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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裁掉的人负责写告别信 许知微被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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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被裁掉的那天下午,公司还在催她修改那封《我们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伙伴》。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企业微信右上角跳出一个红点。
她没点。
屏幕上那句话刚改到第三遍。
——“面对暂时的市场调整,我们始终相信,真正重要的不是短期得失,而是每一位伙伴曾经与公司共同创造的价值。”
“曾经”不好。
像悼词。
许知微把那两个字删了。
改成“正在”。
看了两秒,又觉得虚伪。
楼下不知道哪家店在装修,电钻隔着二十几层楼还能隐隐传上来。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她左手指尖有点凉,右手还搭在鼠标上。
隔壁工位的赵媛忽然把椅子滑过来。
“你收到会议邀请了吗?”
许知微没抬头:“什么会议?”
赵媛没说话。
许知微这才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赵媛的脸色很奇怪。
“就……”
她声音压得很低。
“十五分钟那个。”
许知微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坠了一下。
她重新点开那个一直没看的红点。
发件人:人力资源中心。
会议主题只有四个字。
沟通会议。
时间:14:00—14:15。
地点:17F-07会议室。
没有会议内容。
许知微盯着屏幕右下角。
13:49。
赵媛问:“几点?”
“十四点。”
“我十四点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公司开过一次管理层闭门会。
十一点,几个工作群开始莫名其妙安静。
十二点,平时要排队的楼下沙拉店空了一半。
大家端着饭,嘴上聊的是天气、客户和最近特别难打的车,眼睛却都在看手机。
谁都知道最近公司在裁人。
只是不知道刀落在哪儿。
许知微也想过自己。
可她来公司四年两个月,去年绩效A,今年刚独立接下新品线,昨天晚上十点半还在替品牌总监改季度复盘。
早上九点十五,直属领导梁峥把她叫进办公室。
他说:“知微,有个内部邮件比较急,你文笔稳,帮忙起一下。”
她问:“什么方向?”
“主要是稳定情绪。别让大家过度解读最近的人事调整。”
“什么时候要?”
“午饭前给我一版。”
许知微连早餐都没吃完。
十一点四十二,她把第一版发过去。
十二点零七,梁峥回复:“整体不错,语气再有人情味一点。”
十二点二十三:“不要提降本增效。”
十二点五十一:“最后加一点对员工价值的肯定。”
十三点三十六:“标题是不是可以温暖一点?”
现在十三点五十。
许知微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写得这么顺。
因为那封信是写给她的。
赵媛忽然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许知微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真笑出来了。
“你还笑?”
“不然呢?”
“我想吐。”
“垃圾桶在你左边。”
“许知微。”
“嗯。”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知微低头把文档保存。
文件名还是梁峥上午随手起的:
全员信_最终版。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个“3”。
全员信_最终版3。
职场最大的谎言,大概就是最终版。
总还有下一版。
她拿起手机。
13:55。
“可能还没轮到我有反应。”
她站起来。
工牌挂绳被桌沿勾了一下。
她低头解了两次才解开。
赵媛看见了。
没说话。
十七楼比二十三楼安静很多。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认识但叫不上名字的同事。
一个低头看手机。
一个眼圈发红。
没人打招呼。
许知微忽然就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
17F-07门口摆着两把灰色椅子。
旁边饮水机嗡嗡作响。
她坐了一分钟,门开了。
里面出来的是技术部老陈。
四十多岁,有两个孩子。
上个月团建,他还在饭桌上说大女儿今年中考。
老陈出来的时候表情倒很正常。
甚至冲她点了一下头。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折回来,推门问:
“那个,我电脑里的照片能不能让我拷一下?有我闺女小时候的。”
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许知微没听清。
老陈站了一会儿。
“行。”
他把门带上。
经过许知微身边时,又冲她笑了一下。
这次许知微没笑出来。
“许知微?”
会议室里有人叫她。
“来了。”
她走进去。
HR姓孙,她认识。
以前年会坐过一桌。
旁边还有一个业务部门负责人,不是梁峥。
桌上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知微,坐。”
孙经理语气很轻。
轻得让人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应该很轻。
许知微坐下。
“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想跟你同步一下公司最近组织架构调整的情况。”
“嗯。”
“你应该也听到一些消息了。”
“嗯。”
“因为市场环境和整体业务策略变化,公司这边确实需要做一些人员结构上的优化。”
许知微看着他。
她突然想提醒他,“优化”两个字上午已经被梁峥从全员信里删掉了。
理由是:
太冷。
她忍住了。
孙经理继续说了大概两分钟。
业务调整。
岗位合并。
组织效率。
非常遗憾。
感谢付出。
每个词许知微都认识。
连在一起以后,没有一句是在回答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等他说完,她问:
“所以我的岗位取消了?”
对面停了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
“是岗位取消,还是我被裁员?”
旁边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孙经理保持着职业性的表情。
“从结果上来说,公司希望今天跟你协商解除劳动关系。”
“赔偿方案呢?”
这一次,对面明显停顿得更久。
大概没人想到她这么快。
没有哭。
没有问为什么是我。
也没有说我这几年为公司做了多少。
孙经理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初步方案,你可以先看一下。”
许知微接过来。
看第一遍的时候,她脑子其实是空的。
看第二遍才开始算数字。
四年两个月。
年假。
奖金。
最后工作日。
社保截止时间。
她平时最讨厌算账。
出去聚餐四个人AA,她永远是那个说“差不多就行”的人。
可那天她算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都算。
“这个金额不对。”
孙经理说:“哪里?”
