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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记本 日记本是陆 ...

  •   日记本是陆遥送来的。

      那天是冬至。天黑得早,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意。林叙下班回来,远远看见陆遥站在楼道口,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裹。她没打伞,也没戴帽子,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斜。野猫蹲在她脚边,像在陪她。

      林叙走过去,拿出钥匙开门。陆遥没说话,跟着他上了楼。进了屋,她把怀里那个包裹放在餐桌上,往后退了一步,像把一个极重的秘密交了出去。

      “我哥的。”她说。

      林叙站在桌边,低头看。包裹不大,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外面用细麻绳系着。他认得出这种纸。陆衡以前包书皮爱用这种牛皮纸,说耐脏,摸着有手感。林叙忽然有些不敢拆。他抬头看陆遥。陆遥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用力控制情绪。她冲包裹点了一下头。

      “你一个人看。”她说。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林叙追到门口,看见她快步下了楼梯。声控灯一闪一闪,她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掉。林叙想叫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关上门。回到餐桌前。

      他剪开麻绳,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账本,黑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在右下角贴了一小片银色胶带,像是修补过无数次。林叙把本子托在手上,沉甸甸的。他走到卧室,打开床头灯,盘腿坐在床上,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他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的一天。陆衡的字冲进他眼睛里,生猛,潦草,像写字的人刚跑完一场步,急着把一肚子话倒出来。

      “林叙今天终于同意和我在一起了。我高兴得在街上跑了三圈,摔了一跤。他扶我起来,说‘你神经病啊’。但他没松开我的手。他一定是爱我的,对吧?”

      林叙伸手,指腹从那些字上面慢慢滑过去。铅笔写的地方有些模糊了,像被人摸过很多次。他继续翻。

      “第二天。我给他煮了粥。他说咸。我尝了,不咸。我猜是他不好意思夸我。林叙这个人,嘴硬得能凿墙。但我还是高兴。他喝了两碗。”

      “他说我烦。他总说。可每次我坐殡仪馆门口等他,他都会出来看我一眼。就一眼。我抓得住。”

      “今天下雨。我送伞。他撑着我那把旧伞,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看他后脑勺。他耳后有一小颗痣。我早就发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页一页。每一天都有。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是几个字:“今天没见着他。想他。”有的写了大半页,写林叙那天穿什么衣服,吃了什么菜,什么时候皱过眉。陆衡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把林叙的每个细节都当成了值得记录的大事。

      “我发现他心情好的时候,右边的眉尾会轻轻挑一下。他自己可能没注意。我看见了。”

      “他今天对着一盆绿萝发了十分钟呆。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浇水浇多了’。我知道他在想别的事。他不说。我就等。”

      “今天他很晚才回来。我热了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我问他是不是累。他说‘嗯’。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他坐了一会儿,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睡醒后说‘你怎么不叫我’。我说‘叫你干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起身去洗澡。他耳尖红了。我打赌。”

      林叙又翻了一页。他发现某一页的角落,有几滴极淡的水渍,把字洇开了。他想,陆衡是边写边哭,还是只喝水的痕迹。他猜前一种。因为那一页只写了一句:

      “今天他同事问起我。他说‘室友’。我站在旁边,笑着点头。回到家,我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我怕他看见我眼睛红。”

      林叙停在这里。他翻不下去了。他把本子合上,捧在手里,眼睛闭起来。他又睁开。他深吸一口气,把本子重新打开。他不能再逃了。他必须看完。陆衡写这些的时候,他没有一天参与。可这些字,每一个都和他有关。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第100天。我偷偷订了个小蛋糕,藏在家里。结果他临时加班。我等到十一点,蛋糕都化了。我把蜡烛插上,许了个愿。他没回来。我把蛋糕放在冰箱里。第二天告诉他,是超市打折买的。他吃了一口,说‘太甜’。可他把整块都吃完了。他就是这样,嘴上一套,行动一套。”

      “他今天给我买了药。我咳嗽。他下班拐了三条街去药店。买回来往桌上一扔,说‘顺路’。我知道不顺路。他手机地图没退,我看见了。林叙,你真是个傻子。”

