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北楼东风

48、揭云（二） 楚乾看着她

　　三日后。
　　隍门市公安局第一刑侦支队总部，审讯室。

　　“你是我们审到的第八个。”宋大队长语调平和，哐当一声坐到座位上，仰靠着，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她身边是位面容严肃的男警，正襟危坐着。
　　俩人对着那个犯罪嫌疑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氛围起起伏伏，嫌疑人的脸色精彩纷呈。最后那道坚硬的铁面终于缓缓裂开了一条缝，他低下头，显然正在挣扎着要不要交代。
　　汪溯站在观察室里，看着单面镜那头的景象，道：“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哪有……白天磨，晚上磨，有的不好对付的要磨上十天半个月还撬不出东西来，头痛得很。”一队的副支队长站在她旁边，可怜地说着，“宋屹这三天都没回过家，天天睡办公室行军床，这才有了几个突破口。”

　　副支队长是男的，姓文，叫文彬，跟宋屹是警校同届同学，过命的好朋友。汪溯看着他，暗道这快一米九气势雄壮的彪形大汉居然叫这么个名儿，难免还有点不习惯：“你们不能那个……那个……吗？”
　　她比了个莫名其妙的手势，但文彬一下子就看懂了，满脸惊恐：“汪局长，现在可是新时代了，严刑拷打嫌疑人会被送进去的！”
　　“……”汪溯道，“所以他们不会睡得比你们还多吧？”
　　“那是当然的了，谁能睡得比我们干刑侦的还少啊？”
　　汪溯：“…………”

　　她粗略算了一下，感觉调查局的睡眠时长其实可以与之一争高低。

　　没一会儿，这场审讯结束了。宋屹从后门进来，咧嘴一笑，把手里的家伙什搁在桌上：“汪局长，让你见笑了，看我们审讯的感觉怎么样？”
　　“很文明。”汪溯夸赞道。
　　宋屹有点奇怪：“文明？我都对他放那么多狠话了……”
　　汪溯心想你连手都没有动，既没把人的胳膊肘拧断也没把人的脑袋按在墙上摩擦，这种文明的审讯方式调查局还真是多年未见了——不过她迅速转移了话题：“既然他交代了，现在证据链完整了？”
　　上次在隍门市大饭店抓获的持枪分子，至此已经基本被全部审完三轮以上。宋屹脱了警服外套挂在臂弯，点了点头：“线索全部移交给勐宛市公安了，他们正在踩点，先等对方放松警惕，时机到了就一网打尽。”

　　这伙人是白斌从勐宛雇来的敢死队，大部分都没什么前科，这样才能被顺利地运来隍门。不过也因如此，他们其实并不擅长用枪，只是狐假虎威一番。据他们交代，他们来自一个边境处偏远的地区，家里人大多身患重病或沾有毒瘾，需要大笔的钱，所以才被说动了来干这笔生意。
　　那个地区，就叫做“素吉”。

　　汪溯在报告上看到这个名字时，并不如预想中那样有剧烈的波动，相反，她只觉得惋惜。
　　明明已经接近过光明了，明明已经得到过发展的机会了。穷山恶水之下，难道真的没有一丝彻底整顿的希望吗？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无情，不会轻易地放过某片土地上的人群吗？

　　宋屹并不知道她是素吉人，也不清楚调查局和白斌的种种历史过节，只是就这个案子做了些简略的评价：“所有涉及到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们都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但至于那些我们力所不能及的，还得靠你们了，汪局长。”
　　“好。”汪溯的语气平静，却很郑重，“感谢你们的配合，宋队长。我知道很多时候如果不能知道前因后果，却还得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其实是一件相当考验人的事——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把真相告诉你。”
　　宋屹露出白牙，笑着将她送到门口，敬了个礼：“应该的，为人民服务！”

　　半小时后，汪溯从市中心的烧饼店离开，咬了一口新出炉的梅干菜饼。

　　她今天的行程就是探访市局，跟进一下案子的进展。剩下的半天无所事事，也无法回调查局去，因为王医生快被她们这帮人气傻了，两天前勒令汪溯、沈镜川、上官文绛统统滚回家去睡觉，每天出现在调查局的时长不得超过六小时，否则他就拿根绳子在医务室上吊，狠狠坏了调查局的风水。
　　毕竟熬夜会影响天灵，三个人都被骂得很心虚，只好把部分工作转移线上，部分工作转交给云添和司琛，再压榨一下条线下面的同事。正好这周也得放线钓鱼，等云添确认了白斌的踪迹才能再开展行动，倒也不会耽误什么事。

