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卧底民警抛尸案》白涴

3、星悦汇 清晨六点，

　　清晨六点，江澈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江澜。她站在学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着喊他“小澈”。然后场景一换，变成江滩，一只黑色旅行箱在江水里浮沉。箱盖慢慢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照片，是江澜和林屿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警服，在国旗下敬礼。

　　江澈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消息来自沈夜：“星悦汇，上午十点开门。九点半我来接你。”

　　九点二十八分，江澈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衣服。他从抽屉里翻出便衣用的工作证挂在胸口，照了照镜子。脸色不太好，眼下一圈青黑。他用冷水拍了把脸，出门。

　　沈夜在楼下等他，开着辆黑色帕萨特。车窗摇下，露出他依旧冷硬的面孔。副驾驶上放着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

　　“没吃吧？”沈夜说。

　　“没。”

　　“吃了。”

　　江澈上车，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鲜肉馅。沈夜知道他的口味。大学时他们经常在宿舍楼下买这个。江澈有轻微的选择困难，每次都在鲜肉和牛肉之间犹豫，最后总是拿鲜肉。沈夜从不问他要什么，只是每次买两个鲜肉，放在他桌上。

　　“你倒是记得。”江澈说。

　　“该记得的总会记得。”沈夜发动车。

　　江澈看着窗外。这个回答太像沈夜了。他讲话永远这样，一句话只说七分，剩下三分要别人去猜。

　　星悦汇KTV位于江汉路商圈一栋老旧商业楼的五、六两层。白天门可罗雀，只有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在楼下抽烟。楼外挂着硕大的霓虹灯牌，白天看起来陈旧而俗气。到了晚上，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人没穿警服，只带了证件。他们从楼后货运通道进入，先找物业调取监控。

　　物业办公室里，一个年轻保安听了来意，结结巴巴地说：“监控……监控主机上个月坏了，还没修。”

　　江澈和沈夜对视一眼。

　　“所有摄像头都停了？”沈夜问。

　　“大部分吧。有些还能录，有些不行。”保安挠头，“不过五楼、六楼的夜场那边，他们自己有录像。”

　　“星悦汇有公共区录像吗？”

　　“我不清楚。你们得问他们。”

　　两人没再多说，直接上五楼。

　　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隔夜烟酒混合着劣质香精的气味。KTV前台没有人。包厢区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穿黑衬衫，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警察。”沈夜出示证件，“找你们负责人。”

　　瘦高男人愣了一下，很快露出职业性的笑：“警察同志，老板不在。我是这儿的经理，姓方。”

　　“方经理。”江澈说，“我们想看看林屿，也就是阿礁，最近有没有来过。”

　　方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推了推眼镜，很快恢复自然：“阿礁啊，有段时间没来了。他以前倒是常来，喝喝酒、唱唱歌。后来突然就不见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应该四月下旬吧。”

　　江澈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在撒谎。他的目光闪了一下，说话时刻意放慢语速，像是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监控录像？”沈夜问。

　　“警察同志，真不巧。”方经理苦笑，“前阵子消防检查，线路整改，公共区的摄像头都断了一阵。我们这行，本来就不喜欢装太多监控，您懂的。”

　　“包厢里有吗？”

　　“没有没有，我们不做那种事。”方经理连连摆手，“我们这正规经营。”

　　沈夜看了江澈一眼。两人都没说话。这种滑不溜手的说法，他们听过太多次。

　　“方经理。”江澈掏出林屿的照片，是一张不太像工作照的生活照，“这个人，在你们这儿一般坐哪个包厢？”

　　方经理看了看照片，眼睛又闪了闪：“眼熟，应该常坐608。我们这靠里面的一个包房。”

　　“带我们看看。”

　　608包厢在走廊最深处，旁边是安全通道。包厢里一片狼藉，地板上散落着瓜子壳、烟头和几个空酒瓶。空气里有浓烈的空气清新剂味道，盖住了别的气味。

　　江澈走进去，打开手机照明。沙发角落有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洒了的红酒。他蹲下细看，污渍的渗透方式不像是酒，更像是某种液体干了以后留下的印记。

　　“这里多久没打扫了？”江澈问。

　　“昨晚还有客人。”方经理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个包厢是阿礁以前长包的，后来他不来了，我们就正常对外订。”

　　“昨晚的客人是谁？”

