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白桦千响（二） “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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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省纬度偏高，夏季高温，冬季酷寒。白桦树在这里成片生长，在银装素裹的冬日如成群的卫兵向远方绵延而去。
厚重的墙壁，倾斜的屋檐，高耸的旗杆直插云层，红旗飘扬。
这些简单的景象，构成了叶千桦全部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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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小区修建于几十年前，房龄已高，不少墙皮已经开始脱落。汪溯和上官文绛来到11栋时，时间已经过了零点，小区内基本没有任何人。
撬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时，灰尘扑鼻。
“……咳咳、咳！”汪溯挥了挥手，捂住鼻子。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口罩，戴上。
来的路上，上官文绛临时收到另一起任务通知，由于手下暂时没有空的人，她便中途改道先去处理异常情况。
汪溯独自走进屋内。她按下开关，可灯没有亮起。
看得出来，这屋子真的很久没人住过了。
她原以为，叶千桦领着那份在隍门市内并不太高的工资，又要养她和沈镜川两个孩子，如果要换房子，怎么说也会把上一栋给转手卖出去。幸福小区在当时还没现在这么破败，哪怕价格起伏，至少一定是会有人接手的。可如今看来，这房子真的至少有十多年没住过任何一个人了。
“这儿的房本也不在遗产里啊……”汪溯喃喃着，打开手电筒，照亮了这个家。
这是个简单的两室一厅。玄关进来，客厅方方正正，东边靠墙摆着可以坐三到四个人的餐桌，旁边放着饮水机；再里边一点放着布艺沙发套组，铺着小狗地毯，对面是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柜空着的地方，还站着一头铜色的、张着嘴巴的大猪。
汪溯路过猪时，心头忽然闪过了许多画面——她好像曾经站在这里，很用心地把存下的零钱投进去——那钱币叮当落入猪肚的声音荡过脑海，仿若真有一刻回到了十五岁温暖的夜晚。
她伸出手指，撇了下猪头上厚厚的灰尘，淡淡地笑了笑。
客厅的西边连着次卧，面积原本就不是很大，还被人为地加了一排长长的书架，从中间起一分为二，两边分别摆着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这儿大概是她之前和沈镜川住的地方。汪溯用光四下照了一圈，几乎不用怎么分辨，就知道南边的是自己的，北边的是沈镜川的。当初大概有些老旧的东西没带走，沈镜川的床头至今还摆着棕色的小熊玩偶，而她的墙上则贴了好几张热血动漫海报。
看着那张床的时候，汪溯有股躺上去试一试的冲动。但床实在落了太多灰，她克制住了。
次卧里也没有什么线索。汪溯又找了一圈厨房和阳台，确定这几个地方同样无用后，终于转身，来到了客厅东边连着的主卧。
从大学本科毕业于隍理工开始，到收养的两个孩子上高中结束，这里是叶千桦投入了很多青春岁月的地方。搬家时，她大概只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如今的主卧中，还剩下很多带有她生活痕迹的物件。
汪溯走到床边，摸了摸已经发霉的床架，抬起来，空荡荡的。床头柜拉开来，一览无余。墙上原本挂着一块写字的白板，早已拆掉，只余四个孔洞。叶千桦的卧室干干净净，就像她的人生一样干净。
“妈！”汪溯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气势汹汹地冲进主卧，“沈镜川叛逆期了，你能不能管管他？”
三十多岁的叶千桦从书桌边抬起头：“哦？他干嘛了？”
“他非要下楼散心，说他心情不好！”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他嫌我管他！”小汪溯的声音里有一点愤怒的委屈，“我要是不管他，他早晚被隔壁班的几个脑残男生欺负死……”
于是叶千桦两三句挂断了工作电话，放下笔，牵着汪溯的手带她下楼找沈镜川。
“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怎么不跟我说？”
“呵呵。他要脸。”
“你怎么替他出头的，你打人了？”
“没打。”
“声音这么小，自己也知道心虚啊？”
“是他们先跟老师诬陷他，我这叫惩恶扬善。”
“打可以，但遵循两条原则：第一，不要给人打出毛病；第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打就得打到别人闭嘴为止，不能让老师发现。”
“第一条我知道，第二条是为什么？”
“……因为你妈也要脸。”
过往的余音从脑海中飘过，汪溯凝望着卧室打开的门，仿佛看见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换好鞋，贴在一起走出了家门。
通常来说，叶千桦工作时不喜欢被人打扰。但只要是有关她和沈镜川的事情，叶千桦好像也没有忽略过什么。
那人真的很冷酷吗？似乎也没有。
但她转过头，看向主卧的窗户时，也想起另一个夜晚，下了班的叶千桦是从这扇窗户翻回家里的。当时的叶局长脸上、身上全是血污，简直是一个血人。没记错的话，手里还提着一个黑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个圆滚滚的东西。
她被吓了一跳，说，你……
叶千桦只给了她一个平静的眼神，却像尖刀一样阻止了她的后半句话。
那一夜的703室几乎没有人声。叶千桦把塑料袋塞进冰箱，锁上厨房的门，去浴室洗澡，洗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平时最多洗二十分钟——然后把沾血的衣服打包扔进大的塑料袋，挂在门口就回了卧室。
次日，汪溯醒来时，装血衣的袋子和冰箱，都和叶千桦一样，已经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那就是平时的叶千桦。
时至今日，汪溯也并不清楚那晚她究竟接到了什么样的任务。一个人吗？很凶险吗？会丢掉性命吗？这些问题，从来都不会得到答案。
所以她也恨着叶千桦吧。她渴望成长为能够保护妈妈的人，却从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机会。当她真的拥有了那样的能力时，母亲却已长眠于地下，永远不再醒来。
童年的记忆缓慢而清晰地逆流而上，充实着她的脑海。
汪溯缓缓地在主卧中踱步，这是第一次，她不需要回溯到任何一个里世界，就可以身临其境地看到过往中的任何一个片段。
