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赋》》Mr怀雀

11、第十一章 终结 自丁明

　　自丁明伏诛之后，陛下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前些天还能与我在御花园中嬉戏的人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塌上一具消瘦憔悴的病躯。听御医说，陛下幼时便有心病，只是长久没有发作，连陛下本人都将其渐渐忘却——直到丁明与王嘉沆瀣一气意图谋反，才使陛下急火攻心、旧疾复发，以至于陷入如此险境。
　　对，我就是董圣卿，是陛下的……皇后？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反正很亲密就对了。我作为家中的幼子，似乎从出生开始便被浸润在一片期许的海洋里——父亲总是用鞭子打我，责怪我对他规划的离经叛道；母亲和姐姐们则总是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披着一层隐形的斗篷。也是得益于此，我才不至于每日都被包裹在父亲书房的水墨气息中，可以独自在皇城边上的花园中散步，徘徊在白芷与荷叶点缀的小溪旁。我不愿意在家中洗澡，因为每次都是排在最后，用兄长们残留的冷水勉强擦身——我总是在这条清澈的小溪中沐浴，细流中的游鱼便是为我除去泥垢的好友，水面的浮萍便是替我敷上面脂的佳人。蝌蚪常常游离在我的指缝间，蜻蜓也总爱在我露出水面的趾尖上驻足，此刻丛林间定会传出阵阵笑声，引来一些好奇的飞鸟盘旋观望，小巧灵动的身影点缀在在彩霞的画布上，共同构成了一幅唯美的写意。应是每日如此，不觉流年匆匆，我的童年便在如此清冷与美好的时光中瞬息而过。
　　十五岁时，我听从父亲的安排，在当时还在世的丁太傅手下当书吏，直到一年后丁太傅病故，才被丁明安排去服侍陛下。说来，我倒是真要感谢大司马——若不是他，我也就不会遇到刘欣。想起初遇时，我刚到皇宫不到三个时辰，便慌里慌张地被丁明唤回去拿奏疏，呈递到陛下手上时，已是汗流浃背。我起初不敢看陛下，生怕陛下嫌弃我身上被汗液浸透的气味——可我却想错了，陛下竟对我没有一丝嫌厌，反而主动命我抬起头。他眼神中的那份惊喜与愉悦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至今仍常常在我梦中出现，因为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温暖与欢乐，与童年时在田野间奔跑跳跃的喜悦不同，这种欢乐似乎来自我的五脏六腑与汩汩血液之中，每每回忆起便会带起面颊的潮红，带起心中一阵隐隐的悸动。
　　陛下当夜便诏我入宫，甚至还特地嘱咐不教我更衣。我本以为有什么要紧的奏疏要我呈递，可不料静候在寝宫中的却是衣衫不整的刘欣。那件宽大的睡袍披在他的身上，衣摆竟直接覆盖住了他的小腿，在御塌上晕染开一片绛色的水墨。那夜的缠绵我已不愿再提，只记得两个怯生生的人笨拙地交换着口涎与眼泪，跳动的烛火在幔帐中映出两个纤细的身影，伴随着我的……娇喘声一动一动。我已记不清与刘欣有多少个那样的日夜，只是那日裁开的断袖留下了甜蜜的流年，压在了我的枕头下面。
　　说来也是讽刺，那个每日清晨缠着为我梳妆的风流皇帝，此刻竟独自躺在寝殿中等待生命的终结。自从刘欣病倒，皇后王政君便彻底把控了朝政：不仅保住了流放在即的老丞相王嘉更在宫中提拔了一连串的王氏宗族，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王莽，也正是他，将我囚禁在了这间皇城的偏殿。在外人眼中的他，的确表现得像一个忠贞贤明的能臣；可在我的眼前，他却变成了一只贪图权力的恶魔，不仅将我的权位一口吃进了腹中，更是连病笃的刘欣都不愿意让我见上一面。我望着窗外清澈空灵的月光，两行清泪不觉滑落在手背上，冰凉中带着一丝没来由的刺痛。也许，此时此刻，我真当如他所说的一般，像妲己一样跪在刑台上引颈受戮。亦或者……我看向摆在桌上的那把长剑：剑身纤细如梭，剑柄处裹着一条白绫，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无比突兀而凄凉。我三两步走到桌前，缓缓握住剑鞘，轻轻一抽便将剑身抽出。骇人的利刃闪着耀眼的寒光，倒映出我略显憔悴的脸庞——也许，这就是终结了？
　　“也许……这就是终结了。刘欣，再见！”我咬了咬牙，猛地将剑身划向颈前，只觉一阵钻心的刺痛，几滴鲜血打湿了素白的中衣。就像那日第一次遇见刘欣那样，慢慢地跪下……跪下……然后，陷入虚无……
　　夜风从御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荷的气味。月光落在那把剑上，又滑落下去，像是什么也不愿意带走。殿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近了，又远了。天快亮了。池水安静地映着最后一颗星。这个夏天，终究没有来，也再不会远去。
　　元寿二年六月，哀帝崩于长安，年二十二，葬义陵。佞幸董贤自裁，年二十。莽籍没其家，夷三族。贤暴骸荒墟，碎骨扬尘，形销影灭，万劫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