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北楼东风

47、揭云（一） “行。行。

　　隍门市旧工业区与远郊相接之处，有一排早年建造的系列老式酒店。尽管客流一般也缺乏支持，但设施维护得依然很好，因为这里和附近的老式餐馆茶厅一样，是用来洗钱的地方。
　　梁天希处理好身上的伤口，拉开标间的窗帘，阴云密布的天空被辅楼遮挡，只露出一个小角。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亮了亮。
　　梁天希低头看一眼，眉眼一沉，摁掉，原地呼吸了片刻，扭头走出房门，上楼来到了总统套房跟前。

　　白飞越很快开了门，大大咧咧地道：“哟，好久不见！听说你被抓走了，牢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这个徒有外表的白痴跟着他爹一块来了隍门，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旅游呢。

　　梁天希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看见另外一个男人从客厅沙发上转过头，朝她不紧不慢地招了招手。
　　白斌让她坐到对面，淡淡地笑了笑，说：“今天我都不知道你会过来。”
　　梁天希心想老娘也不是为了你过来的，但还是道：“这没什么，白老板，应该的。之前我被调查局逮住了，是楚乾帮了一把才脱身，避了一段时间风头，刚好听说饭店里出了事，就猜到是您过来了。”
　　白斌似笑非笑：“汪溯没拿你怎么样？”
　　梁天希：“她现在自己力量受损，没法拿我怎么样。”
　　白斌：“我听说楚乾用了陈建国家里的聚阴局，把她的力量吸收了。”
　　梁天希：“是这样。”
　　白斌：“那你身上的力量是哪来的？”
　　人精如梁天希，当然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白老板，您是想问刚才饭店里叶千桦的事儿吗？”
　　“当然。”白斌慢慢地道，盯着她的眼，“没记错的话，在勐宛时，我那个蠢货儿子就已经把手头最后一张《灵魂详解》的残片用掉了，那你手里的新的是哪儿来的？”

　　他在大饭店时面对调查局的人，顺着梁天希的台阶往下走，但这可不意味着背后的疑点会被这么轻轻揭过去。
　　哪怕是养在身边的狗，跑出去两天没看住，他也得好好看看这条尾巴到底摇的是真心还是假意。
　　“《灵魂详解》还有一些预留的残本，楚乾没跟您讲？”
　　白斌眼珠不转，道：“你拿到手了？”
　　“费了点功夫，不过反正效果您也看到了。”梁天希指了指天，道，“具体的过程不能说，但现在叶千桦的全部残魂都在我们手里，白老板，至少这个您可以彻底放心了。”
　　终于，白斌温和地露出一个笑容。他摸了摸梁天希的脑袋，就像十几年前对待一个小孩儿那样给了她夸赞。
　　“干得好。”

　　梁天希轻轻笑着，笑着。她的视线中全都是白斌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纵使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她仍然无法完全被对方同化，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片刻，她借口休息，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拉开的窗帘后露出玻璃窗，而窗外有几根栏杆，面容俊美却气质阴暗的男鬼正坐在栏杆上，冷冷地朝她瞥了一眼。

　　“有话进来说。”梁天希厌烦地关上门，“大白天，把路人吓死了我们全得倒霉。”
　　楚乾轻巧地穿过窗户，落在地面，抱胸靠在墙角。

　　梁天希把从青旅拿来的行李箱塞到角落，站在和他对角线的位置，保持着一个相当疏离的距离：“什么事。”
　　楚乾打了个响指，用焏在标间里建造了一个隔音层：“他信了？”
　　“信了。”
　　楚乾轻嗤一声，明显是在骂白斌是个蠢货。
　　“他是蠢货没错。”梁天希不乏讽刺地道，“不过，被他操控这么多年的你和我，又算什么？”
　　楚乾静静地：“我和你不一样。”
　　梁天希：“不一样？你和我有什么不一样。要不是陈建国，你也是个在阴沟里吃老鼠的命。拿钱办事。别把自己摘得多清高。”
　　楚乾微微皱了皱眉：“我早就不跟他们干了。”
　　梁天希冷笑一声：“是啊，是谁救了你？汪溯。不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但凡汪溯不喜欢你，她还会那么拼命把你拉出去吗？但凡你没遇到汪溯，你现在还有资格在这儿装吗？”

　　沉默。

　　而后楚乾道：“她会的。”
　　梁天希皱眉：“什么？”
　　“她会救我出去。”楚乾平静地望着她，“汪溯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她发现我陷于一种被迫出卖灵魂的境地，无论她喜欢不喜欢我，她都会尽全力地帮我。就算我不是人，只是一条狗，她也会找来铁钳，剪断我脖子上的锁链，让我去过好日子。”
　　梁天希有些怒意：“你……”
　　“我不是在炫耀什么。”楚乾道，“你明明知道如果她认出你来，她也会这样帮你的。你为什么一直不敢出现在她面前？被她发现你从事着这样一种职业很光荣吗？”

　　沉默。

　　“你只是懦弱。”楚乾些微垂下眼帘，稍稍加重了某几个词语的咬字，“我知道你喜欢她，所以不想在她眼前表现出无力的一面……你对她的执念把你毁了，梁天希，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你对她的执念把你毁了。
　　这种轻飘飘的话，这种仿佛带着无限怜悯又实则深藏着恶意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从男人的嘴里吐露。
　　梁天希阴沉着脸色，道：“楚乾，你对她的感情健康吗？你像个爬藤植物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着她，不声不响地用些阴招，把所有对你有威胁的人都赶走，如果她知道了，你想过她会是什么感觉吗？”
　　楚乾平静地耸了耸肩：“你以为她不知道吗？”
　　“……什么？”
　　楚乾：“我说，你以为她不知道吗？”

