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怀崽日志》停停尔尔

36、新生 什么乱七八

　　西城。
　　暖黄的灯光下，烟雾从通红的炭火上升腾起来，摊主熟练地翻转烤串，油星子噼里啪啦跳动，肥瘦相间的肉串滋滋作响，蜷缩成焦褐色，孜然和焦香还有炭火的烟熏味弥漫在空气中。

　　烧烤摊上坐满了大口喝酒吃肉的食客，热气蒸腾，热闹非凡。

　　“老板，烤鸡翅再来十串。”
　　“好嘞。”

　　卓晏咬了一口肉串，沾满酱料的竹签在面前堆了一座小山。
　　他抽了张纸擦擦手，付了账。
　　摊主一面热情似火地烤串，一面招呼他下次再来。

　　吃饱喝足，身上都是暖意。
　　西城果然是要比首都舒服多了。

　　卓晏慢慢悠悠走回酒店，本来是想消食，结果路上没管住手，又买了一串糖葫芦。
　　咬碎外边的糖衣，里面的山楂酸得他眯了眯眼，不过也正好压下去烧烤的腻味。
　　算起来，他已经来到西城两周了。

　　卓晏回到酒店，一下子扑在床铺上，吃饱喝足就容易犯困。他挣扎着洗漱完，钻进被窝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西城的生活节奏比首都慢的多，每个人都步履轻松，带着享受生活的乐趣，不用紧张忐忑地去面对什么人，也许这样日子更适合他。
　　反正那里他暂时是回不去了，就安心在西城呆着吧。

　　西城是个好地方啊，卓晏想，每次到这里都能想起一些温暖的，美好的事情。
　　他摸摸那个安静的小家伙，你也喜欢这里吗？
　　他想着，以后的事等以后再想吧，他先留在这里，等孩子出生。
　　说不定以后在这里住得舒服不想回去了，他就带着小家伙在这里安营扎寨。

　　可是，卓晏忧虑地眨眨眼，有些失神地想，这样就见不到裴文堂了。
　　裴文堂本来也不要他。卓晏自嘲地笑笑。

　　等小家伙长大一点，就让他在这里上学，对了，明天就去看看附近的幼儿园。
　　他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要么干脆把报社的工作辞掉，在西城重新发展。

　　只是这样有点对不起小家伙，让他在单亲家庭里长大。
　　没办法，只能怪你爸爸没用了，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
　　卓晏这样想着，歉疚感又涌上心头。

　　他想，自己多补偿一点好了，比别的父母爱小孩的那种爱更多一点，连同裴文堂不要的那份一起，全部都给他。

　　或许有一天小家伙要问他，另一个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就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那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呢？他会说，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所以他生气啦，不想见到我，不过，他还是很喜欢你的。
　　这样说，也许小家伙会好受一点。

　　说不准某一天，裴文堂跑到西城来出差，他们还会在某个地方奇迹般地巧遇。唉，不过等那个时候，裴文堂身边可能早就有了别人，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了吧。
　　他还会念着一点旧情，摸一摸抱一抱他们的小孩吗？

　　卓晏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狗血剧情。

　　全都是瞎想。卓晏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他早晚会回去的。
　　因为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人和事。

　　第二天，卓晏找到一家婚纱摄影馆，他们的员工生病离职，正在急招新的摄影师。
　　卓晏很轻松地上岗了。他毕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不可能成天吃喝玩乐，总要找点事情做。

　　卓晏对于这方面有点基础功夫，但婚纱摄影跟新闻摄影是两种不同风格的工作，不能直接照搬他以前的经验。卓晏花了半天研究婚纱摄影的基本技巧，算是能上手了。

　　接待的第一组客人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已经在筹办婚礼，计划把这组照片拍出来放在婚礼现场用。
　　一共有四套，卓晏先在室内拍了两套。一套中式，一套西式。刚刚领完结婚证的小情侣一见对方就脸红，对视还要不好意思地躲开。
　　工作人员笑着调侃:“你们不能每张照片都躲着吧，到时候婚礼上放出来，人家一看还以为这婚是谁强迫谁结呢。”

　　拍完室内照还有室外，取景地是郊外的一片绿草坪。
　　到达的时候是下午五六点钟，柔和的光影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立体的形象，微微发光。

　　后面远景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山丘，层次分明。
　　他们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最好的时间拍完了两套照片。

