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镜花水月 太子霍 ...
-
太子霍瑾瑜一夜之间突发恶疾,口吐鲜血,神志不清,太医院的太医们忙了整整一夜,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直折腾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总算将人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然而命虽保住了,人却彻底傻了,昔日那个温润儒雅,城府深沉,一举一动皆透着储君风度的太子殿下,如今只会歪着脖子流涎水,见着谁都嘿嘿傻笑,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利索了。
消息传到乾清宫,本就病重在床的皇帝正靠在大迎枕上喝药,听闻此讯,猛地睁大了眼睛,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面色由蜡黄转为潮红,,喉间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紧接着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将明黄色的帐幔溅得点点斑斑,随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满殿的太医和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施救,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皇帝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
然而人虽醒了,却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帐顶,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什么都想不了了。
一夜之间,太子痴傻,皇帝病危,整个皇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掀翻了天。
东宫里哭声震天,乾清宫里药味弥漫,各宫的妃嫔、皇子、公主们各怀心思。
而皇后坐镇东宫,一面安抚人心,一面严令封锁消息,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天还没亮,几位手握实权的皇子和大臣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各自在暗中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躺在掬霜阁的床上,睡得香甜无比,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是在做什么好梦。
霍莹莹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昨夜的雨不知何时停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澄澈透亮,蓝汪汪的,没有一丝杂色。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廊下那几盆栀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沁人心脾,让人闻着便觉神清气爽。
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畅,心情大好。
昨夜那一场雨,那一瓶毒药,那一阵东宫的骚乱,想起来就觉得痛快。她哼着小曲起了床,唤来碧玉伺候着洗漱更衣。
“殿下今儿个心情很好?”碧玉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笑着问道。
“有吗?”霍莹莹对着铜镜照了照,伸手拨了拨鬓角的一缕碎发,漫不经心地道,“大概是昨夜睡得踏实吧。”
碧玉抿嘴笑了笑,没有拆穿她。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各自藏着各自的欢喜。
霍莹莹换好衣裳,忽然心血来潮,想要泡个澡。
掬霜阁的后院里有一方小小的汤池,是用汉白玉砌成的,引自宫外的温泉水,四季恒温,冬日暖如春水,夏日清凉宜人,是她平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
今日天气晴好,后院的宫女们都被她打发出去了,整个后院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正好落个清静。
“你们都忙你们的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霍莹莹挥了挥手,遣退了身边的宫女,换了一身轻薄的白绢寝衣,披散着银色的长发,穿过回廊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精致。
四面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清幽悦耳。墙角立着一座太湖石,瘦漏透皱,姿态奇崛。
汤池便设在院子中央,用汉白玉砌成八角形,池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各色的卵石,日光透过水面照上去,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此时池中白雾袅袅,水温恰到好处,水面浮着几片昨夜被风吹落的栀子花瓣,洁白如玉,幽幽地散发着香气。
霍莹莹褪去寝衣,沿着台阶缓缓步入水中。温热的池水最终没到肩头,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暖融融的舒适之中。
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半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正泡得惬意,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沈昭川的声音,隔着几道门传来,响亮得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殿下!殿下!你起来了没有?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霍莹莹猛地睁开眼睛,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高声喝道:“你别过来!我在泡澡!”
然而已经晚了。
沈昭川不知道后院有个汤池,只知道霍莹莹平日里这个时候多半在正房里看书或者歪在榻上打盹,便径直穿过回廊,一把推开后院的门,大步跨了进来。
“殿下,我听说昨夜——”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满池氤氲的白雾之中,霍莹莹正泡在汤池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白皙的肩膀。
水汽缭绕,模糊了她的轮廓,却遮不住她那头铺散在水面上的银色长发,丝丝缕缕地漂浮着。
水珠顺着她的肩颈滑落下来,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瞪大了那双金色的眸子,又惊又怒地瞪着他,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沈昭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然后便像被滚水烫到了一样猛地弹开了。
耳朵“唰”地一下红了个透,那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面具遮不住的下颌线和喉结都泛起了红色,像是煮熟了的虾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昭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头晕目眩,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你还看?!”霍莹莹又羞又恼,抓起水面上一片栀子花瓣就朝他砸了过去,当然,那片花瓣轻飘飘的,飞了不到三尺就落了地,毫无杀伤力可言,倒平添了几分滑稽。
沈昭川这才如梦初醒,猛地转过身去,动作之大,险些把自己的脖子扭了。
他背对着她,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泡澡!我以为你在屋里!”
“你不会敲门吗?!”霍莹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在水里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水里去。
“我敲了!没人应!”沈昭川背对着她,急得直挠头,一头红发被他挠得乱七八糟的,像是一蓬乱草。
“没人应你就不会等等吗?!”
“我以为你睡死了!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比你闯进来看我洗澡更急?!”
