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落暮繁秋

1、谢汀渺 死装哥竟然

　　九月日头毒辣，操场地面被晒得蒸腾起滚滚热气。高一新生排着歪扭的队列，底下是一片细碎的抱怨声。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李逢君站在队伍之中，胃部一阵阵隐隐抽痛，钝感缓缓蔓延开来。他悄悄攥紧校服下摆，脸色泛着一层浅白，强撑着不肯弯腰。
　　教官面色冷峻，来回踱步，语气咄咄逼人，正在清点人数。
　　“怎么少一个人？开学第一天军训就迟到，哪个班的。”
　　队伍侧边传来低声议论，有人嗤笑一声，压着嗓音说道：“你懂什么，人家家里有钱，就算骑在校长头上都没事，迟到算什么。”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进李逢君耳中。
　　胃里的绞痛又重了几分，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反感。他最厌恶的，便是这种依仗家世，肆意漠视规则、为所欲为的人。
　　周遭的抱怨此起彼伏，燥热裹挟着胃痛，连同心底翻涌的厌弃，一同重重压在他身上。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指尖因为胃部传来的疼痛，微微泛白。
　　校门口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迟到的少年站在那里，发色是很浅的冷调，在阳光下格外惹眼。一双浅灰色眼眸淡淡垂落，整张脸几乎明明白白写着——别来烦我，惹到我，我不会客气。
　　他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下颌线绷得很紧，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一副随时可以动手的模样。
　　班里不少同学刚集合完毕，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好奇打量着这个样貌格外惹眼的少年。
　　可李逢君全然不在意那些投来的视线，仿佛周遭的议论与打量都和自己无关。他微微蹙起眉，胃部还残留方才的钝痛，目光淡漠地望向军训场地。燥热日光铺洒在操场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迟到的少年大步走到教官身侧，脊背挺得笔直，身形高挑，声音清亮：“报告教官，对不起，来晚了。”
　　教官没有半句斥责，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示意他直接入列。
　　周遭不少人悄悄侧目。
　　李逢君依旧垂着头，没有抬眼去看那个人。他本能地厌恶强光，那些耀眼光亮，看着触手可及，实则永远触碰不到，只会灼得人心头发疼。
　　浅粉的发丝被晒得微微发烫，棕褐色眼眸敛在低垂的眼睫阴影之下。胃部隐痛还在隐隐作祟，他把所有情绪压在眼底，任由周遭动静在身侧起落，不肯向那片刺目的光亮多看一分。
　　熬过一上午煎熬的军训，全班拖着满身疲惫回到教室。
　　燥热还黏在皮肤上，教室里风扇嗡嗡转动，吹不散残留的暑气。
　　李逢君一落座，什么都顾不上，胳膊往课桌上一搭，脑袋直接埋下去沉沉睡去。浅粉的发丝散乱铺在桌面，长长的睫毛垂落，棕褐色眼眸紧紧闭起。胃里一阵阵闷沉的疼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只想躲进睡眠隔绝外界。
　　他完全没有留意身旁空位已经坐了人，压根没有去看自己的同桌是谁。周遭细碎的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响动，全都被他隔绝在外。就算睡着，他周身也依旧萦绕着拒人千里、请勿打扰的气场。
　　同桌放下书包的动静近在咫尺，李逢君深陷倦意，分毫没有察觉。
　　教室的风扇慢悠悠转动，卷走军训过后残留的燥热。
　　班主任踩着脚步声走进教室，一身简约装束，目光扫过满堂学生。
　　“大家安静一下，我叫秦昭，是你们这一届的班主任。现在开始点名。”
　　手里拿着花名册，秦昭逐行念起名字，一声声应答此起彼伏在教室里响起。
　　“李逢君。”
　　听见自己的名字，趴在桌上昏睡的少年迷迷糊糊动了动，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透出来，话音落下，脑袋一歪，又沉沉睡了过去。浅粉色发丝散乱，棕褐色眼眸依旧紧闭，胃部残留的钝痛，让他半分也不想维持清醒。
　　周围几个同学偷偷朝他这边瞟了两眼，秦昭也只是顿了顿，没有多说，继续往下念名册。
　　安静的教室里，班主任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谢汀渺。”
　　一声清朗的“到”，从身侧位置响了起来。
　　就坐在他的旁边。
　　李逢君浑身一滞，脑子轰然一响。
　　他僵硬地缓缓侧过头，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忽略的同桌，就是今早军训迟到，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的那个大少爷——谢汀渺。
　　少年垂着头，一头冷调的蓝发在教室里格外惹眼。浅灰色眼眸半敛，没有看向四周，指尖安静翻着桌上崭新的课本，神情淡漠安静，仿佛刚刚的点名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浅粉发色与蓝色发丝，只隔了一张课桌的距离。
　　李逢君坐在原地，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日思夜念了好几年的那束光，那个初中一别便消失不见的唯一好友，竟然就是方才自己心底最为反感，仗着家世肆意迟到的人。
　　胃里绞痛骤然翻涌上来，混杂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棕褐色瞳孔定定落在同桌的侧脸上，万千情绪堵在胸口，他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教室里的喧闹浮在四周，秦昭还在继续点名。
　　谢汀渺没有理会身侧投过来的目光，指尖划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敲击，正在发消息。
　　李逢君心口沉沉下坠，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难过。
　　他就坐在自己旁边，近在咫尺，可谢汀渺完全没有认出他。明明自己把这个人记了岁岁年年，对方却只顾看向课本、看向手机，唯独没有看向他。
　　就在这时，李逢君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一声短促提示音，在不算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解锁屏幕，消息弹窗跳出来，发信人赫然是谢汀渺。
