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落暮繁秋

3、云吞面 鱼与鸟，我

　　两人往公园外走，路上闲聊几句，李逢君才知晓谢汀渺的学科短板与长处。
　　谢汀渺理科思维极强，数理化几乎很少失手，英语更是拿得出手，刚好和李逢君截然相反。
　　李逢君想起宋余烬之前那番离谱吐槽，侧头瞥他一眼，心里暗自感慨。
　　他语文历史拔尖，唯独英语烂得一塌糊涂；谢汀渺偏偏理科、英语出彩，反倒是文科主观题总写得一塌糊涂。
　　谢汀渺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看我干什么？”
　　李逢君淡淡开口：“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咱俩刚好互补。”
　　谢汀渺心里还记着刚刚的教训，默念一遍：以后绝对不惹这祖宗。嘴上却顺势接话：“那以后理科英语我帮你，文科你带我？”
　　“算了，性格不合。”李逢君淡淡撇开脑袋，随口回绝。
　　谢汀渺脚步一顿，有点哭笑不得：“谁性格能跟你合适？”
　　夏日的风卷着路边草木的热气吹过来，李逢君斜睨他一眼，嘴角压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没有接话，径直继续往前走去。
　　谢汀渺跟在他身侧，心里又默默复盘一遍：行吧，惹不起这祖宗。
　　“景朔学院，你住宿了？”
　　谢汀渺点点头，眼底浮起几分戏谑：“对，怎么，下午放学见不到我，伤心了？”
　　话音刚落，李逢君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向他小腿。
　　“有病就治！别犯浑。”
　　谢汀渺踉跄着往旁边躲了一下，低低笑出声，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一路闹闹哄哄朝着面馆的方向走。
　　面馆里冷气驱散了外面的暑气，谢汀渺点好两碗云吞面端上桌。
　　热气氤氲升腾，李逢君垂着眼，安安静静把面上浮着的肉块一块块挑到碟子里。
　　谢汀渺看着他的动作，弯了弯眼：“干嘛呀，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不减，肉太腻。”李逢君语气平平。
　　谢汀渺嘴唇轻轻抿住，心底咯噔一下。这下完蛋，他居然忘了，李逢君有肠胃炎，吃不得油腻。
　　他伸手拿过筷子，主动帮李逢君把碗里多余的肉都挑出去：“那你吃什么？光吃面也太清淡了。”
　　李逢君抬眼，一条条报着忌口：“那你点菜，菜里不要葱和姜。蒜只能是蒜末，我不吃胡萝卜、菠菜。海鲜可以吃，螃蟹懒得剥壳，所以不常吃。”
　　话说到一半，他转头，就看见谢汀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小本子，正低头认认真真一笔一划记着。
　　记完，谢汀渺合上本子，抬手又追加点了一份螃蟹，打算等会儿给他剥。
　　谢汀渺指尖沾着蟹鲜的汁水，耐心替他拆解蟹壳，随口问道：“那你吃什么水果？”
　　李逢君想都没想，一条条说得干脆：“酸的不要，太甜也不要，苦的不吃。芒果、菠萝我过敏，还有水果的蘸料别给我上。”
　　谢汀渺手上动作一顿，瞬间就反应过来。香港这边的水果蘸料，正是姜糖混着甘草调出来的，刚好踩中李逢君的忌讳。
　　他把剔好的蟹肉堆到李逢君碗里，把小本子翻开又添上几行。
　　“懂了，蘸料直接不要。酸、过甜、苦味全部排除，芒果菠萝过敏。”
　　李逢君看着他一本正经记录的模样，有点无奈：“你记这么全干什么。”
　　谢汀渺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免得下次出来吃饭，又踩雷惹你不高兴。”
　　面馆里的喧闹仿佛被隔远了几分，李逢君握着筷子，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轻声开口。
　　“你在欧洲过得好吗？”
　　谢汀渺指尖顿了顿，方才嬉闹的神色淡下去，眼底浮起一点遥远的柔光。
　　“好啊，特别好。”
　　他缓缓说起那些远在万里之外的光景，“我去过法国安纳西，阿尔卑斯山下的湖水清得发蓝，老巷到处开满鲜花，傍晚坐在湖边吹风特别舒服。也去过捷克克鲁姆洛夫CK小镇，伏尔塔瓦河绕着整座小城流转，成片红瓦，走在石板路上，像闯进童话里。还有意大利维罗纳，石墙上爬满藤蔓，到处都是关于爱意的传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那些绚烂盛大的风景，是他孤身一人看过的岁岁年年。
　　李逢君安静听着，碗里的蟹肉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那些浪漫又温柔的地方，谢汀渺全都去过，只是身边，从来没有他。
　　谢汀渺说完，抬眼望向李逢君，笑意浅浅：“风景是真的很美，只不过……少了点什么。”
　　“说得不挺好吗，怎么写作文的时候就那么烂。”李逢君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地揶揄他。
　　谢汀渺闻言一怔，方才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方才就这样，把自己在欧洲辗转走过的那些地方，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讲给了眼前的少年听。
　　他本是性子干脆直爽的人，向来不爱絮絮叨叨诉说过往，可面对李逢君，却愿意把独属于自己的见闻，一一摊开来讲。
　　面馆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中间，谢汀渺耳尖微微发热，低头摩挲了一下玻璃杯壁，轻笑一声。
　　“口头讲讲和落笔写作文，那能一样么。”