沈昭川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一根竖在门口的木桩子,尴尬得恨不能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的,震得他自己都觉得吵得慌。
沈昭川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那个……我先出去。您穿好衣裳叫我。”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砰”的一声,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仰头望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空蓝汪汪的,白云悠悠地飘着,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叽叽喳喳的,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可他的心跳依然很快,快得让他有些烦躁,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的画面,白雾缭绕的汤池,铺散在水面上的银色长发,水珠滑落的肩颈线条,还有那双又惊又怒的金色眸子,像是被惊扰的鹿,带着一丝惊慌和羞恼,却又亮得惊人。
沈昭川猛地睁开眼,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脑海。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霍莹莹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消退的恼怒和羞赧,闷闷的:“进来吧。”
沈昭川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清了清嗓子,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出卖自己之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霍莹莹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着,姿态随意而慵懒。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根藕荷色的丝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一头湿漉漉的银发披散在肩上,还没有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赤着脚,木屐随意地脱在一旁,露出一双白嫩纤细的脚踝,在晨光中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沈昭川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盯着廊柱上的一道裂纹,仿佛那道裂纹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东西,值得他用全部的精力去研究。
霍莹莹见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拖长了声调道:“怎么?沈大护卫也有不敢看人的时候?”
沈昭川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道:“殿下说笑了。我只是在欣赏这道裂纹的纹理,颇有几分山水画的意境。”
“哦?”霍莹莹挑了挑眉,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那你倒是说说,这道裂纹像什么山水画?”
“……像一幅泼墨山水。”
“哪座山?哪条水?”
“……黄山。云海。”
“黄山云海?”霍莹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笑声在晨光中回荡,清脆悦耳,“沈执啊沈执,你编瞎话的本事倒是一流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去过黄山?”
沈昭川被她笑得更加不自在了,耳根又开始泛红,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过头来看着她,理直气壮地道:“我没去过,但我听说过。听说过就不能想象了?殿下这是瞧不起人。”
霍莹莹笑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道:“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瞧不起你。你接着说,你那要紧事是什么?”
沈昭川这才想起自己来找她的目的,神色正经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听说太子昨夜吐血之后,整个人都傻了,连人都认不得了。太医院的院判说,怕是中了毒,但又查不出是什么毒。皇后娘娘守了一夜,眼睛都哭肿了。”
霍莹莹闻言,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端起一副淡然的神色,慢悠悠地道:“哦?那可真是可惜了。”
她说“可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可惜的意思,说的轻描淡写。
沈昭川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份掩藏不住的得意,也忍不住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这事儿奇不奇怪?太子殿下好好地在自己宫里喝酒,怎么就中毒了呢?”
“谁知道呢。”霍莹莹悠然道,伸手拈起一片落在扶手上的栀子花瓣,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尖嗅了嗅,“或许是那酒本身就有问题吧。又或许,是有人在酒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有道理。”沈昭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配合着她演双簧,“看来以后喝酒要小心些,免得喝坏了脑子。”
霍莹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各自憋着笑,像两个偷了糖吃的孩子,心照不宣地分享着同一个秘密。
就在这时,碧玉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脸色有些慌张,脚步凌乱,远远地便喊道:“殿下!殿下!皇后娘娘驾到!已经到了门口了!奴婢拦不住!”
霍莹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烟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警觉。
她看了沈昭川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
沈昭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闪进了旁边的厢房,动作轻捷无声,像一只敏捷的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霍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佳状态。
她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所有的锋芒和狡黠,再抬起眼时,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已经换上了一种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神情,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鹿,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
她从竹椅上站起身来,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摆出一副恭谨柔顺的姿态。
皇后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钗,妆容精致,仪态端庄,走路的步伐依然沉稳从容,看上去与平日无异。
但霍莹莹还是注意到了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鬓边的发丝也有些微的散乱,显然是熬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只是在强撑着精神罢了。
霍莹莹迎上前去,盈盈拜倒,声音柔软得像是一团棉花:“女儿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皇后伸手扶起她,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目光在她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
她拉着霍莹莹的手,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语气温和地道:“莹儿,昨夜的事,你可听说了?”
霍莹莹点了点头,低垂着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听说了。女儿一早起来便听碧玉说了。太子哥哥他……怎么样了?”
皇后的脸色黯了黯,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的心上:“太医说,命是保住了,但神志恐怕难以恢复如初了。好好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连娘都不认得了,只会对着人傻笑……”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的边缘绣着一枝梅花,已经被揉得有些皱了。
霍莹莹连忙握住她的手,一脸焦急和关切,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盈满了真诚的担忧:“母后别伤心,太子哥哥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天下的名医那么多,总有人能治好他的。”
皇后看着她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目光闪烁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几分,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莹儿,昨夜你太子哥哥去找过你,对不对?”
霍莹莹的心猛地一跳,但她的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仿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太子哥哥昨夜确实来过一趟。他给了我一个瓷瓶,说是……跟咱们的计划有关,日后有用。我当时困得很,也没听仔细,他便走了。怎么?难道那瓷瓶里的东西,与太子哥哥的病有关?”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太子来过,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被牵连其中的无辜者。
她的语气真诚而坦然,眼神清澈而无辜,看不出半分心虚。
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试图剖开她的伪装,看清她内心深处的真相。
霍莹莹坦然地承受着这道目光,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
片刻之后,皇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药……如今在何处?”
