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15、有差别而不自知 周一一

　　周一一早，江梨在地铁上就看见林杳的消息了。

　　「梨姐，今天早上食堂有红烧肉，我帮你打了一份，放你桌上了。」

　　江梨盯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自己没察觉。她回：「这么好！谢谢杳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吃了没？别光给我打。」

　　林杳：「吃了。」

　　江梨：「乖。」

　　她锁屏，抬起头，发现地铁车厢里人很少，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在笑。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想：这孩子，昨天说开了，今天就会主动给她打饭了。多好。

　　到公司，江梨放下包，桌上果然放着一份红烧肉，还盖着盖子，热着。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梨姐，早上好。」

　　江梨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两遍，贴回显示器边框上。郑楠路过，看了一眼：「杳杳给你打的？」

　　「嗯。」

　　「她怎么不给我打。」郑楠说。

　　「你又不是她带教姐姐。」江梨说。

　　郑楠推了推眼镜，走了。江梨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行便利贴又看了一眼。她忽然想：她为什么只给我打。又一想：她是我实习生，给我打饭，多正常。她把「正常」两个字放下，开始干活。

　　上午开会，会议室里人多，椅子不够。江梨先到，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旁边那把椅子上的包拿开，放好。郑楠进来，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正要坐，江梨说：「这儿有人了。」

　　「谁？」

　　「……林杳。」江梨说，「她坐这儿，靠窗，看得清投影。」

　　郑楠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说不占座吗，谁先来谁坐。」

　　「今天人多，我怕新人坐角落看不见。」

　　「行吧。」郑楠坐到对面去了。

　　林杳最后一个进来，看见那把椅子，愣了一下。江梨冲她招手：「杳杳，这儿。」

　　林杳走过来坐下，小声说：「谢谢梨姐。」

　　「谢啥，开会呢。」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林杳记笔记，江梨发言讲到一半，余光看见林杳在纸上画什么，画着画着停了，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林杳先低下头，继续画。江梨把目光收回来，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讲到哪儿忘了，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才接上。

　　散会的时候，郑楠说：「你今天讲稿都忘词了。」

　　「没忘，看了一眼。」

　　「你那一眼，看了好几秒。」郑楠说。

　　江梨没接话，收拾东西走了。

　　中午食堂，何小满端着盘子过来，看见江梨碗里有一份红烧肉：「梨姐！你居然打得到红烧肉！我排了半天都没了！」

　　「杳杳给我打的。」

　　「她给你打不给我打！」何小满作势伤心，「杳杳，你偏心！」

　　林杳端着盘子走过来，脸有点热：「……你碗里不是有鸡腿吗。」

　　「那不一样！我要红烧肉！」

　　「明天给你打。」林杳说。

　　「这还差不多！」何小满满意了，低头扒饭。

　　江梨坐在对面，看着林杳，忽然说：「你明天给她打，我可就不止一份了。」

　　「……那我给你打两份。」

　　江梨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大方起来还挺吓人。」

　　林杳低头吃饭，耳朵尖有点红。江梨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朵，忽然想起第一天，她在茶水间被她逗得耳朵红的样子。她发现自己这两天，老是想起第一天的事。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下午，江梨在群里发下午茶接龙：「奶茶，一人一杯，我请。」群里一片欢呼。何小满回：「三分糖！」郑楠：「半糖去冰。」林杳没回。

　　江梨私聊她：「你不喝？」

　　林杳：「梨姐你请全组，我喝你那杯就行——不是，我喝水。」

　　江梨看着那行「我喝你那杯就行」，看了一会儿，回：「行，那我的也点你爱喝的。」

　　林杳：「我爱喝什么？」

　　江梨盯着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林杳爱喝什么——第一天她喝全糖，后来她说她喝半糖去冰，可她那句「全糖」是打给她看的。她忽然觉得，这孩子身上，她不知道的事还挺多。

　　她回：「那你自己点，算我账上。」

　　林杳：「不用，我喝水。」

　　江梨：「听话。」

　　过了两分钟，林杳回：「……那我要一杯三分糖的。」

　　江梨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没多想自己为什么笑。她把自己那杯也改成了三分糖，在群里发了出去。

　　傍晚下班，江梨收拾东西，路过林杳工位，她正埋头改开放日的台词。江梨站在她椅背后面看了一会儿：「改到哪儿了？」

　　「第二幕。」林杳头也没抬，「小满说这段太长了，我删了一截。」

　　「删了也行，节奏紧一点。」江梨说，「开放日就剩四天了，排得过来吗？」

　　「排得过来。」林杳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梨姐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江梨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这孩子今天笑了好多回，每一回都没挡。她站在那儿，说：「行，我看看。」

　　她拉了一把椅子，在林杳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屏幕，林杳念台词，念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这段写的时候觉得好笑，念出来好傻。」

　　「不傻，」江梨说，「你念得好。」

　　林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念。江梨坐在旁边，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想起周五晚上，她在灯下说「她会教我」的样子。她把这个画面收起来，没有多想，低头帮她改台词。

　　改完已经快七点了。林杳说：「梨姐，我请你吃饭吧，你帮我改了这么久。」

　　「你一个实习生，请什么客。」江梨站起来，「走，我请你，楼下那家面馆。」

　　「那说好，下次我请。」

　　「行，记账上。」

　　两个人下楼。面馆里人多，她们拼了一张桌。林杳点了碗牛肉面，江梨点了碗馄饨，又加了一碟小菜，推到她那边：「你吃。」

　　「谢谢梨姐。」

　　「你今天谢了我八百回。」江梨说。

　　林杳想了想：「那我不谢了，我记着。」

　　江梨看着她，笑了。她发现自己今晚一直在笑。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想：这孩子，说开了以后，好像整个人都松了。她松了，她也跟着松了。这挺好。

　　吃完面，两个人往地铁站走。林杳走在她左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江梨忽然说：「杳杳，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会笑，会说话，会跟我抢台词改。」江梨说，「比前两周那个……跟客户邮件似的你，好多了。」

　　林杳愣了一下，低下头：「……那个我，是怕你烦。」

　　「我不烦。」江梨说。

　　林杳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梨姐，你到了，我先走了。」

　　「你走那边？」

　　「嗯，我地铁两站。」

　　「行。」江梨说，「明天见。」

　　「明天见。」

　　林杳走进地铁口。江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去，楼梯转角，她回头冲她摆了一下手。江梨也摆了一下手。林杳消失在转角。

　　江梨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走。她走出几步，忽然想：她刚才，是专门看着那孩子下了楼梯才走的。以前她送谁，都是送到门口就转身。她没多想，把这个念头放过去。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林杳下午那条「那我要一杯三分糖的」，看了两秒，锁屏。

　　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早上的红烧肉，会上的椅子，下午的奶茶，晚上的面。她数了一遍，发现每一件，都跟林杳有关。

　　她愣了一下。以前她的一天，是郑楠、何小满、前台、小刘，谁都有份。今天她数出来，全是那孩子的名字。

　　她对自己说：她是我带的新人，我多上心，正常。她把这个理由放好，像放一块招牌。可她心里知道，这块招牌，今天挂得有点心虚。

　　她躺下来，关灯。黑暗里，手机亮了一下。林杳：「到家了，晚安。」

　　江梨看着那行字，回：「晚安，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明天见」说得像一句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