　　“普通客人，打电话订的，留的姓是‘周’。”

　　江澈记下。他走到窗边，窗户用铁丝拧死，打不开。这间包厢没有窗景，窗外是隔壁建筑的墙壁，距离不到两米。沈夜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墙上的一处划痕。很新，像是有人用钥匙或刀尖刻的。

　　沈夜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江澈。”他低声叫。

　　江澈走过去，看见墙纸上一道约十厘米长的划痕，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刮痕，像是某个符号被打断。两个人围过去，用手机放大。划痕旁，隐约能辨认出半个字，像是“白”的上半部分。

　　江澈的瞳孔缩了缩。

　　“方经理。”沈夜转身，声音冷下来，“这间包厢，最近有没有装修过？还是说你们一直没换过墙纸？”

　　“没有装修。我们这破地方，哪有钱装修。墙纸还是三年前贴的。”

　　沈夜和江澈对视。三年前。那时候林屿还在。那时候江澜也还在。

　　“这个包厢我们要封锁。”江澈说。

　　“警察同志……”

　　“不是跟你商量。”沈夜的眼神很硬，“从现在起，608任何人不得进入，直到我们的人来。”

　　方经理张了张嘴，最终没敢说什么。

　　走出星悦汇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江澈站在楼下，抬头看那块破旧的霓虹灯牌。灯牌上“星悦汇”三个字缺了笔画，在灰蒙蒙的雨里显得格外荒凉。

　　“那个方经理有问题。”江澈说。

　　“他也吸。”沈夜说，“眼睛发红，手指有烟渍，说话时习惯性摸鼻子。应该吸的是□□一类的。”

　　“林屿包了这个包厢，说明这里是他和毒贩接头的地点之一。”江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墙上的划痕，会不会是他留下的？”

　　“可能。”沈夜说，“也可能不是。但是那种划痕不是装饰。他用某种尖锐物在墙纸上刻的。如果那是个‘白’字……”

　　“白象。”江澈说。

　　雨点落在两人之间。江澈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盯着他们。他转身扫视。街上行人稀少，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匆匆而过，一个环卫工人撑着伞在扫雨水，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驾驶座坐着个人，车窗半开。

　　“沈夜。”

　　“我看到了。”沈夜说，“路边那辆灰色面包车，一直没熄火。”

　　两人没有声张。沈夜走到车旁，发动了帕萨特。江澈坐进副驾，从后视镜里观察那辆面包车。

　　“车牌号记下来。”沈夜说。

　　“江A·72Q5C。”

　　沈夜把车开出去。灰色面包车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等他们驶出一段后才慢慢启动。

　　“警觉性很高。”沈夜说。

　　“我们被盯上了。”

　　“如果墙上的划痕真是林屿留的，那么这个地方对白象集团来说就是高风险地点。”沈夜说，“他们肯定也会盯着。我们一来，就有人在楼下等着了。”

　　江澈沉默着，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他忽然说：

　　“林屿应该不止留了墙上的划痕。如果这是他和毒贩接头的地方，他很可能在别的角落也留了东西。我们得尽快搜查这间KTV。”

　　“我已经把现场拍了照，下午就申请搜查令。”沈夜说。

　　“不。”江澈说，“越快越好。等搜查令下来，东西可能就没了。”

　　沈夜从后视镜里看那辆面包车。它跟在后面，保持两个车位的距离。

　　“先甩掉他。”沈夜说。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帕萨特拐入一条狭窄的单行道。面包车被红灯拦住，最终没有跟进来。

　　江澈松了口气，心跳仍有些快。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林屿最后一次联系你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星悦汇？”

　　“有。”沈夜说，“他说那个地方有‘脏东西’，要等他自己收拾。”

　　江澈不说话了。他看着车窗外湿漉漉的街景，林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林屿，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流露出疲惫和恐惧，是在大学毕业前夜。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们一定要继续查下去。因为我们做的这些，总得有人接着做。”

　　当时他们都以为那是醉话。

　　现在江澈知道，那是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人，提前留下的遗言。

　　“沈夜，”江澈说，“林屿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沈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有立刻回答。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照顾你。”沈夜说。

　　江澈怔住。

　　“就这一句。”

　　帕萨特驶过长江大桥。桥下江水浑浊翻涌，像谁把一整条江都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