　　是那个初中留下的旧账号。当年谢汀渺骤然离开之前，匆匆把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加上，这是二人仅剩的一点联系。这么多年，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从来没有消息传来。
　　李逢君指尖微微发颤，胃部闷痛阵阵袭来，浅粉色额发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隔着课桌，望着身旁蓝发垂落的少年侧脸。
　　人就在咫尺，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可他们现在，却还要靠着手机对话框才能产生交集。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李逢君棕褐色的眼眸里。
　　谢汀渺发来消息：hi，还记得我吗？就是那个账号，我走了之后弄丢了，才找到。
　　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很久，胸腔里堵着酸涩，无数过往碎片一股脑涌上来。那些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暖意，他一刻都未曾真正遗忘。
　　可打出去的话，却轻得像一片浮云。
　　李逢君回复：“嗯，没事，记得但有点模糊。”
　　他在撒谎。
　　哪里是模糊，谢汀渺的模样、当年相处的片段，牢牢记在他记忆深处。这几年无数难熬的夜里，他都会想起这个人。
　　胃又开始隐隐抽痛，浅粉发丝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怅然。
　　身旁的谢汀渺还垂着眼，蓝发落在肩头，灰色眸子盯着手机屏幕，安静等待回复，完全没有转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同桌。
　　明明人就坐在自己身边，他们却隔着一方屏幕对话。
　　屏幕又亮起，谢汀渺的消息跳了出来：“我回来上学了，不在国外了。”
　　李逢君盯着那行字，指腹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周遭教室里同学的说话声、翻书声层层叠叠，而他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这短短一句话上。
　　他敲下文字发送出去：“为什么？国外应该比这个破地方要好很多吧。”
　　消息发送成功，他悄悄侧眼瞥了一眼身侧的人。
　　谢汀渺蓝发垂在额前，灰色眼眸落在手机屏幕，指尖停在输入框。
　　心底真正的答案清清楚楚——因为有重要的人在这里。
　　可这句话他没有打出去。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不适合就这样直白摊开。片刻之后，一条回复传了过来。
　　“因为舍不得这里的风景。”
　　李逢君望着这行字，心口微微一沉。
　　是风景吗。
　　原来自己，并不算在这份牵挂之中。
　　周身细碎喧哗散开，他垂下眼眸，浅粉发丝遮住眼底落寞，没有再立刻回复。两个人肩膀相隔不过十几厘米，却依旧靠着手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手机再次震动，谢汀渺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们学校是不是也很好，我的新同桌有点奇怪，倒头就睡，但我看见他捂肚子了，估计不舒服吧，下课我打算给他买药。”
　　李逢君的目光定格在屏幕那行字上，心口猛地一颤。
　　新同桌。
　　说的就是自己。
　　明明已经隔着重逢，坐在同一张课桌旁，谢汀渺却没有认出眼前的人就是聊天框对面的自己。只看见一个身体不适的陌生同桌，便生出要买药的念头。
　　不过才见一面而已，他依旧是老样子，还是会下意识对旁人释放善意。
　　这份温柔依旧没变，可这份好意，此刻是给陌生同桌，而不是记了许多年的李逢君。
　　胃里抽痛一阵阵袭来，浅粉色发丝遮住半张脸，棕褐色眼眸蒙上一层说不清的酸涩。他侧过头悄悄看了眼旁边的谢汀渺，少年浑然不觉，依旧盯着手机屏幕，浑然不知自己口中那个奇怪的同桌，正在看着这条消息。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不少男生拎着球就往外跑，吵吵嚷嚷奔向操场。
　　李逢君依旧趴在课桌上，胃部闷痛迟迟没有消散。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桌面勉强直起身，想去接一杯温水。
　　等他攥着水杯回来，谢汀渺已经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小盒药。蓝发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照出淡淡的光泽，灰色眼眸带着几分关切。
　　“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药，给你。”
　　李逢君转过头，眉头微蹙：“谢谢，还是不要破费了。”
　　谢汀渺没有收回手，干脆直接把药盒塞进他怀里。
　　李逢君张了张嘴，话语堵在喉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拒绝。指尖触到微凉的药盒，终究还是收下。
　　“同学，我叫谢汀渺。”少年开口，正式做自我介绍。
　　“李逢君。”他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谢汀渺眼眸微微一亮，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好巧啊，我有个好友也叫李逢君，你们长得也有点像，都很帅。”
　　听到这话，李逢君心底又酸又无奈，压着声音小声嘀咕：“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谢汀渺：“？”
　　李逢君立刻敛去眼底情绪，错开对方视线，淡淡补了一句：“没事，挺巧。”
　　谢汀渺望着他，没再追问，不知想到什么，唇角不受控制轻轻向上弯起，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灰色眼眸里，转瞬即逝。
　　李逢君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怀里那盒药的边角，再没去捕捉那一瞬的笑意。
　　他心里还盘旋方才的对话，满心都是谢汀渺认不出自己的失落。可对方依旧把自己当成一个陌生的同桌，压根没有留意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窗外走廊传来打闹喧哗，教室里人声嘈杂。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课桌，心思却各藏一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