　　汪溯发动车子，结束了她的下午茶之旅，一脚油门上了高架，准备回泰和苑。可就在这时，她的音响忽然自己打开了，那屏幕一亮，给汪溯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首《Ghost》的前奏在车内响起，冲进耳膜。

　　汪溯心中倏尔轻轻一动，仿佛被蝴蝶翅膀拂过那样，战栗中带着些微弱的酥麻。

　　她在红灯时看向副驾驶，空无一人。

　　于是她又抬头看向更远的天空，湛蓝无垠，风平浪静，连云流动的速度都很缓慢。

　　红灯转绿，她握紧方向盘打弯，在握紧的一刹那感到了一丝凉意，像是突然摸到了冰块那样；但那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事实上方向盘一如往常，皮革的温度其实恰到好处。

　　“……”

　　汪溯微妙地勾起了嘴角，稍微踩重了油门。车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行驶，不断礼貌地超车，她透过窗户给其他司机打感谢的招呼。歌仍然在回荡，她清晰地感受到身旁有一股静谧的焏变得浓厚，但凡她打开天灵就一定能把罪魁祸首抓出来，但她没有，只是佯装无事发生地一路向前。

　　二十分钟后，家门被关上。汪溯脱下外套挂在门口，换了鞋子，把公文包搁进卧室后又走出来，十分懒散地坐在了沙发上。
　　“晚饭想吃家常菜。”她双手搭着靠背，架起一条腿，对着空气点起菜来，“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花汤，食材都是昨天新买的，在冰箱里呢。”
　　无人应答。
　　汪溯便右手掏出手机，有些遗憾地点开了外卖软件：“唉，既然没有人做饭吃，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一顿预制——”
　　“一开口就使唤我。”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关掉了她的手机，男人低沉的声音则响在耳边，“对你的地下情人就是这个态度吗？”

　　楚乾换了一身宽松的黑色深V领长袖T恤，鬓角和额头柔然的发丝向下垂落，在线条分明的脸上打下漂亮的阴影。他垂着眼，挨得很近，眼睛里倒映出汪溯的笑意。

　　汪溯捏了捏他的下巴，道：“鬼王同志，这话该我问你。不好好干你的卧底，跑我家来干什么。”
　　楚乾牵住她的手，用嘴唇碰了碰手背，而后站起来，去厨房拿起了围裙，淡淡地调侃：“当然是来给你当厨师了，汪女士。”

　　说是新买的食材，其实准确来说是昨天汪溯在线上叫的超市外卖，都是成份全新包装。楚大厨不得不先把食材按天和份分装好，荤素分离地重新塞进冰箱，再取出一顿晚饭的量，沥水备菜，起锅热油，直到排骨溅入铺满焦糖的锅底，发出满溢香气的刺啦轻响。
　　他一边做着，一边不忘扬声问：“你今天工作结束了吗？”
　　汪溯正在客厅里晃悠，随手把餐桌上零散的物品收拾着，道：“你跟踪了我大半天，假模假样地问这个是何居心啊？”
　　“不敢，我只跟了你一个多小时。”楚乾道，“市局那种地方我可懒得进去。”
　　“为什么？”
　　“以前跟过一个案子，连往市局跑了两个多月。现在看到穿警服的就想吐。”
　　“你这工作态度和决心不行啊，组织上要批评教育一下你。”汪溯靠在厨房的门口，通过透明的推拉门看着他，“是什么案子？”
　　“一个陈年旧案而已。”楚乾往炒好糖色的排骨里倒入酱汁，“国内有借收养儿童的名义进行非法敛财和人口拐卖的团伙，抓了很多年没什么进展。当时我恰好接触到相关的异常情况，移交了线索，才发现那个团伙和驱魔师有关。”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汪溯却稍微变了变神色：“那不就是你和梁天希遭遇过的事情？”

　　“嗯，差不多。”楚乾没有回头，只有背影忙碌着，也没再多说些什么。
　　靠在那看了他一会儿，汪溯无声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楚乾刚倒完水盖好锅盖，打算转身去拿青菜时，忽然看到两只手从腰侧伸出来，很自然地环抱住他。
　　汪溯常年锻炼，体脂率也低，即使没有充血，手臂上也有很明显的肌肉痕迹。她稍稍挽起了袖口，便能更清晰地看见那些精瘦肌肉的走势，以及随着它们走向而起伏的疤痕。
　　她的小臂和掌心都很温暖，气血充足，这样贴在腰腹间，对没有体温的鬼魂来说，像是贴近了一座滚烫的熔炉。

