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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充电宝 那个充电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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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充电宝是陆衡背包里的。
黑色,扁长,表面磨砂,边角有一块被磕掉的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林叙第一次看到它时,它正和一堆零碎东西一起被交警从事故现场清理出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装着:半瓶矿泉水、一副太阳镜、一盒没拆封的口香糖、一张过路的加油小票,还有这个充电宝。
林叙当时站在交警队的走廊上,透过半掩的门缝,看那些人把东西一件件登记造册。他没有资格领。他们说,只有直系亲属才能办理。陆遥后来去办了。她把这个充电宝和别的东西一起带了出来,又辗转送到林叙手里。林叙把它从袋子里倒出来的那天晚上,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指示灯亮了。
满电。
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按了一下。四个小灯全部亮起来,莹蓝色的光在黑暗里特别冷,像一排不会熄灭的眼睛。林叙坐在床边,把充电宝握在手里。电量是满的。陆衡临走前,把它充满了。林叙盯着那四个小蓝点,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他仰起头,把眼睛闭上。等那阵劲儿过去,他才把充电宝放在床头,和铁盒并排。
从那以后,林叙每天都带着它。他把它放进随身背的黑色挎包里,每天出门前按一下,确认电量。晚上回家再按一下,如果掉了一格,就马上充。充到满,才安心睡下。他自己手机用的是另一个充电宝。这个,他不给任何人用。小赵有一次手机没电了,问他借,林叙说:“拿那个。”他指了指抽屉。小赵没多想,后来才发现林老师抽屉里放了三个备用电源,可随身带的那个,从不离身。
有一天,单位停电。整个殡仪馆黑了几分钟。备用发电机启动后,手机信号很弱。小赵跑来找林叙:“林老师,你那个充电宝借我用一下,我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家属。”林叙正在给逝者做面部修复。他戴着医用手套,手上沾着蜡和油彩。他偏了偏头,很自然地说:“右边口袋,自己拿。”
小赵从他外套里摸出那个黑色充电宝。入手有点沉,磨砂表面已经有些发亮。他正要拔开接口,林叙忽然说:“别把线弄乱。”小赵“哦”了一声,用完又放回口袋。他后来跟同事说,林老师那个充电宝,跟个宝贝似的。人死了爱人还这么护着,林叙这人,搞不懂。
林叙没有解释。他也不需要解释。他只是每天早上多了一个动作:出门前,把充电宝从床头拿起来,按一下,四个□□亮起,然后放进包里。这个动作和给陆衡发微信一样,成了他身体里新长出的一部分。他给陆衡那个号码充了一百年话费。营业厅的柜员已经认识他了。每次林叙去,她都会笑着打招呼。那笑容里有点小心翼翼,像怕惊碎什么。林叙从不跟她多说,只是把该办的手续办好,把小票叠整齐,放进钱包。那些小票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全放在床头的铁盒里。
十一月末,天气已经很冷。林叙那天加完班回到家,照例按了一下充电宝。电量掉了一格。他找来充电线,插在床头插座上。充电宝的小灯开始闪烁,一明一灭。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些蓝光。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枝的声音。他忽然想起陆衡以前说过,这个充电宝是他在网上淘的,容量大,充满一次能顶两三天。陆衡说:“你手机电掉得快,我又总在外头跑。要是哪天你找不到我,也别慌,我肯定在哪个地方给你拍照片呢。”
林叙当时说:“谁找你。”
陆衡就笑,把充电宝塞进他包里:“好好好,不找。那你路上自己充。”
林叙以前嫌重,总不背。陆衡走后,他翻出这个充电宝,就像找回了一件被忽略太久的旧信物。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他起身,在抽屉里翻了翻,没找到。他走到阳台,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野猫还没睡,蹲在灯下舔爪子。林叙看了它一会儿,轻声说:“你这个点还不睡,跟他学的。”猫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第二天傍晚,林叙去超市买菜。他在货架间走,漫无目的。最后拿了几盒牛奶、一把青菜、一袋鸡蛋。经过数码配件区时,他停下来。货架上摆着一排充电宝,各种颜色,各种容量。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陆衡那个充电宝,于是从货架上取了一个同品牌最新款,在手里掂了掂。他不需要。但他想,也许该给陆衡换一个。旧的用了那么久,边角都磕了。他拿起又放下,最后没买。有些东西不是新的就好。陆衡用过的那个,才有他的指纹,他的温度,他按过无数次的电源键。新的没有。
结账时,他排在一位老太太后面。老太太买了两个白萝卜,和收银员慢悠悠地聊天。林叙站在后面,不催。他忽然想,如果陆衡还在,这时候一定会凑到他耳边说:“今晚做萝卜炖排骨吧,你最近又瘦了。”林叙听见这个声音,像真的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没有。身后是一排货架,上面摆满花花绿绿的薯片。他转回来,把东西放到收银台上,付钱,走人。
