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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卧底 沈夜到刑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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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到刑侦支队的时候,雨已经下成了白茫茫一片。
他没打伞,深色夹克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下巴绷得很紧。江澈站在支队门廊下等他,远远看见一个人从雨里大步走来,步子很快,却给人一种即将失控的压抑感。
“在哪?”沈夜走到他面前,直直看着他。
“法医检验室。”江澈说。
沈夜没有停顿,径直朝里面走。江澈伸手拦了一下,手指扣住他的小臂。隔着湿透的袖管,他感觉到沈夜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见得多了。”
“这次不一样。”江澈盯着他,“沈夜,里面是林屿。”
沈夜的下颌动了动。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过眼睛,像是眼泪,又不像。
“我知道。”他说。
法医检验室的门没有全开。沈夜站在门口,肩膀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江澈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大约半分钟,沈夜才开口,声音很轻:
“都确认了?”
“DNA确认了。死亡时间大约四月底五月初。死后分尸,入水时间至少在四十八小时以上。”江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极其平静,像在汇报一桩与己无关的案子。
沈夜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走进去。
江澈知道,在禁毒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见过的尸体和鲜血比想象中多。但那些都是陌生人,或者至少不是那个大学时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在宿舍楼道里抽烟到天亮的兄弟。
“谁先发现的?”沈夜问。
“环卫工人。早上六点多。”
“箱子呢?”
“江滩亲水平台下方,被石缝卡住。运气不好,或者运气好,没有漂走。”
沈夜转身,背对着检验室的门。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雨水还在从发梢往下滴,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
“我要求参加这个案子。”他说。
“按照回避规定,你……”
“去他妈的规定。”沈夜的声音突然大了,又硬生生压下去,胸膛剧烈起伏,“林屿的身份特殊。这案子背后的事比你想的复杂。我必须参与。”
“我知道。”江澈说,“我会和赵队沟通。但最终决定权在专案组。”
沈夜眯了眯眼,目光从江澈脸上扫过,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江澈回了他一个极短的眼神。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却像隔着整整四年没说出口的话。
傍晚六点,赵越把江澈叫到支队长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赵越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这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刑警,一下午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嗓子已经哑了。
“禁毒支队那边已经知道了。”赵越说,“省厅也知道了。这案子现在由市局牵头,省厅督办。你小子给我把嘴闭严实。”
“明白。”江澈说。
“沈夜给你打过电话了?”
“他今天来了。”
赵越吸了口烟,吐出的白雾缓缓散开:“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林屿是我朋友。”江澈说,“他的死我必须查清楚。如果我办案过程中出现不客观的情况,您可以随时把我撤下来。但在那之前,我想留在案子里。”
赵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摁灭了烟头。
“你比我想的冷静。”他说,“不过江澈,你姐的事,你还没放下。这案子如果和她有关,你还撑得住吗?”
江澈沉默了一阵。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啪响。
“我等了四年。”他说,“如果真和江澜有关,我更不能走。”
赵越没再劝他,只挥了挥手:“去把江滩附近的监控全调回来,逐个看。别放过任何一辆车、一个人。”
江澈点头出去。
沈夜还没有离开。他站在刑侦支队外面的台阶上,在雨里抽烟。烟头在暗沉的暮色中一明一灭。
江澈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赵队初步同意你参与,但需要禁毒支队那边出正式手续。最迟明天。”
“谢了。”沈夜说。
“不用谢我。”江澈说,“林屿的事,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沈夜转头看了他一眼。雨幕中,他的轮廓模糊而锋利。
“如果查出来和那帮人有关系……”沈夜顿了顿,“你会怎么样?”
江澈知道“那帮人”指谁。白象集团。四年前,江澜在搜集白象集团犯罪证据的过程中出了车祸。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这个结论在脑子里扎根,又用了更长时间让自己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场交通事故。
直到今天,林屿的尸体从江里浮出来,带着那个模糊的白象纹身。
“我会送他们所有人下去。”江澈说。
沈夜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算我一个。”
夜色彻底落下来。江城浸在雨水和霓虹灯的光晕里,像一座巨大的、不断下沉的孤岛。江澈和沈夜站在台阶上,谁也没有再说话。雨声吞没了一切。有些事,不需要宣之于口,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一晚,谁都不可能睡着。
凌晨三点,江澈坐在支队监控室里,面前是四块屏幕。他负责排查江滩公园正门附近的监控。江滩公园有两道门,正门靠近沿江大道,侧门靠近滨江小区。按照尸体入水时间推算,抛尸可能发生在前几日的夜间。如果凶手从正门进入,必然经过摄像头。
但问题在于,江滩公园的夜间照明覆盖率低,靠近江边几乎没有光源。摄像头画质老旧,晚上如同瞎了。江澈把能用的画面反复放慢,只看到深夜空无一人的亲水平台,以及偶尔经过的醉汉和流浪猫。
沈夜在另一台机子上查的是沿江大道所有卡口的车辆记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不断翻滚。江澈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的眉头始终锁着。
“有发现吗?”江澈问。
“太杂。”沈夜说,“这个时间段的过境车辆超过两千辆,没有明确目标。”
“林屿最后的活动范围,你知道吗?”
沈夜停下手。他知道。林屿卧底期间的动态,他是外围联络人之一。按照规定,他不能说太多,但现在林屿已经牺牲,这些信息的保密层级需要重新评估。
“阿礁。”沈夜突然开口。
“什么?”
“林屿的卧底代号。阿礁。礁石的礁。”沈夜说,“他最后活动的地方在江汉路沿线,主要接触一家叫‘星悦汇’的KTV。那地方表面是娱乐场所,实际是个毒品中转站。”
江澈把“星悦汇”记在本子上。
“他最后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四月二十七号晚上。”沈夜的声音很低,“他告诉我,已经拿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再过几天就能出来。还说等他回来,要一起喝酒。”
“他拿到的东西呢?”
“没来得及交接。”沈夜握紧鼠标,“第二天,他的手机就关了。我试了所有备用联络方式,全部失联。”
江澈不说话了。四月二十七号到现在,九天。林屿在失联之后还活了一段时间,然后被杀害,被分尸,被装进箱子扔进长江。
“沈夜,”江澈忽然说,“林屿的卧底身份,多少人知道?”
沈夜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很危险。如果林屿的身份泄露,说明内部有问题。这个方向指向的不仅是毒贩,还有藏在暗处的人。
“很少。”沈夜说,“非常少。”
“那为什么暴露了?”
“我也想知道。”
四目相对。监控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凌晨四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具巨大的尸体。
江澈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林屿的照片用磁扣吸在白板上。照片里,林屿穿着球衣,抱着篮球,笑得露出虎牙。那是他们大学毕业那年拍的,背景是学校的旧篮球场。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红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5·6江滩抛尸案,他杀,死后分尸,死者卧底民警。
笔尖在“卧底”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沈夜站在他身后,同样看着那张照片。
“阿礁。”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代号,像在念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咒语。
“我会查清楚。”江澈说。
“我们。”沈夜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江滩的雾散了,但江城的雾才刚刚开始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