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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眠 清 ...
清晨诊室照常开门,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俩人照常上班,都很默契的没有提昨晚的事。
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
但燕与归知道,这些都是假象。
在稍微空闲的时候,温昀殊总是会拿起手机回消息,像是很开心,有时候还会笑着打电话。
仅仅一点柔和的愉悦,落在燕与归眼中,密密麻麻,扎得人心头发疼。
燕与归紧握着笔,强迫自己回神。
可盯着资料上的字看了许久,他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吓了燕与归一跳。
他解开锁,发现是许嘉叙发的朋友圈。
许嘉叙:要结婚了,礼花我都很喜欢,拿不准主意,求大家帮帮忙吧,要最好看的!
配图是在某家花店拍的照,有很多漂亮的花。
燕与归指尖微顿,保存图片,圈出一束澄澈的蓝玫瑰,留言推荐。
燕与归:我觉得这个很好看。
消息发送没多久,许嘉叙立刻回复,表示十分认同。
身侧传来温昀殊清淡温和的嗓音:“你喜欢蓝玫瑰?”
燕与归抬眼,轻轻应声:“嗯,喜欢。”
喜欢蓝玫瑰。
蓝玫瑰承载着他无人知晓的心事。花语藏着隐秘告白:深海是奇迹的底色,爱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
“哦。” 温昀殊若有所思地点头,低头重新操作手机,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燕与归低下头,也许温昀殊是在向他借鉴吧,毕竟好像女孩子们都挺喜欢花的,特别是玫瑰,他暗自猜想,温昀殊大概记下这个喜好,准备送给旁人。玫瑰代表浪漫,最适合讨心上人欢心。
他无从知晓屏幕另一端的对话。
洛晚烟:怎么样,打听到他爱好了吗?
温昀殊想了想燕与归的回复,打字回道。
温昀殊:他好像喜欢蓝玫瑰。
洛晚烟几乎是秒回。
洛晚烟:那你就给他带蓝玫瑰呀!
洛晚烟:每天一束,要从生活细节方面入手,渐渐的让他习惯你!
温昀殊:好,我试试。
简短几句,藏着温昀殊笨拙又真诚的偏爱。
燕与归跟温昀殊请了下午的假。自从知道了自己龌龊的心思后,燕与归隐约觉得自己的病又重了,打算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医生。
不然,真要无药可救了。
怕接近的诊所里医生和温昀殊认识,燕与归特地打车去了一个稍远且偏僻的诊所。
结账下了车,风夹着灼热扑来。
盛夏热风滚烫,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水渍蔓延出大片青苔,护栏锈迹累累。巷子里孩童嬉笑打闹,鲜活喧闹,相互追逐,笑声从街巷传到末尾。,反而衬得周遭愈发荒芜冷清。
燕与归低头看着手机导航走,突然听到一阵喧哗。走上去看,原来是有个女生要跳楼自杀。
燕与归心里一惊,看了看四周,发现了一个较为隐蔽的通往楼顶的路。正准备跑去,猛地听到楼下有中年女人的声音喊道:“阮寻辞!你最好死了!跟一个女的谈恋爱,你是疯啦还是怎么的!真丢我们老阮家的脸,跳啊!不跳等你下来老娘非得打断你的腿!”
旁边的人忙劝道:“姐,别这么说,先让娃娃下来吧,下来咱们好好说,上面太高了很危险。”
“是啊,好好商量啦……”
旁人慌忙上前劝阻,却压不住字字诛心的谩骂。
燕与归顿了一下脚步,又冲上去,声音随着风灌入耳朵,刺耳无比。
楼上的女孩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声音哽咽:“妈…”
她像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摇了摇头,只留下一句:“我走了…”
燕与归心脏骤然紧缩,不顾一切冲向楼顶通道。六层高楼,他奋力狂奔,甚至冒险跨越两栋楼房的落差。
可他终究晚了一步。
狂风掀起女孩单薄的衣角,身影骤然下坠。
此起彼伏的尖叫轰然炸开。烈日灼烧大地,燕与归却浑身刺骨冰冷,眼前白雾翻涌,窒息感席卷全身。他伸出手,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阮寻辞!”母亲冲过去,跪在血泊里,有水珠从她脸上滑落“寻寻…你醒醒,你别吓妈妈…”
“寻寻…你怎么这么傻…”
“寻寻她妈!”
“快送去医院!”
他救不下陌生的逝者,更加救不出困在深渊、无路可逃的自己。
他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
他在深渊里。
围观人群细碎的议论随风飘来,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听说她有什么抑郁症,另外那个姑娘早就和她断关系了……”
燕与归僵立原地,目光落在地面蜿蜒的血迹,看着女孩未曾闭合的双眼,心底的绝望彻底沉底。
这就是他最恐惧的结局。
温昀殊生来向阳,干净纯粹,本该一辈子坦荡无忧。他不能让满身阴霾的自己,将温昀殊拖入泥泞,承受旁人指点非议。
他不想拉他进深渊。
最后,燕与归蹲在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线上心理咨询对话。
病人:我有抑郁症,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他是个心理医生,我和他都是男的,但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又不想跟他在一起。
医生:为什么?