　　他说得是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他真的觉得这是很寻常的事情一样。但梁天希只觉得背后发寒。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没有人想过一种被监控的生活！”
　　楚乾并不在意地垂下头，玩着自己右手的手指：“是吗，我就觉得挺好的。”
　　他的后半句也漫不经心地飘进梁天希的耳朵里：“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的每一分每一秒基本都是被监控的——我非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感到很幸福啊。”
　　“你真的了解她吗？”他淡淡地勾了勾嘴角，放下手，“汪溯爱我。不管这是我穷极努力的结果还是命中注定，都已经没有人能更改这个事实了……她能接受我是个神经病，而我恰好也能满足她的控制欲，所以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

　　梁天希原本的烦躁和隐隐的怒意全都消散无踪，只剩下被这个人不要脸之程度所带来的无语和震撼。
　　“行。行。”她干巴巴道，“天生一对。祝你们幸福一生。”

　　楚乾虽然面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但从他眉梢、眼角的弧度已经嘴唇微不可察的一丝抖动，能看出他对这句祝福十分得意。

　　梁天希：“……”

　　楚乾慢条斯理地又理了理左手的袖口，好似在思考什么一般，过了会儿道：“所以，你其实根本没想过追求她？”
　　“你能别装成第一天知道的样子吗？”梁天希凉凉道，“想问就大大方方地问，你这样要打探不打探的，只会让我觉得你好像真把我当成竞争对手了。”
　　楚乾抬眼看她，这次没有笑的意味：“她私下去找你了。”
　　梁天希挑起一边眉毛，有点好笑道：“她想把我培养成线人，难道还要在大庭广众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找我？”
　　楚乾放下手，这次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想问的了，冷冷道：“之后按计划行事。”而后便后退半步，消失在了原地。

　　属于鬼王的焏褪去，梁天希大声冷哼了一下，抓了把头发，恨恨道：“男人真是烦人。”
　　她拽起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

　　.

　　汪溯道：“这么多？”
　　司琛沉默点头。

　　调查局大会议室，三个组长、两位局长都在。她们面前的大屏上放着纠纷处理条线今日整理的所有重要投诉，是近两个月以来的，一共一千零一起，其中居然绝大部分都可以通过各种各样迂回曲折的方式，和白斌的团伙联系起来。
　　另外，勐宛市公安的报告也同步了过来，据他们调查，那条商业街上涉黄涉黑的疑点的确很多，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调查还在暗中稳步推进。

　　汪溯架着二郎腿，眉头拧在一块，撑着下巴，道：“白斌肯定是利用鬼王的力量来控制异常，但居然能同时控制这么多？其中还包含很多个A级异常，这合理吗？”
　　沈镜川也沉吟道：“这样看来，是有点奇怪。按理说，就算假设鬼王的力量和你差不多，也不可能长期维持这么频繁的外泄。汪溯？”
　　汪溯看向他。
　　“你试着控制一下我？”
　　“控制你？”汪溯奇怪，但盯着沈镜川的眼睛，蓦然扬起手，在半空画了个圈。
　　沈镜川立马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汪溯：“……”
　　沈镜川：“……”
　　沈镜川：“你不能选个体面点的动作吗？”
　　于是汪溯又打了个响指。
　　沈镜川立刻双手合十，击了一个响亮的掌。
　　沈镜川：“……行吧这样也行，你感觉难度怎么样？”
　　“不难，但是比较耗费精力。”汪溯实话实说，“控制你的话不仅得跟你的焏抗衡，还得短暂地压过你的意识，我觉得我最多只能让你到楼下去跳完一支华尔兹，再多就不行了。”
　　“这个我真想看。”上官文绛感叹道。
　　“你让她去跳。”沈镜川一指上官，一屁股坐下了。

　　汪溯沉思了会儿，道：“的确，我控制沈镜川的难度和鬼王控制A级异常应该差不多。这样来看，应该还有另外一种力量在帮助鬼王。”

　　但是，楚乾并没有从她身上抽走力量，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去动用《灵魂详解》。
　　那么，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墙壁中央隍门市的那张地图上。
　　沈镜川顺着她望去，道：“地图怎么……”
　　汪溯忽然道：“我知道了。”
　　“什么？”
　　“陈建国家里那个聚阴局，是只要符合那个风水局就可以成立的吧？”
　　“是这样没错。”沈镜川突然心下一动，“你是说——”

　　汪溯大步起身，走到地图前。她拿起可擦笔，圈起了隍门市上的几个点位。

　　幸福小区、“明日”药企、隍门市一中。

　　而后她又转向另一个偏僻的角，圈起了地处云雾路的调查局。

　　无数错综复杂的道路顿时变得简略，连接这几个地方的通道变得异常清晰可辨。

　　“……”瞬间，沈镜川腾地站起身，喃喃道，“隍门市气从东来，如果这几个点上都有足量的焏，就可以将阴气聚拢起来了！”
　　“没错。”汪溯声音严肃，“而且，这些阴气最终都会汇聚到一个地方——”

　　可擦笔唰然落下，笔尖指向一个地处隍门市正中央的地标。

　　——夜莺商场，正是汪溯失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