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前任公司卖给了死对头》墨提

3、旧照片之后 *顾知微坦

　　顾知微说完那句“我记得”，就没有再解释。
　　林照晚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她站在台上，身后是巨大的蓝色演示屏，屏幕上写着“低功耗边缘计算技术”。那是她第一次以个人身份参加行业峰会，也是她第一次公开展示北线项目。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刚从研究院出来，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锋利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台下的顾知微也比现在年轻。
　　她还没有成为云衡的掌舵人，只是坐在投资机构的席位里，神情冷淡，几乎没有笑过。
　　林照晚记得那场峰会。
　　她记得台下有人提问，问她的技术能不能真正落地，问她是不是只会做实验室里的漂亮模型。
　　她当时回答得很不客气。
　　“如果只想听漂亮话，今天就不该来听技术发布。”
　　台下有人笑，有人皱眉。
　　只有第一排的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那道目光停留得太久，以至于林照晚在演讲结束后，仍然记得。
　　“你当时问了什么？”林照晚问。
　　“我问你，如果投资方要求你放弃一部分技术控制权，你会怎么选。”
　　“我怎么回答的？”
　　顾知微看着她：“你说，宁愿不做，也不会交出去。”
　　林照晚微微一怔。
　　她已经不记得这句话了。
　　人活得久一点，就会发现记忆不是一座完整的房子，更像一条漏水的走廊。许多事情在当时惊天动地，后来却只剩下几块被水泡软的纸片。
　　可顾知微记得。
　　记得她说过什么，也记得她当时的样子。
　　“所以你后来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顾知微沉默片刻：“因为你身边有韩意。”
　　“她那时还不是我女朋友。”
　　“但她已经在等你。”
　　林照晚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她站在后台入口，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她替你挡住了所有来搭讪的人，给你递水，帮你收拾资料。”
　　顾知微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林照晚忽然想起许多已经模糊的细节。
　　那天峰会结束后，韩意确实一直陪着她。
　　她替她拿文件，替她向投资人介绍项目，甚至在回酒店的出租车里握住了她的手。
　　韩意说：“照晚，你应该和我一起做。”
　　那是她们关系真正开始的地方。
　　林照晚曾经以为，韩意是最早看见她的人。
　　原来不是。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和她在一起？”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争？”
　　顾知微抬眼看她。
　　“我为什么要争？”
　　“因为你喜欢我？”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顾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林照晚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散落着合同、审计报告和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那些东西本来属于事业，属于利益，属于一场冷冰冰的交易，可这一刻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情绪浸透了。
　　“林照晚。”顾知微低声说，“你现在问这个，是因为想知道答案，还是因为想证明自己没有输得那么彻底？”
　　林照晚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笑了，笑意却很淡。
　　“顾总，你总是这么聪明吗？”
　　“不。”
　　“那你什么时候不聪明？”
　　“面对你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太快。
　　像是不小心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真话。
　　顾知微也意识到了，目光微微偏开。
　　林照晚看着她，忽然伸手，拿起那张照片。
　　“我可以把它带走吗？”
　　“可以。”
　　“为什么？”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
　　“照片上的人也是我的？”
　　顾知微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照片上的人不是。”
　　林照晚把照片收进文件袋，站起来。
　　她们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顾知微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办公桌边缘。林照晚没有继续靠近，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顾知微。”
　　“嗯。”
　　“你刚才说，面对我的时候不聪明。”
　　“我说过吗？”
　　“说过。”
　　“那你最好忘掉。”
　　“我记性很好。”
　　“我知道。”
　　林照晚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顾知微的袖口上。
　　顾知微没有躲。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呼吸变得慢了些。
　　林照晚顺着袖口摸到她腕骨的位置，停在那里。
　　顾知微的皮肤很凉，脉搏却跳得明显。
　　“你的心跳很快。”林照晚说。
　　“办公室里有空调。”
　　“这和空调有什么关系？”
　　“温度会影响心率。”
　　“顾总，你现在是在给自己的心跳找技术解释吗？”
　　顾知微抬眼看她。
　　“你喜欢听技术解释？”
　　“我比较喜欢听实话。”
　　“那我告诉你。”
　　顾知微抬手，扣住林照晚的手腕。
　　动作并不重，却让林照晚的指尖被迫停在她的脉搏上。
　　顾知微说：“你离得太近了。”
　　“你不喜欢？”
　　“我没有说不喜欢。”
　　她的声音很低。
　　林照晚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冷静得近乎无趣的人，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危险。
　　她们靠得太近，近到空气里都是彼此的呼吸。
　　如果此刻再往前一点，事情就会从试探变成另一种无法轻易收回的东西。
　　林照晚的视线落在顾知微的唇上。
　　顾知微察觉到了。
　　她没有躲，却忽然松开了手。
　　“今晚到这里。”
　　林照晚没有动：“你在拒绝我？”
　　“我在提醒你。”
　　“提醒什么？”
　　“你刚结束一段关系。”
　　林照晚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我没有资格靠近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知微看着她。