病人:因为我今天亲眼见到一个同性恋的女孩子跳楼了,她有抑郁症,她的女朋友不要她了。
医生:或许你喜欢的人不是这样。
病人:我不敢赌。
病人:我不想他这样,我不想他被我拉入深渊。他应该永远活在阳光中,我不想他被人诟病。他本该拥有光明顺遂的一生。我不愿我的病症、我见不得光的心意,变成他人生之中洗不掉的污点。
病人:也许现在就挺好的,他不知道我喜欢他,他也不可能会喜欢我,他会永远在阳光之中。
病人:我很喜欢他。
医生:……(沉默)
病人: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对话框长久沉寂,没有任何回复。汹涌无边的情绪,将他彻底淹没。
燕与归打完字,背靠着树看向远方。
手机又振了一下,他没看。
医生:要好好活下去。
城郊位置偏僻,很难打到车辆。燕与归关掉手机,徒步踏上返程。
从落日斜垂,一直走到夜色笼罩大地,整整六个小时。晚上八点,他拖着筋疲力尽的身躯,回到住处楼下。
昏黄路灯之下,温昀殊静静站在原地等候。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表面依旧维持着温柔笑意。
温昀殊轻声问道:““去哪了?怎么回来这么晚?怎么不接电话?”
燕与归一直没有抬头看温昀殊:“没去哪,手机没电了,我没事。”
温昀殊看着他:“好,那我们回家,我还等着你一起吃晚饭呢,再慢点就要冷了。”
燕与归点了点头,跟温昀殊一起回去。
他不曾看见,在他失联的六个小时里,温昀殊调动全部人脉疯狂寻找。确认他人身安全之后,又悄悄遣散所有人,不愿让燕与归知晓这场失控的慌乱。
第二天,燕与归和温昀殊与一个女人吃了饭。
他知道,那是温昀殊的母亲。
他借口去上厕所,出来时见到了在门口等待的温母。
“宋阿姨。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昨天昀殊要找的那个人?”温母问。
燕与归愣了愣,回想起昨晚未注意的温昀殊见到他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温母也不客气,当场从包里抽出一张黑卡:“离开他。”
见燕与归不接,温母皱起了眉。
燕与归自言自语:“很明显吗?”
“原来我喜欢他这么明显吗?”
那确实该离开他了。
他在温母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下拒绝了她。
“我会离开他的。”
可离开了他又能去哪儿呢?世间万家灯火,从来没有属于他的归处。离开温昀殊之后,他依旧孑然一身。所有牵绊尽数斩断,或许唯有死亡,才能彻底解脱。
他骗温昀殊今天是他父母的祭日,去祭拜了他的父母,待了挺久,跟他们说了很多话。
“我知道死后或许能够与你们相遇,但我怕我下了十八层地狱。”
回到家中,燕与归装作一切如常,认真工作,性情温顺,没有流露半分异常。
夜深人静,卧室里温昀殊呼吸平稳,沉沉入睡。
他偷偷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全部扔进了楼下稍远处的垃圾箱,又将一份离职申请书放在了客厅茶几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温昀殊卧室的门,锁门离开。
听到燕与归要去海边,司机有些狐疑的看着他。
燕与归笑道:“朋友在海边那边玩,约我过去。”
付了钱,燕与归故意朝人多的地方走去,余光看见司机终于离开,他才转身朝没人的地方走去。
凛冽晚风裹挟海水的寒气,浸透四肢百骸。
他回头远眺远处城市成片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曾赠予他短暂温柔,最后将他推入绝境。
一见钟情,耗尽半生痴念。
一场醉梦,最终一无所终。
燕与归抬步,一步步走入冰冷深海。
晚风为证,海浪为凭。藏了许久的炽热告白,终于不必再刻意掩藏。
一见钟情倾半生,半生醉梦不得终。
燕与归没有停顿,一步步走进了海里。
让晚风替我转告他,我喜欢他。
不,我爱他。
此生无怨无悔,唯独遗憾别离
“呼…呼…”温昀殊猛地惊醒,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燕与归在海边回头看他,说了一句我爱你,随后一步不停的走进了海里。
太真实了,好像真的一样。
温昀殊压住心脏的部位,拿过手机一看,零点过一分。
午夜零点零一分。
温昀殊猛地自梦魇惊醒,心口剧烈抽痛,冷汗浸透衣衫。
梦里画面真实刺骨:萧瑟海风席卷海岸,燕与归回头望向他,诉说深藏心底的爱意,随后义无反顾,沉入茫茫深海。
浓烈的恐慌瞬间炸开,他赤脚冲出卧室,奔向隔壁客房。
房间空空荡荡,床铺冰冷整洁,属于燕与归的一切痕迹,消失殆尽。
温昀殊踉跄冲到客厅,月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茶几上那张单薄的纸张——离职申请书。寥寥数行文字,宣告一场别离。
他指尖颤抖,呼吸都紊乱,温昀殊冲到卧室拿起手机,不断告诉自己不用慌、不用慌,之前因为害怕,他偷偷在燕与归手机设置了定位,他在燕与归的手机上装了定位器的,他能找到他的,别慌,不会的,不会的…
这本是他最后的底气。
指尖被汗水浸湿,滑了好几次才开了锁,可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侥幸彻底崩塌。
