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的故乡》周三打鱼

11、延续是什么 有一年

　　有一年，我家葡萄藤上来了一窝小鸟。葡萄藤爬在院墙门楼上，鸟窝安在葡萄架上，在最高处，没丁点遮挡，成日里风吹日晒。这是两只不擅长建造的鸟，它们衔来邻里装修后的废弃材料，东拼西凑几周还未竣工。恰是阴雨连绵的时节，院子里时常能见到掉落的泥土残渣，抬头鸟窝已垮塌大半。我妈妈张女士是个热心肠，网上购买了一个藤编的鸟窝，铺上干草又放入几粒米，悬挂在葡萄架下，期盼能被鸟儿当作备用。大家都很忧心这对夫妻的进展，生怕它们因环境艰难中途放弃，而另觅他处。
　　鸟窝最终建成了。虽然看起来不太牢固，网纱、铁丝、树枝混和少量的泥土，稀薄的一层，但其中不易有目共睹。成熟的葡萄旁多出两位食客和三颗鸟蛋，鸟蛋的数量也是张女士搬梯子确认的。
　　三只小鸟的出生令人欣喜，每日的鸟鸣声里也多了新鲜的起伏。然而葡萄藤并不是个适宜安家落户的地方，鸟窝又是如此的简陋。有一只小鸟尚未学会飞行就先掉到了地上，被发现时它已经没动静了，就在鸟窝的正下方。还有一只刚学会飞行，便被家里的宠物狗堵在院子角落，它惊慌之下扑进了一旁的水桶里。张女士发现后立即将它捞出来，但这条生命还是结束了。最后三只里只剩下了一只，长大些便随鸟夫妻一同飞走了。我家中对两只小鸟的遭遇颇感歉疚，在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提起时总是唏嘘。一方面希望它们再建新窝时能够记得筛选环境，另一方面又遗憾它们明年大概不会再来了。
　　说实话，我已经不太记得这件事情发生时自己是否在家了。自打三年前我回到老家生活，从前的记忆就变得越发模糊，有很多事若不去细想，便很难分辨出究竟是亲历还是听说。今年的葡萄已经成熟了，我隔着窗户看向葡萄藤，上边立了三只鸟，有两个正在啄食，一个在不远处张望，似是放哨。每年葡萄成熟时都会引来几只鸟雀，只是不知曾经的住客还有没有再回来过？
　　类似的事我还能再说出几件。比如某年冬天，有只鸟经常光顾我家院子，它总在置物架附近逗留，也没有人会去特意驱赶它。直到家里记起还有苹果放在外边，才发现置物架上的那几颗基本只剩下了果核。还有……我想不起来了。但很多事我可能只是不愿意去回想，而非真的记不清了，因为回忆起来总是想起曾经的人，进而牵动心神，太累。
　　我发觉自己还能记得：我是五岁时与叶姝相识的。那时，我们家搬到了一处，我二人的母亲也恰好旧识，此种情形下，双方家长自然要领着孩子认识一番。我在新换的幼儿园教室门口也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叶姝，叶姝很容易被找到，她的皮肤很白，还有一个聪明的大脑门。我被暂时安排进叶姝的班级，我和她的情谊就此结下，我们吵吵闹闹，聚聚散散，没真的断过，也没真的热络过。我家的亲戚几乎都知道叶姝的存在，叶姝那边的我也能认识大半。我时常说不清我和叶姝之间，是友情多一点，还是亲情更多一点？也许区分并没有意义，这些都不太重要。我现在不用回想便能记得的，只有和她上上次见面时，她脚趾上的红色指甲油。
　　我喜欢这样鲜亮有光泽的颜色，其实在亲眼见到它出现在叶姝身上时，我从未想过明艳会与叶姝般配。我有时会问自己，我真的了解叶姝吗？我无法回答。我说不出她喜欢什么颜色，说不出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买什么，我只能在看到某一样具体的东西时，想到叶姝会喜欢这样东西的某个部分，如果把其中的什么替换掉，她大概会更加开心。叶姝无疑很适合这样鲜明的颜色，正红、宝蓝，还有苍绿，她皮肤的白是一种忧郁，注定要和这些颜色在一起。
　　葡萄藤和叶姝，这二者并无关联，只是人的思绪总有喜欢胡闹的时候。又或许是，我想到叶姝也很适合葡萄紫的毛呢围巾。
　　老家有困住我的东西，我逃不开，便索性回来了。当然，这也许只是我在外失败受挫后顾及脸面的说辞，也许是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个东西可能是一个再难寻找的夜光风铃，也可能是一个名叫“克拉拉”的人物角色。
　　夜光风铃无处悬挂，只能委屈在床头壁灯上，没有风进来吹响它，我也不会去拨弄。所以，风铃每次的响动，都在意料之外，可能是惊喜，也可能不是。这样的物件还有许多，但夜光风铃应该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个，它是我收到的第一个除书本以外的生日礼物，叶姝送的。后来，风铃的线断了，被串起的珠子跳动着落了一地。那克拉拉又是谁呢？这个世上有很多个克拉拉，但我的克拉拉只是一个在书中出现了一章的小角色，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出现的错误的角色。我和很多人提到过克拉拉，但是我透露的信息很少，又总是把关键模糊，所以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而我实际上也并不希望有人能够理解。后来，我见到过许多个“克拉拉”，她们大多善良、聪慧、勇敢，但我始终难以面对最初的那一个“克拉拉”。
　　张女士烧水忘了合上盖子，烧水壶像是被卡在了未来式的前一秒，噼里啪啦向外溅着水珠，却始终抵达不了那个被设定的温度。我匆忙找了个长杆的拍子，隔上一段距离，将盖子敲下去合上——烧水壶终于消停了。现实世界好像就是这样，被一些看似无关的事、无关的想法串联起来，可又总能被解读分析出什么来。人在当下展望着未来，被各种各样属于过去或现在，甚至未来的事牵绊着，而未来又一定会被现在的过去和未来的过去影响——多么悠哉又苦闷的牢骚啊，多么和这个季节般配。人总是能做出意料外的事，产生意料外的想法，不过也许只是对他人而言的“意料之外”吧。似乎每个人都纯粹，又似乎每个人都不纯粹——都在纯粹地做一个复杂的人。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我思绪的漫游说断就断，张女士站在楼梯口大喊：“下雨了，收衣服啊！”我应了声，跑到露台，垫脚把衣服取下来捧回室内。关好门窗，我看向露台对面的建筑和街道，心想，或许某天那里也能钻出成片的花束、飞出成群的仙鹤，这样一来，我家这只是用来晾晒衣物的露台就更加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