕倒的温岁安,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岁岁!你醒醒!岁岁!”

      风雪呼啸,无声落雪,压得人心口窒息。

      ……

      暖阁之内,炉火微弱。

      温岁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格桑坐在床沿,一瞬不移地看着她,双手紧紧攥着被褥,眼底满是惶恐与担忧,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赫连朔珩立在一旁,看着心爱之人满心满眼都是旁人,心头妒火与戾气交织翻涌,冷声开口,语气带着极致的漠然:

      “不必忧心。死不了。”

      “医师看过了,不过是风寒高热、长期营养不良、积劳成疾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人的生死疾苦,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话,彻底点燃了格桑积压许久的所有委屈与恨意。

      这是格桑数年隐忍以来,第一次鼓起所有勇气,直面顶撞赫连朔珩。

      她抬眸,眼底含泪,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赫连朔珩。”

      “这数年以来,我对你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从不忤逆半分。”

      “你以为是我心悦你?”

      “不是。”

      “我从来都只是怕你。”

      “这深宫之中,但凡与我交好、与我亲近的女子,最后尽数落得惨死下场。”

      “每一次,都是你从中作梗,步步逼迫。她们殒命凋零,你便轻飘飘一句,是她们命薄福浅。”

      “可她们的死,分明皆是你一手造成!”

      赫连朔珩身形微僵,眼底满是错愕。

      他从未见过温顺怯懦的格桑,这般倔强、这般悲愤、这般敢与他对峙。

      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嗜血的笑,眼底毫无半分怜悯:

      “不过区区几条人命。”

      “本王手上鲜血累累,尸山血海都踏过,多她一条,又有何妨?”

      “往日那些女子,表面与你交好,背地里争相讨好本王,觊觎后位荣华。本王处置她们,有错?”

      “桑桑,本王是你的夫君。旁人觊觎本王,你难道半点醋意都无?”

      格桑看着他冷血无情的模样,只觉满心寒凉,彻底看透。

      她含泪轻笑,笑得绝望又悲凉:

      “吃醋?”

      “赫连朔珩,你太过高看自己。”

      “若你不是手握北漠王权、生杀予夺,你若只是寻常凡人,死在街头,都无人问津。”

      “她们讨好你、畏惧你、攀附你,从来不是心悦,只是为了活命!”

      赫连朔珩心口猛地一沉,死死盯着她:“那你呢?”

      “你事事顺从、步步退让,也是因为怕死?”

      格桑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滚落,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是。”

      一字落定。

      赫连朔珩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冰封碎裂,沉入万丈寒渊。

      他眼底戾气暴涨,翻手拔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冽,直指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温岁安。

      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好。极好。”

      “既然你只为活命,那这温岁安,本王便杀了。”

      长剑破空,锋芒刺骨,直直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温岁安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格桑不顾一切抬手,徒手死死攥住锋利剑刃!

      冰冷锋利的剑锋瞬间划破细嫩掌心,滚烫鲜血汹涌而出,顺着雪白剑刃一滴滴滑落,染红地面。

      剧痛钻心,可她分毫不敢松手。

      “桑桑!放手!”赫连朔珩瞳孔骤震,心底骤然慌乱。

      “我不放!”

      格桑泪眼模糊,掌心鲜血淋漓,死死握着剑刃,浑身颤抖,却语气决绝: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让你伤她分毫!”

      “你放开!本王不杀她了!”赫连朔珩慌了神,语气已然带着妥协。

      可格桑早已不敢信他。

      数年所见所闻,尽数是他出尔反尔、狠辣绝情。

      她含泪摇头,泪水大颗大颗砸落,破碎又绝望:

      “我不信……我再也不信你了。”

      赫连朔珩看着她掌心淋漓鲜血、倔强崩溃的模样,看着她为旁人痛不欲生,心底怒意、慌乱、酸涩交织纠缠,最终狠狠松了握剑的手,转身愤然离去。

      他走得决绝,背影冷硬,却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低沉着嗓音,厉声吩咐身旁侍卫:

      “传医师,即刻过来,给她包扎伤口。”

      他驻足门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窗内那个含泪倔强的身影,终究带着满心郁气,踏步离去。

      屋内。

      赫连朔珩走后,格桑才缓缓松开早已被剑锋割得血肉模糊的双手。

      鲜血染红指尖、衣襟,触目惊心。

      疼痛刺骨,却不及心底半分寒凉。

      ……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床榻之上,温岁安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意识朦胧之间,她转头,看见趴在床边、双手缠着厚厚白纱布、疲惫沉沉睡去的格桑。

      她轻轻撑着身子坐起,细微动静惊醒了浅眠的格桑。

      格桑瞬间睁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惶恐与疲惫,见她醒来,立刻轻声询问,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忧:“岁岁,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还疼不疼?”

      温岁安看着她那双被纱布层层包裹、隐隐渗血的双手,眼底瞬间红透。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那一片洁白纱布,声音哽咽沙哑:“你的手……是不是为了护我,才伤的?”

      格桑连忙藏住双手,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声安抚:“没有,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可越是轻描淡写,温岁安心底越是酸涩汹涌。

      她孤身远赴北漠,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受尽冷眼苛待、欺辱折辱。

      这冰冷无情的深宫,人人趋炎附势,人人自保苟活。

      唯有格桑,真心待她、护她、拼尽一切护她周全。

      是她此生绝境之中,唯一的光。

      温岁安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俯身抱住格桑,压抑多日的委屈、痛苦、无助尽数爆发,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桑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这般狼狈落魄,一无所有,我这辈子……我怎么还得清你的恩情……”

      格桑轻轻回抱住她,拍着她颤抖的脊背,眼底酸涩泛红,声音温柔又坚定。

      “不用你还。”

      “岁岁,你是我在这冰冷深宫之中,唯一的朋友。”

      “我心甘情愿,护你周全。”

      风雪敲窗,夜色寒凉。

      两个受尽世间苦楚、满身伤痕的少女,紧紧相拥。

      无人知晓,来日风雪更盛,前路尽是绝境。

      她们唯一的温暖,是彼此。

      唯一的救赎,也是彼此。

      可这深宫炼狱,从来容不下温柔,容不下圆满。

      所有温情相伴,终究皆是镜花水月,易碎难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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