定位静止在一望无际的深海中央。
诡异的梦境、空无一人的房间、离职申请、失效的定位……所有线索拼凑成冰冷真相,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燕与归的尸体是在第二天临近中午时找到的。
沈抒怀他们和温昀殊一起打捞了近九个小时。真的找到尸体时,他们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温昀殊。
燕与归真的死了。
斯人已逝,再无归期。
“…昀殊。”沈抒怀低声道,“他死了。”
温昀殊抱着他的尸体:“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
“他没有死,他,他只是睡着了…”
“对,他只是睡着了”
“他不肯醒来见我,我陪他一起入眠好了。”
“他只是睡着了…”温昀殊用手轻轻触碰他冰冷的脸,喃喃道:“只是睡着了…”
“…昀殊。”赶来的温母心疼的看着温昀殊,内心感到钝痛,后悔无比。
“他在跟我开玩笑呢。”温昀殊缓缓地抱起他,走得缓慢却踉踉跄跄,燕与归垂下的手跟着无力的摇晃起来。“他会长命百岁的…会的,一定会的…”
温母抹掉眼泪追上他:“…昀殊,是妈妈错了,我昨天去找他,我想让他离开你,我以为是他误导了你,我…我以为他不喜欢你,他在骗你,我让他离开你,他说他会离开你的,但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对不起,昀殊,妈妈错了,他说,他是喜欢你的…你要好好活下去…”
温昀殊沉默的听她说完,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他也喜欢他。
原来不是他单方面一厢情愿。
原来两人的爱意双向呼应,却被世俗隔阂、重重误会、自我自卑,生生碾碎。
他抱着他爱人的尸体,一心想带他回家。
海里严寒,风浪汹涌,你孤身一人,一定害怕极了。
“阿归,我带你回家。”
海里很冷吧,我带你回家,回家就不冷了。
他抱着怀中冰冷的人,步履缓慢而坚定,无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民警上前想要依规接手,被温昀殊侧身避开,语气不容撼动:“我是他的爱人,请不要带走他。他很冷,我要带他回家。”
两个警员无奈地相视一眼。
警员欲上前与温昀殊沟通,温母抬手拦下工作人员,眼睁睁看着温昀殊抱着燕与归的尸体进了车里,开走。
温昀殊轻轻将燕与归安置在床上,盖好被褥,蹲在床边,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低声絮语:“阿归,这是我们的婚房,好看吧?我挑了好多的,就这个最好看。这里采光很好,楼下还有小花园和菜地,我们可以一起种花栽菜。”
“你不是喜欢蓝玫瑰吗?我们就种满园的蓝玫瑰,好不好?”
“哦,对了。”温昀殊突然站起来,“阿归,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快步走出房间,片刻折返,怀中捧着一束盛放的蓝玫瑰。花束中央,安放着一只精致蓝丝绒戒指盒。
“阿归,你看,中间有一个盒子。”
温昀殊将蓝绒盒拿了出来,花放在床头柜上。
“你猜猜是什么?”
“当当当,是戒指啦!”
温昀殊打开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男士蝴蝶对戒静静摆放,正是从前燕与归站在橱窗前,久久凝望的款式
“我当时看你看了挺久的,就自作主张的买了,我帮你戴上。”,温昀殊取出尺寸偏小的戒指,小心翼翼套进燕与归微凉的无名指,俯身落下虔诚轻柔的一吻。
“真好看,阿归也给我戴上好吗?”
他牵起对方的手,想要让燕与归为自己戴上戒指。指尖微微一晃,戒指坠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响。
温昀殊愣了一下,又笑起来:“阿归,太调皮了,我自己戴。”
温昀殊将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阿归眼光真好。”
温昀殊用左手扣住了燕与归的右手,十指相扣。
“阿归,你手好冷啊,我抱着你睡好不好?”温昀殊上了床,替燕与归塞好被子,没有松开两人相扣的手,紧紧抱着燕与归:“我给你暖暖。”
“睡吧,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他闭上双眼,卸下所有执念与疲惫。
世间人海辽阔,烟火喧嚣。失去燕与归之后,这片人间,再无值得他留恋的事物。
世人入眠,只是一夜酣梦。
他们入眠,是永恒相守,永不分离。
一屋双人,两枚对戒,一院来不及盛开的蓝玫瑰。
从此山河沉寂,岁岁,再无别离。
全文完
完结了
这是我写完的第一本,朋友看过,说觉得感觉不到虐的点,我就在想,非得要他们撕心裂肺才算是深爱着对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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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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