      “今天我们又吵架了。其实不算吵。他不说话。我也不说。我知道他压力大。我想跟他讲,没关系的,你怎样我都不会走。可我不敢。我怕他以为我在逼他。”

      “有时候我好累。”这一页的字迹比别的都淡,像写的人没什么力气,“累到想,要不就这样吧。可一看到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我就想,算了。再撑一撑。说不定哪天,他会回头看看我。”

      林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杯子,摸了个空。他撑着床沿,把两条腿放下来。他忽然觉得很渴,喉咙里像有火在烧。他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冰水顺着食道下去,冷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回到卧室,继续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像写得越来越急。

      “今天路过一家金店,看见一对戒指。很普通。素圈。我站在外面看了十分钟。我没钱买好的。我先攒一攒。我要给他一个,再给我一个。戴在脖子上,不摘。等哪天,他愿意,我把属于他的那个,给他戴上。”

      “戒指买好了。两个,花了我一个月生活费。值。里面刻了字。我的刻LH,他的刻HL。我还没告诉他。我想等一个特别的日子。”

      “他今天说,下个月有个朋友结婚,他去帮忙。我问他,我们以后怎么办。他没说话。我笑着说‘没事,我随便问问’。其实我害怕得要命。我怕他说‘就那样吧’。可他没说。他摸了摸我的头。就那一下。我整晚没睡着。”

      林叙一直翻。翻到后半部分,某一页的日期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上面写着:“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第360天。我录了那么多视频。他不知道。我想等他生日那天,把视频和戒指一起给他。我要问他一句,就一句。”

      林叙的手指开始发颤。他用力按住本子,想让它别再抖。可纸页还是轻轻颤动,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他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陆衡出事的那天早上。

      “林叙今天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觉得他今天心情不错。晚上回来我要问他,可不可以听他说一句‘我爱你’。就一句。我保证听了之后,这辈子都值了。”

      林叙看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他趴在床边,把日记本压在胸口,额头抵着地板。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他张着嘴,像要喊,可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些气音,又哑又碎,像野兽在铁笼里徒劳地撞。他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试图把那声音堵住。可没有用。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深处往外奔涌,冲垮了所有防线。

      那晚,林叙哭了出来。

      不是一滴两滴。是崩了。他哭得毫无章法,像要把这几个月欠下的眼泪一次还清。他把日记本贴在脸上,泪水把纸页打得透湿。他怕弄脏,又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他仰起脸,大口喘气,喉咙里终于挤出声音:

      “陆衡……陆衡……陆衡——”

      他一遍一遍叫,声音一声比一声哑。他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床沿,身体蜷成一小团。他哭到干呕,哭到没了声,只剩身体一抽一抽地动。他哭得像个把所有力气都用光的人。那些被他封存了太久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夜,冲开了闸。他以为自己会疯。可他没有。他只是哭。哭得彻彻底底,哭得天昏地暗。

      最后他躺在地板上,怀里还抱着那本日记。眼睛肿得几乎合不上。天花板上的灯很暗,像另一个世界漏下来的光。他侧过脸,看向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可他好像看见陆衡坐在那里,盘着腿,撑着下巴,正笑着看他。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你终于哭了。”那个幻影说。

      林叙张了张嘴,喉咙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努力撑起一点,说:

      “我哭了。”

      “你回来吧。”

      “你回来好不好。”他的声音裂开,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那幻影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他,眼里有光,嘴角弯着,像在说“别怕”。林叙闭上眼睛。他哭得太累了。他沉入了黑暗里,身体像一片被水泡透的纸,软软地瘫在地板上。

      第二天早晨,林叙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他环顾房间。没有人。他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来。他盯着那条毯子。是陆衡的。他昨晚睡前没有拿。他记得很清楚。他把毯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刚刚愈合的疤。

      他慢慢站起来,把日记本小心地放在床头,和铁盒并排。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像天空在筛面粉。他走到窗前,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

      “好。”

      他对着漫天的雪,轻声说:

      “我好好的。你在那边,也别哭。”

      雪越下越大了。整座城市白得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纸。林叙站了很久。他终于理解,那本日记里每一页写着的,不只是陆衡的深情。

      那是陆衡留给他最后的、最完整的、一生一次的告白。而他,要用余生的每一天,去写一封永远寄不出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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