　　他感到对方将下巴搁到了自己的肩膀上，高度刚刚好——汪溯净身高177.8cm，而他的净身高是183.5cm，差得并不太多，她以前做这样的姿势时，会调侃说他的肩膀是汪体工学，很舒服。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炖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出气泡。

　　汪溯的声音很平静：“以前的生活，过得很辛苦吧？”
　　他摇了摇头，说：“已经都过去了。”
　　“你的资料上写你是隍门本地人，双亲早亡，但却不在任何一家本地福利院的名单里。你当时跟着谁生活？”
　　他顿了顿，握住汪溯的手背，道：“这些事情，你还没想起来吗？”
　　汪溯道：“准确来说，我唯一想不起来的就是和你有关的事情。”
　　叶千桦、沈镜川，是她关于家的记忆；林晓和其他同学，是她关于学校的记忆；上官文绛、云添和司琛，是她关于调查局的记忆……这些都已经像拼图一样，一块又一块地拼接而起，但在整片趋近完整的大拼图中间却唯独缺少了一块，只有零散的线索，那个区域叫做楚乾。
　　她已经查清楚了很多的事情，却唯独对楚乾身上的傀儡咒没有头绪。不仅如此，在已经统一了战线的前提下，也不清楚为什么对方要对此避而不谈。

　　楚乾低下头，把洗好的青菜拿出来，抖了抖水，又擦干：“我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给了堂叔，听说是母亲身体不好，父亲找人算卦，说我会克死至亲，就把我送走了。后来我七岁时，堂叔得了癌症，堂嫂一边照顾他一边挣钱养家，但没过两年，堂嫂上街买菜被酗酒开车的撞了，堂叔没撑过一个月，也走了。”
　　“社区把我送回了我母亲家里，但我确实命不好，父亲不是很欢迎，每次妈妈拉架时都会咳嗽，看起来很难受。我就尽量少回家，十一岁的生日那天，我第一次进了网吧，在那儿睡了一觉。”他顺手把青菜对半撕开，放好，然后另起一个炒锅，切了点猪油，“没过几天，有个人找到我，说他可以‘资助’我，让我过上正常的生活，我实在很饿，就答应了。”
　　他的动作不停，能感到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汪溯问道：“这人后来呢？”
　　他道：“死了。他其实不懂这些东西，是道听途说想走歪路子挣钱的。打听到了有这么一个孩子克亲，就来接近我，最后大概也是被我克死了吧。”

　　汪溯心想，那是当然的。对这样的孩子，正确的做法只有两种，一是将他们交到真正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手里，二是送去官方福利院。全国各地福利院的选址全部会经过调查局及相关人士的考察和评估，都很讲究，这样才能镇得住。

　　“所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故事。”楚乾回过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后来就像你知道的那样，陈建国找到了我，把我带走了。那时候大概快十三岁。再过两年，我就上了高中，遇到了你。”
　　“之后我过得很幸福。”猪油已经散开了，油温正好，他把青菜倒进去，下意识地挡了挡汪溯手臂前方的位置，防止少量油点溅到她，“想吃咸的还是甜的？”
　　“咸的。”汪溯说，“你太小心了，我又不是没做过饭，这点油溅两下连皮都破不了。”
　　楚乾淡淡地：“真的？你不记得你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了？没擦水分，直接把一把青菜往热油里扔，结果被油溅得满厨房乱蹦的人反正不是我。”
　　汪溯：“……那能是一回事儿吗。吓的和痛的是两码事……”
　　楚乾果断道：“你做的菜非常难吃，不管是痛的还是吓的，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难吃的炒青菜。”
　　汪溯：“…………”
　　汪溯：“给你脸了是吧？”她松开手，在他腰上发力拧了一把，把鬼王掐得整个人一抖，而后拍拍手，事了拂衣去，搁客厅等饭吃去了。