　　“我不想成为你用来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的证据。”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刺进林照晚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她收回手。
　　“顾总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韩意的名字。
　　林照晚停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什么事？”
　　韩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疲惫：“照晚，我们见一面。”
　　“没必要。”
　　“北线项目的资料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
　　“韩意，你现在说这句话没有意义。”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你知道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韩意忽然说：“你真的要跟顾知微合作？”
　　“这是我的决定。”
　　“她接近你，不只是为了公司。”
　　林照晚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旁的顾知微。
　　顾知微没有看她，正在整理刚才的文件。
　　“那又怎么样？”
　　韩意的声音终于有些失控：“她五年前就知道你，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林照晚握紧手机。
　　“至少她没有拿我的专利去做交易。”
　　韩意沉默。
　　这一刻，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照晚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很静。
　　顾知微抬起头：“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她说得没错。”
　　林照晚的眉心微微一动。
　　顾知微将文件合上：“我确实有目的。”
　　“什么目的？”
　　“我想让你把北线项目拿回来。”
　　“只有这个？”
　　顾知微没有回答。
　　林照晚走回她面前：“顾知微，你刚才让我别把你当成证明自己走出来的工具。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没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
　　顾知微的眼神变深。
　　“不是。”
　　“那是什么？”
　　顾知微抬起手，指腹擦过她腕骨刚才被握住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留下痕迹。
　　“你想听实话？”
　　“想。”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知道你在台下会不会也这么锋利。”
　　林照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顾知微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你并不是一直锋利。”
　　“那我是什么？”
　　“你会心软，会相信人，会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分给别人。”
　　“听起来不像夸奖。”
　　“我没有夸你。”
　　“那你在做什么？”
　　顾知微的手停在她腕上。
　　“提醒你。”
　　“又是提醒。”
　　“提醒你别再把自己交出去。”
　　林照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顾知微，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明明很想靠近，却总是把每句话都说得像工作建议。”
　　顾知微没有辩解。
　　林照晚向前一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顾知微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这一次，林照晚没有再给她退开的机会。
　　她低下头，在顾知微的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吻。
　　只是短暂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触碰。
　　可顾知微的手指还是微微蜷缩起来。
　　林照晚抬眼：“这也是工作建议吗？”
　　顾知微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最好不要继续。”
　　“如果我继续呢？”
　　顾知微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
　　她没有吻下来，只是将距离拉近，近到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
　　“那我可能会忘记你刚才说过，自己不需要任何人负责。”
　　林照晚的眼神慢慢软下来。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需要。”
　　“你说过。”
　　“什么时候？”
　　“签字的时候。”
　　顾知微盯着她：“你说你不会因为我帮了你，就听我的安排。”
　　“这和需要你负责是两回事。”
　　“对你来说，也许是。”
　　“对你来说呢？”
　　顾知微没有回答。
　　她们靠得太近，窗外的雨声像被隔绝在另一层世界里。林照晚能感觉到顾知微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那只手始终克制着力道。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如果顾知微不克制，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继续逼问。
　　林照晚先退开一步。
　　顾知微的手也随之落下。
　　“明天把北线项目的资料给我。”林照晚说。
　　“好。”
　　“还有，别再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哪种方式？”
　　“靠太近。”
　　顾知微看着她：“你不喜欢？”
　　林照晚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我只是怕你误判。”
　　顾知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林照晚。”
　　她回头。
　　顾知微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眼神很深。
　　“我很少误判。”
　　林照晚笑了笑。
　　“那最好。”
　　她离开后，顾知微独自站了很久。
　　桌上的旧照片被留了下来。
　　照片里，那个二十四岁的女孩站在聚光灯下，眉眼明亮，毫不畏惧。
　　而五年后的今天，她终于站到了顾知微面前。
　　仍旧锋利。
　　只是这一次，顾知微不想再坐在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