　　摄影工作人员搬着机器走在前面，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悄悄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脸颊染上红晕，渐渐落在后面。
　　夕阳在山丘后方忽隐忽现，一点余晖在折射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回程路上，同行的人问卓晏以前是在哪里工作，得知他是从首都过来，大为震惊。
　　“在首都发展多好，怎么想着跑到西城？”
　　卓晏微微一笑:“算是为一点家事。”
　　车上的小情侣商量起婚礼的流程，兴奋不已，旁若无人地亲密调笑，全然没有了早上羞涩到不敢对视的样子。
　　这样幸福的时刻，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也会觉得温暖吧。

　　卓晏和裴文堂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没有度蜜月，就只是领了个证，因为他们都在事业起步的阶段，那个时候实在是太忙了，忙得都没有时间庆祝。
　　好在他们本来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对于繁琐礼节什么的都觉得无所谓，把证领了就是最好的了。

　　只是现在想起来，还是微微有点遗憾，好像少了一点可以怀念的记忆。

　　次日早上，他们接待了第二组顾客，和上一组不同，是一对年老的夫妻。
　　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十年的纪念日。
　　顾客说只拍一套最简单的就可以了。

　　他们换上了那个年代的复古婚服，两把椅子挨在一起，笑得欣喜又腼腆。

　　接着又来了一对新婚夫妻，要拍五套照片，卓晏毫无疑问又要去赶外景，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卓晏没来得及吃晚饭，又累又饿，两腿都发软，在摄影馆旁边随便找一家餐馆进去点菜。

　　“小伙子，吃点什么？”
　　老人温和的声音响起，卓晏抬眼一看，是今天早上来拍照片的老婆婆，往厨房里一瞧，老公公正在炉灶前烧菜。

　　卓晏随便点了两个家常菜，店里没多少人，出餐很快。
　　青椒炒肉和红烧茄子都冒着腾腾的锅气，卓晏像几百年没有吃饭，就着一碗米饭风卷残云。

　　老婆婆怕他噎着，倒了一杯水。“工作很辛苦吧？”老婆婆关切地问。
　　卓晏笑笑:“还好。比我以前的工作轻松。”

　　过了饭点，店里不忙，老婆婆坐下和他聊起天来。
　　“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卓晏:“啊？口音这么明显吗？”一个两个的都听出来了？
　　老婆婆哈哈大笑:“跟这个没关系，是因为你做事的样子跟我们这里人很不一样。”
　　“是吗？我倒是没发觉。”
　　“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有一个地方的习惯，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卓晏觉得很奇妙。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结婚了没有啊？”像寻常长辈都会有的关心。
　　卓晏本来想说没有，话到了嘴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缩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

　　“哦，那你是为着家里人到这儿来的？”
　　卓晏应该觉得也算是。

　　“成了家是要多顾着点。”老婆婆点点头，又问，“有孩子了吗？”

　　卓晏低下头看了一眼，回道:“很快就会有了。”

　　老婆婆很感慨地说:“好啊好啊，有了小孩要好好照料，不要趁着年轻在外边累死累活地打拼，到头来没个盼头。”
　　卓晏听出话里有些悲情。

　　果然，老婆婆告诉他:“我从前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女孩儿，又能唱又能跳，活泼得紧，只是那个时候穷，我和老伴只顾着赚钱，什么都不懂，生了孩子也没好好养，不到八岁就走了，后来再没有过小孩。我们成天哭啊哭啊，那个小孩也哭不回来了……”
　　老婆婆面容依旧温和，也不知道她之前已经对人诉说过多少遍，才能在此刻如此平静地讲述出来。
　　她叹了口气:“可惜现在很多年轻人还像我们那时候一样无知，以为小孩生下来就是给了它性命了，扔到一边不管不顾钻钱眼里去了，不负责任啊……”

　　卓晏听着，怔愣良久。

　　回到酒店，发觉指尖僵硬，身上也冷得发寒，他才知道原来这一路上走着连外衣扣子都没有扣上，敞在那里等冷风灌进来。

　　卓晏心里还想着老婆婆的话。
　　是啊，小孩并不是生下来就够了的。既然把它带到这个世界，就要好好地养育。
　　卓晏从小失去双亲，深刻体会过没有父母依靠的感受，决不能让他自己的孩子也受这样的苦楚。

　　他在什么样的环境，他的孩子就在什么样的环境。他过什么样的生活，他的孩子就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个孩子是要依靠着他过日子的。

　　卓晏深吸一口气。

　　他不愿意跟裴文堂一刀两断，所以用孩子强行造出牵系。他最初不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
　　可是现在，离开了裴文堂，卓晏才真真正正觉得跟它有同命相连，血脉相依的感情。这个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附庸，也不是工具，它的来去早就不由别人说了算了。

　　“我把你好好地生下来，再好好地养大，你就原谅我从前的私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