　　等吃了饭洗好碗后，楚乾简单冲了下手，走出厨房门，看见汪溯臂弯里挂着浴巾和睡衣，正歪着身子靠在主卧门口，朝他扬了扬下巴。
　　“怎么了？”楚乾问。
　　“消消食？”汪溯慵懒地笑起来。
　　“你不先洗澡？”楚乾平静地眨了眨眼睛，评价道，“会不会太急色了，汪局长。吃完饭马上进行剧烈运动，对身体不好。”
　　汪溯耸了耸肩：“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要不要洗澡，家里的浴缸很久没用过了。”
　　“那浴缸里躺不下我们两个人。”
　　“所以我让你先泡啊。”汪溯笑着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楚乾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那条睡衣是男式的。

　　……等他真的躺在浴缸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第一，我是鬼，鬼到底为什么要躺在带好多泡泡的热水里；第二，汪溯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想弄掉他的脑袋的话前摇未免也太长了。
　　他竟然有点不安全感，暗暗拢了拢泡泡，好将自己完全遮住。
　　汪溯拉来一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地：“干什么，合法夫妻还这么互相提防。”
　　“……”楚乾道，“该我问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汪溯奇道：“我看起来是那种很无情无义的人吗？对自己的亡夫好一点不是人之常情吗？只不过是让你享受了一下优先泡澡的待遇而已，我们好歹爱过吧？”
　　“…………”楚乾道，“如果你现在想把我切块的话可以动手了，水温凉了不舒服。”
　　汪溯淡淡地笑了下：“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而已，宝贝。”

　　楚乾张了张嘴，一时间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我想了想，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结果到头来我还是把你忘得最干净，连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么偏执的人都不太了解，就觉得有点不合适。”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但声音温柔很多，在小小的浴室氤氲的热气里传播，“楚乾，变成鬼之后能感受到温度吗？”
　　“……可以。”
　　“我听说人在浸泡在热水中时，会有一种回归到子宫羊水中的感觉，因此会感到满足和平静。”汪溯说，“我希望你开心。”
　　楚乾看着她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现在爱我了吗？”
　　汪溯的眼睛很小弧度地弯了弯：“你怎么定义爱呢？”

　　泡泡滚动着，绵密地，紧紧地互相依靠，漂浮在随时可能戳破它们的水面之上。它们永远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愉悦与痛苦，它们只是简单地从化学物质圆圆地鼓起来，轻盈地存在一会儿，很快就会破灭于温暖的空气里面。
　　楚乾的眼底倒映出它们，脑海中一时变得空荡，他轻声道：“我向你求婚时，你问了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单膝跪在调查局的办公室里，虽然面色冷静，但实则紧张得连端着戒指盒的手指都在打战；而汪溯则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有些错愕。
　　你……你愿意跟我结婚吗？他迫使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说完这句话。
　　我爱你。他又说。
　　汪溯愣了愣，才问，你对爱的定义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凭本能发出声音。但我……我刚经历了很凶险的任务，在医院昏迷了两天才醒来，是两天吧？昨天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还活着，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向你求婚。
　　所以爱就是死之前一定想得到回应的东西吗？汪溯问。
　　你要这么说……你要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一定想得到你的回应，只是想试一试。被拒绝了也没关系。
　　真的？那如果我现在拒绝你呢？
　　他的脸色一片惨白。他说，那我还不如去死。
　　听到这个回答，汪溯长久地凝望着他。最后，她低下头，说，等我批完这份文件吧。
　　于是他在原地跪着等待，将戒指盒放在大腿上，安静地看着她看完整份文件，圈圈划划，专注地写完批语。然后她把文件推到一边，看了眼时间。
　　在这里等着。她说完，越过他的身旁，出了门。
　　……如果等待一定会有结果的话，他愿意等到喜马拉雅山上的雪全部化掉。楚乾看着那张被悬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嘿。不知过了多久，汪溯终于推门回来，蹲到了他的身前。
　　她举起一样东西，是个打开的小方盒，里面放着一对素圈对戒。
　　我本来也想今天向你求婚的……没想到被你这个病人抢先了。她看着楚乾的眼睛，露出很淡的笑意，说着。你那副戒指太贵了，退掉吧，公职人员，戴这么贵的东西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颤抖了，准确来说，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可能哭了，因为他依稀记得汪溯抬手擦了擦他的脸。他最后还是说了很丢人的话，说可是我觉得哪怕这么贵的戒指也配不上你，真的不能戴吗？他还记得汪溯骂了一句，说老娘可不想去纪委一日游，最后拽起他的手，硬是把素圈套了上去，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他看着汪溯的脸，笑了起来，说，“你觉得爱是什么，汪溯？”
　　“爱就是愿意为了你搞这么多幼稚的泡泡啊。”汪溯撑着脑袋，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