霍莹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为兄长的病情忧心:“那药女儿收着呢,就在梳妆台的暗格里。要不要女儿拿来给太医瞧瞧,看看能不能用来治太子哥哥的病?”
皇后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必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握住霍莹莹的手,力道有些大,捏得霍莹莹的指骨都有些发疼。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直直地刺向霍莹莹的眼睛:“莹儿,你跟母后说实话,昨夜你太子哥哥走后,你有没有把那药给别人?”
霍莹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断地往下拽。
她知道,皇后这是在怀疑她了,但她不能慌。
她抬起眼来,金色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泪水来得又快又急,像是决了堤的河水,在眼眶中打着转,欲落不落,将她那双本就动人的眼睛衬得更加楚楚可怜,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那委屈是真切的,不解却是装出来的:“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母后怀疑是我害了太子哥哥不成?我为什么要害他?他是我亲哥哥啊!我从小体弱多病,若不是太子哥哥和母后护着我,我早就死在这宫里头了!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她捂着心口,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喘不上气来:“母后若是不信我,尽管搜我的屋子便是!若是在我这里找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甘愿受罚!若是找不到……若是找不到……”
她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一白,捂着心口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殿下!”碧玉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一脸焦急。
皇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扶她的肩膀:“莹儿!你怎么了?”
霍莹莹靠在碧玉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气息微弱地道:“没……没事……只是心口有些疼……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她说着,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虽然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霍莹莹的额头,那动作依然温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罢了罢了,是母后多心了。你好生歇着,母后不打扰你了。回头我让太医给你送些安神的药来,你好好调理调理身子。”
她站起身,又看了霍莹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转身,带着随行的宫人,缓缓离去。
霍莹莹靠在碧玉怀里,闭着眼睛,听着皇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地远了,最终完全消失在大门外。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方才的泪水和柔弱,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露出了底下清明而冷静的光芒。
她坐直了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殿下,您没事吧?”碧玉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霍莹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得很。”
皇后走出掬霜阁的大门,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摆了摆手,示意随行的宫人退远一些,自己则站在大门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借着粗壮的树干掩住身形。
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她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掬霜阁的方向。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掬霜阁的厢房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向正房。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矫健和从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一头红发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格外醒目,像是战场上飘扬的一面旗帜。
皇后看清那张脸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见过这个人,那是几年以前的一个秋日,皇帝在太和殿设宴款待有功之臣,她作为皇后陪同出席。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一个年轻的将领上前敬酒,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一头红发在烛光下如同烈焰,引得满殿的女眷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皇帝当时还笑着对她说:“那是沈家的长子,沈昭川,年纪轻轻便已是骠骑将军,前途不可限量。朕的江山,将来还要靠这样的年轻人来守护。”
沈昭川,沈家的长子。
那个被满门抄斩的沈家的长子。
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皇后站在槐树后面,手指死死地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快得让她几乎抓不住。
沈昭川没有死。他不仅没有死,还改头换面,潜伏在了霍莹莹的身边。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又是怎么混进宫的?他潜伏在霍莹莹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霍莹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还是说,她也只是被他利用了?
不——不对。
皇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了,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幽暗而冰冷。
昨夜霍瑾瑜中毒,今日她便发现沈昭川在霍莹莹身边,这两件事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霍莹莹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到底是真的无辜,还是在演戏?
如果是的话——那么霍莹莹在这件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是被沈昭川利用的工具?
还是她才是真正的主谋?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霍莹莹知不知道沈昭川的真实身份,不管霍瑾瑜的中毒与霍莹莹有没有关系,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太子已经废了。一个傻子,是不可能继承大统的。
皇帝也快不行了,随时都可能驾崩,一旦皇帝驾崩,太子又是个傻子,朝中必然大乱。
到时候,其他几位皇子必然会争得头破血流,而她这个皇后,没有了太子作为依靠,她在这个宫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些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会一个一个地爬上来,把她踩回去。她的下场,会比任何人都惨。
她必须为自己找一条后路,霍莹莹或许就是那条后路。
霍莹莹虽然是个女儿身,但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在朝中并非没有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有沈昭川,沈家在军中经营多年,虽然被满门抄斩,但那些旧部,那些受过沈家恩惠的将领,那些与沈家交好的世家,并没有全部消亡。
那些人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着一个能够带领他们重新崛起的人。
而沈昭川,就是那个人。
若是能将沈昭川争取过来,利用他的身份和人脉,将那些沈家的旧部重新集结起来,其力量不可小觑。
皇后站在槐树后面,望着掬霜阁的方向,目光变得越来越深沉。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转身对身边的管事太监低声道:“张贴皇榜,广召天下名医入宫为太子诊治。但凡能治好太子者,赏黄金万两。另外,派人去请九公主身边那个护卫,就说本宫有话要跟他单独说。”
管事太监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皇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掬霜阁的方向,目光幽深如井,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莹儿啊莹儿,我的好女儿,你还真是给母后送来了一份大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