据说，人脑在青春期时的发育变化，可能会导致孩子们更倾向于了解自身和他人。
那么，她了解了自己吗？她了解了叶千桦吗？
她能记起第一次来月经时有点愣怔，反而是沈镜川先反应了过来，叶千桦则微微睁大眼睛，然后从卧室拿出了卫生巾，教她怎么用，又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祝她长大快乐。那晚，叶千桦还临时订了一个蛋糕，沈镜川则一脸担忧地说她以后会不会肚子痛？叶千桦说没事的，痛了就治，拥有能随自然起落的身体是一件好事，不要因为可能到来的痛苦去忽视成长的喜悦。
她说妈妈，可如果我以后不想生孩子呢？
叶千桦说，人类文明发展到现在，难道是为了像原始社会一样不停生孩子的？
她说也对，你就没生孩子。
叶千桦说，是啊，但我也很幸福。
可你明明这么爱我们，为什么却还瞒着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汪溯站定在书桌前。她注视着那一排排的空荡，一动不动，而后，瞳孔骤然缩小。
——在书架最底下的角落，在两块木板不起眼的夹缝中，竟然还放着一本书。
“……！”
汪溯毫不犹豫把它抽出来，而后陡然停住了动作。
她定定地看着封面上的字，心中惊疑不定。
《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
……叶千桦的保密守则，为什么会在幸福小区的房子里？
与后来重印颁发的深蓝版本不同，叶千桦那一届调查局的保密守则封面是深棕色的，印刷技术也比较落后，封面字迹已有些斑驳。汪溯小心翼翼地抓起袖口，擦去书侧的灰尘，然后轻轻地翻开。
守则的内容大体与现在的一致，只有少数条例有过修改。
可越往后翻，她的眉头就越紧蹙。某种疑惑滋生出来。
为什么叶千桦的《保密守则》……每隔一页就会有一页空白？
那是种全然的纯白，没有丝毫痕迹，好像这书从印刷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如此这般。
但这也不可能是印刷错误，因为那空白的页码前后内容都接不上，明显原本应该是有内容的。而且其他正确的页面都有叶千桦的亲手笔记，也就是说，这的确是她生前使用过的。
那么一个堂堂调查局局长，怎么可能用着一本残缺不全的守则？
不知为何，在寂静无声的卧室内，汪溯心头忽然闪过了另一个声音。
“——打开日记本有两种方法，你知道吗？”
她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保密守则》摊开，放在她的正前方。
而后汪溯凝视着它数秒，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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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无边际的雪原，刺眼的白从四面八方扑来，反着太阳的光，让身材瘦小的女孩不得不眯起眼睛。
天好亮啊……这么大的太阳，会悬挂在天空很久，直到下个随季风而来的雨季降临。
可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江北省的冬天，人们会在家中烧起柴火。没有柴火的人家，就会轻而易举地冻死。人在冻死之前，会因为体温中枢的麻痹，出现幻觉，反而把所有衣服都脱光，让青紫交加的尸体显得有点滑稽。
因此在这里，死亡是一件会感到炎热的事情。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走了很久，很长的一段路。她要远离自己喜欢的人，远离爱护自己的人，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不再害死任何人。
对扫把星来说，那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局吧。
“……”
头晕脑胀。她忽然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投下，将她完全地遮住。脑袋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大概是衣物。于是她抬起头。
背着眩目的日光，她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那人戴着一顶雷锋帽，裹着黑色的大围巾，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你要去哪儿？小孩。”
“……”
“你快冻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本来就要死的。”她虚弱地回答。
“为什么？”
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枯枝折断的声音。茫茫的大雪之中，没有任何响动。晃动的空气里，那人拦着她的死路。
“你害死了很多人？”
“……你怎么知道？”
那人的声音非常平和：“我也害死过很多人。”
“……”
头好晕啊。
记忆里，毛茸茸的围巾劈头盖脸地裹下来，将她整个人包成一个大粽子。温暖的大手抱起她，又将这个大粽子包进更宽大的军大衣里。
“害死过人，你就要这样去死吗？”那人掂了掂她，贴着她的头顶询问。
“……”
“小孩，你没有不甘心吗？”
她的肩膀抽动起来。她的泪水流淌着，渗进围巾针脚的缝隙里。
她想起了带她砍柴玩儿的阿妈，想起了会泡最好喝的茶的祖母。想起了会开心地举着她在空中飞的阿爹，想起了邻里街坊，想起了很多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夜晚。
……她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她抽噎着回答，声音拧成细绳。
“不甘心就对咯！”那人往某个方向走动起来，稳稳当当地托着她，声音非常有力，“不甘心，你就跟着我回去吧！”
“你是谁？”
“我是来找你的人。”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每个像你这样的娃娃，一生下来我就知道在哪儿。在我们那儿，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每个人？”
“对，这就叫‘六亲缘浅’，也叫‘天煞孤星’。你上过学吗？听得懂吗？”
“我认识字……”
“那你叫什么？”
她从那人的怀里稍稍探出头，眯了眯模糊的双眼，瞥见光芒万丈的雪原尽头。
雪原的两侧，那些树笔挺地站着。
阿妈说，生下你的那天，刮了一阵大风，整条江旁边的白桦树都在簌簌作响。
祖母说，那是吉祥的征兆。
她们说，你会拥有平安顺遂的一生！
“我叫……”她喃喃道，“叶千桦。”
她的名字是——
叶千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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