出了超市,他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陆衡”。林叙呼吸一紧,点开。是营业厅的系统通知,提醒他本机已成功续费。他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心口那处纹身忽然抽痛了一下,像是被寒风吹透了。他裹紧外套,迈过马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站在斑马线中间,像被什么拽住了脚。车从两侧驶过,喇叭响了两声。他才回过神,快步走到对面。
那天深夜,林叙坐在书桌前,打开陆衡的电脑。他又翻到那个视频文件夹。他点开了第365条。画面的第一帧跳出来,陆衡的脸占满了屏幕。他站在山路边,风把他衣服鼓起来,身后是大片翻涌的云。他笑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像要说话。林叙的手悬在触摸板上,视频却卡住了。画面停在那张笑脸上,迟迟不往下走。林叙等了几秒,忽然猛地把电脑合上。他不敢看。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他把电脑推到一边,埋头趴在桌上。屋子里只有充电宝在床头一闪一闪的蓝光,像在等他。
十二月,林叙生日。
他自己都忘了。以前陆衡总记着。每年这天,陆衡都会弄点什么名堂。有时是亲手做个极丑的蛋糕,把厨房搞得一团乱;有时是拉着他去坐摩天轮,在最高处大声喊“林叙生日快乐”。今年,没有电话,没有蛋糕。连条微信都没有。
那天他照常上班。下午,陆遥发来消息:“生日快乐。”林叙回了个“谢谢”。陆遥又说:“我哥以前每年都给你过生日,今年……我替他说。”林叙看着屏幕,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工作。下班后,他在路上走了很久。经过一家蛋糕店,他站在橱窗外面看。里面摆着一个奶油蛋糕,白色的,上面缀着草莓。他想起陆衡第一次给他过生日时,笨手笨脚地点蜡烛,把打火机燎到手。他皱着眉说不疼。那时候林叙觉得这人真傻。现在他站在橱窗外,光映在脸上,像在等谁从里面出来。
他最终没进去。
回到家,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坐到阳台上喝。风很大,他喝得很慢。喝到一半,他回屋,把陆衡的充电宝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亮起来,像有人隔着玻璃在回应他。林叙对着那四个蓝点举了举酒瓶。
“今天我生日。”他说。
“你不在。我替你喝一口。”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陆衡,我活了二十八年了。”他说,“前面那些年,没人记得我生日。我习惯了。后来你来了,每年都搞那么一出。我嘴上说烦,其实都记着。”
他的声音低下去,混在风里。
“今年,你也记着,对不对。”他看向那枚充电宝,“你满电。你准备好了。你本来要给手机充电,要给我打电话,要对我说生日快乐。对不对。”
□□还亮着,像四只不眨的眼睛。
林叙把最后一口酒喝完,酒瓶放在脚边。他双臂环着膝盖,额头抵在胳膊上。过了很久,他感觉脸上有东西滴下去,啪地落在手背上。他伸手一摸。是雨。下雨了。细密的雨点从天上落下来,打在阳台的栏杆上。他把充电宝和手机拿进屋里,关了窗。雨越下越大,像谁把整条河端到了天上。
他躺在床上。充电宝的□□已经灭了,因为他刚刚又把它充满了。他闭上眼睛,听见雨声。他忽然觉得,陆衡就在这场雨里。他在风里,在雨里,在充电宝那四个小小的蓝光里。他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可他又无处不在。林叙把手放在纹身上,那里热得发烫。
“晚安。”他轻声说。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林叙起床,发现充电宝的指示灯又亮了起来。他以为是昨夜没关好,按灭,又按亮。满电。他把它放进包里,出门。外面的空气冷而新鲜,整座城市像被这场雨重新洗过。他走了几步,看见野猫从墙根钻出来,毛湿漉漉地贴着身子。他蹲下来,把口袋里的火腿肠掰成小块。猫闻了闻,慢慢吃起来。他摸了一下猫的头。猫没躲。
“走了。”他说。
他朝单位的方向去。脚步比往日轻了一点,像背着光。背后,那道被雨洗过的路面上,有他慢慢拉长的影子。他和他的影子一起走。影子不沉,也不慌。因为黑暗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替他亮着。
到单位后,小赵见他又按了一下充电宝,问:“林老师,你这充电宝又满电了?天天充,也没见你用啊。”
林叙看了他一眼,说:“用的。”
“没见你用过。”
“它充我。”林叙说。
小赵愣住了。他没听懂。林叙已经转身推开化妆间的门。门合上。冷气灯亮起来,照着操作台。他站了一会儿,把充电宝从包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工具车最上面的小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不放别的,只放陆衡的东西。一块旧手表、一张洗过很多次的手帕、那根断掉的鞋带。现在,又多了一个充电宝。
他合上抽屉,开始工作。外面天色渐渐亮开。新的一天来了。他给一位逝者化妆。手很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抽屉里,那个充电宝一直亮着。四个蓝色的点,安静地、固执地、像一句永远不会熄灭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