“去年调整薪资以后,我过去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不是这个数。”
“奖金部分——”
“奖金也是工资组成。”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知微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明显。
咚。
咚。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但她还是继续说:
“还有今年没休完的年假。”
“年假我们后续会统一核算。”
“那核算完再给我协议。”
孙经理看着她。
许知微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很少这样说话。
准确地说,她很少让别人难做。
服务员上错菜,她会吃。
出租车绕路,只要不是太过分,她不会问。
工作上别人说“知微你顺便帮我弄一下”,哪怕根本不顺便,她通常也会弄。
她一直觉得,算得太清楚的人不好相处。
可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公司可以精确计算她最后一天的价值,她却要因为怕别人觉得难相处,主动把自己的钱抹掉?
“知微。”
孙经理换了个语气。
“我理解你现在情绪可能比较复杂。”
“我没有在说情绪。”
她说。
“我在说金额。”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讲话的人重新看向她。
孙经理沉默片刻。
“好。那这部分我们重新核。”
“谢谢。”
她把协议推回去。
十五分钟的会议最后开了二十七分钟。
出去的时候十四点二十九。
赵媛已经坐在门口。
两个人擦肩。
赵媛小声问:“怎么样?”
许知微停了一下。
“记得算年假。”
赵媛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行。”
电梯下行。
23。
22。
21。
手机震了一下。
梁峥。
“知微,全员信最终版发我了吗?三点前要发。”
许知微看着那行字。
电梯到了二十三楼。
门打开。
她没有出去。
门外有人正准备进来,看见她站在里面,往旁边让了一下。
“下吗?”
许知微回过神。
“下。”
她按了一楼。
那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门重新合上。
她第一次在工作时间经过二十三楼,却没有回自己的工位。
一楼大堂很亮。
前台后面那面公司LOGO墙是前年重新装修的,当时品牌部为了蓝色深一点还是浅一点开了三次会。
许知微参与了两次。
现在看起来都一样。
她走到闸机前。
习惯性抬起工牌。
“滴。”
红灯。
屏幕显示:
无通行权限。
她愣住。
又刷了一次。
“滴。”
还是红灯。
后面有人等着,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前台认出她。
“知微姐?”
“嗯。”
“你卡是不是消磁了?”
许知微低头看着那张工牌。
照片是四年前拍的。
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进公司,头发比现在短一点。
照片下面印着名字。
许知微。
品牌内容部。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可能吧。”
她说。
“那我帮你——”
“不用了。”
前台的手停在键盘上。
许知微笑了一下。
“以后也用不上了。”
小姑娘怔住。
许知微从旁边访客通道出去。
旋转门转过半圈。
八月的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她在冷气里待了太久,眼镜瞬间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在那里没动。
身后不断有人出来。
外卖员。
客户。
刚抽完烟的同事。
所有人都有地方要去。
只有她突然没有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
妈。
许知微看了很久,接起来。
“喂。”
“知微啊。”
母亲那边很吵,像是在菜市场。
“上班呢?”
“嗯。”
她几乎没有思考。
那个字已经出来了。
“忙不忙?”
许知微抬头。
隔着还没有散尽的雾气,她看见自己工作了四年的那栋楼。
第二十三层是哪几扇窗,她以前一眼就认得出来。
现在忽然分不清了。
“还行。”
“晚上加班不?”
“可能吧。”
陈秀兰叹了口气。
“你们那个工作就是这样,一天到晚忙。饭还是要吃的,别又拿咖啡当饭。”
“知道。”
“那你先忙。”
母亲停顿了一下。
“晚上有空给妈回个电话。”
许知微握紧手机。
“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
菜市场那边有人喊十五块三斤。
陈秀兰像是走远了一点,声音终于清楚了。
“你弟跟小乔不是准备定下来了吗?房子的事,咱们一家人商量商量。”
许知微没说话。
“知微?”
“在。”
“你忙?”
她低头。
手机通知栏里正好跳出一条新消息。
人力资源中心。
“补偿方案已重新核算,请于今日17:00前确认。”
紧接着又是一条。
梁峥。
“全员信还差最后一版,看到回我。”
母亲还在电话里等。
许知微站在公司楼下,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三点不到。
她忽然拥有了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人安排的下午。
“妈。”
她说。
“我今天可能要加班。”
“那你先忙,晚上再说。”
“好。”
电话挂断。
许知微没有马上动。
过了一会儿,她点开梁峥的对话框。
输入:
“梁总,信在电脑桌面,最终版3。”
她盯着屏幕。
删掉。
重新输入:
“梁总,我的劳动关系既然从今天终止,这封信应该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了。”
还是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四年来第一次,她没有替任何人收尾。
许知微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向地铁站。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儿。
回家太早。
朋友都在上班。
咖啡店里坐一下午又舍不得钱。
她站在人行道边想了很久,最后打开地图,搜:
“上海免费可以坐一天的地方。”
搜索结果刚跳出来,母亲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一句话。
“你弟那个房子,可能得麻烦你再拿十万。”
许知微站在三十五度的太阳底下。
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刚刚失去工作的时候,生活并不会礼貌地等她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