　　“哦，那你觉得香港怎么样。”李逢君放下筷子，漫不经心问道。
　　谢汀渺指尖转着玻璃杯，想了想：“嗯，还可以，石澳挺好的。海边礁石，还有成片的老房子，日落特别好看。”
　　“没去过。”李逢君淡淡回应。
　　谢汀渺眼睛亮了几分，顺势接下话：“改天带你去。”
　　馆子里的烟火声在耳边浮动，他说的随意，却藏着真切的期待。
　　李逢君抬眼望了他一瞬，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只垂下眼，继续拨弄碗里剩下的面条。
　　“反正咱们学校活动多着了，改天没准就去了。”谢汀渺笑了笑，语气轻松。
　　“嗯。”李逢君应了一声，神色淡淡的。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原本并不打算来这所高中读书。是温疏屿一家执意要照拂他，说若是没有李逢君陪着上学，温疏屿便怎么都不肯来，近乎拿这件事做要挟，他才辗转来到这里。
　　这件事他从未对外提起，就连谢汀渺，也还不知道内里的缘由。李逢君垂了垂眼，把这些细碎的心事悄悄压了下去。
　　李逢君抬腕扫了眼手表，站起身顺手拎过桌边的书包。
　　“今天下午我有辩论，先走了。”
　　谢汀渺闻言也立刻收起桌上的东西，跟着站起，眉眼带了点笑意：“我也有，一起。”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走廊，两人并肩往外走。李逢君侧眸瞥了身旁的人，心底微动，他从没想过，会和阔别多年的人，站在同一个辩论赛场。
　　谢汀渺心底还浮着一丝浅浅的欣慰，能和李逢君一同站上辩论赛场，于他而言是件难得的事。
　　可等到抽签结果公布，看清阵营的那一刻，那点暖意瞬间僵住。
　　他们一个是正方，一个是反方。
　　谢汀渺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尴尬。
　　他看向不远处的李逢君，对方也恰好望过来，四目相对。
　　原本难得的并肩同行，转眼就要站到对立面，唇枪舌剑，各执一词。
　　辩题板被推到台前，白底黑字赫然写着两个字——新生。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声，议论声嗡嗡地漫开。
　　谢汀渺也垮了下肩膀，轻轻叹了口气。这个题目太宽泛，可大可小，既可以扯过往，也可以聊解脱，边界模糊得很，格外不好立论。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李逢君。
　　少年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辩词纸的边缘。
　　新生。
　　这两个字，刚好撞在他们两个人的过往上。
　　一个想要挣脱旧的牢笼，一个期盼迎来新的开始，偏偏如今，还要站在对立两方，为此争辩。
　　辩题完整展现在大屏上。
　　正方：过往的结束，才算真正的新生。
　　反方：带着过往，也可以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哄声再度炸开，台下不少学生交头接耳。
　　谢汀渺是反方，捏着手里的草稿纸，心头沉沉。这个议题像专门戳在他和李逢君之间。
　　李逢君站在正方席位，脊背挺得笔直。于他而言，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旧日子里的伤痕，不彻底斩断，何来新生。
　　谢汀渺望着对面的人，心底五味杂陈。
　　他的想法恰恰相反，伤痛不必全部抹除，那些经历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背负着往前走，同样可以拥有新生。
　　裁判示意安静，赛场渐渐肃静。
　　两人隔着一张辩论台遥遥相望，明明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此刻却要为两套截然相反的人生态度，相互辩驳。
　　李逢君语调平稳，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遍整个报告厅。
　　“大家知道鱼吗？只有短短三秒记忆，却依旧不停向前奔赴。它完成一件事，便可以尽数遗忘。于它而言，无所谓过往的桎梏，当一段生命走向落幕，便是另一场新生的开端。”
　　他看向对面的谢汀渺，眼神冷静坚定。
　　“倘若过往的伤痕、纠缠与痛苦始终悬在头顶挥之不去，人被旧日的枷锁牢牢困住，那所谓奔赴新的生活，不过是自欺欺人。只有彻底结束过往，打碎旧的一切，我们才有资格迎接真正的新生。”
　　台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谢汀渺坐姿端正，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听完这番比喻，当即就准备起身反驳。
　　谢汀渺身体微微前倾，话筒拉近几分，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同学知道鸟吗？有些鸟记忆力很好，一件事可以记一辈子。一生只认定一个伴侣，历经风雨别离，背负着全部回忆，不也依旧向着蓝天振翅飞去。”
　　他目光直直对上李逢君，语气不疾不徐。
　　“记忆不会凭空消失，伤痛也不会一键清零。它们不会成为困住我们的牢笼，而是我们一路走来的证明。不必把过往全部抹杀，带着这些经历，照样可以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台下有人暗暗点头。
　　李逢君坐在正方席位，神色没有松动，听着这番话，心底却泛起一层波澜。
　　鱼与鸟，恰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活法，也像极了他和谢汀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