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平生》作家日月同辉

2、一纸辞盟 风雪一连落

　　风雪一连落了三日，京城寒气浸骨。

　　靖国公府内，那株老梅依旧开得繁盛，只是落梅被积雪掩埋，暗香沉沉，不复初见那日的明媚暖意。

　　自那日廊下私会过后，顾兰清心底的不安一日重过一日。

　　密探窥探的阴影如同芒刺在背，她虽未曾亲眼撞见，可第二日便听闻东宫那边已有风声流出。市井之间，隐约有流言暗传，说靖国公府嫡女私会皇子，罔顾礼教。

　　流言尚还隐晦，可顾兰清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前奏。

　　太子对七皇子萧启辰本就恨之入骨，如今拿到把柄，绝不会轻易放过。若是抓住她与萧启辰情意确凿的实证，便可扣上结党私交的罪名。届时，不仅萧启辰性命堪忧，手握兵权的靖国公府，亦会被冠上私附皇子的罪名，满门皆要坠入深渊。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靖国公顾衍坐在案前，眉宇紧锁，手中捏着一封密信，纸页之上字迹潦草，字字惊心动魄。

　　“太子已经决意动手，借你与七皇子相会一事大做文章。三日之内，便会搜集证据上奏陛下，指控国公府暗中勾结皇子，图谋储位。”顾衍抬眸看向立在屋中的女儿，声音沉重，“启辰如今羽翼未丰，一旦坐实罪名，便是死局。而我们靖国公府，世代忠良，亦会万劫不复。”

　　顾兰清浑身微微一颤，指尖骤然冰凉。

　　窗外寒风拍打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哀鸣。

　　她早料到会有祸事降临，却不曾想来得这样快，这样凶险。

　　脑海之中反复浮现那日梅雪之下，少年明亮恳切的眼眸，那句“待我来娶你，此生定不负你”尚还回荡耳畔。可如今现实横亘眼前，儿女情长，在皇权刀戈面前，轻薄得如同落雪。

　　“父亲，难道当真没有别的法子？”顾兰清声音微微发颤，心底万般挣扎。

　　她不愿就此斩断情分。那是她掏心掏肺交付的情意，是梅雪之下郑重许下的白首之约。

　　顾衍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痛惜：“现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斩断你们之间所有牵绊。由你主动写下退婚辞盟书，对外宣称，厌弃七皇子境遇落魄，不愿再守旧约，主动斩断情愫。”

　　“如此一来，太子便抓不住‘国公府附皇子’的把柄。你负心薄情的骂名由你来担，萧启辰便能摘清与靖国公府的干系，保住性命。”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浇灭了顾兰清心底所有温热。

　　写退婚书。

　　要她亲手，将二人的山盟海誓，一笔勾销。

　　要她做那个背信弃义、嫌贫爱富的女子，承受全京城的唾骂非议。让那个满心期许的少年，以为所有情意，不过是一场虚情假意。

　　顾兰清踉跄后退半步，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若是他信以为真……他会恨我的。”她低声呢喃，眼眶泛红。

　　她不怕流言加身，不怕世人指指点点，不怕满身污名。唯独怕萧启辰误会，怕那份滚烫真心，被曲解成背叛。

　　顾衍望着女儿苍白憔悴的容颜，心中亦是不忍，可时局险恶，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兰清，留得性命，方有来日。若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何谈情爱？此事万万不可向七皇子吐露半分，太子眼线遍布，但凡消息泄露，全盘皆输。”顾衍语气沉痛，“委屈你一人，可保两府安危。”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女苍白的脸庞。

　　一夜无眠。

　　孤灯之下，顾兰清独坐案前，摊开素白笺纸。

　　墨砚研好，狼毫握在手中，笔尖沉沉，重逾千斤。窗外风雪未歇，梅瓣被寒风吹落，贴在窗纸之上。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翻涌。上元灯节初遇，月下论策，梅雪定盟，他眼底的温柔，郑重许下的相守诺言。

　　可眼下刀山火海迫在眉睫。

　　为护他活下来，她别无选择。

　　墨汁落在纸上，一字一字，割裂过往。

　　她写下辞盟之书，言辞决绝，字字冰冷。言二人年少戏言，不足为凭，嫌七皇子势微，不愿履约，从此婚嫁两不相干，旧约尽数作废。

　　每写一字，心口便如同被利刃割过一分。眼泪坠落在纸页边角，迅速被墨色晕开，她连忙抬手拭去，不敢留下半分泪痕。

　　这封辞盟书，不能有半分不舍，半分留恋。必须做得绝情彻底，方能骗过东宫遍布朝野的耳目。

　　一纸辞盟，斩断风月。

　　第二日，靖国公府对外放出消息，顾兰清主动回绝与七皇子的情分，退盟一事传遍京城，朝野哗然。

　　满城议论，潮水一般涌向顾兰清。

　　昔日人人称道的将门嫡女，一夕之间，沦为世人口中趋炎附势、薄情寡义的女子。

　　消息很快传入七皇子府。

　　彼时萧启辰正坐在窗下，手中还握着一枚预备赠予顾兰清的梅花玉扣，本打算寻一个时机，悄悄送至她手中。听闻消息的那一瞬，他指尖猛地用力，温润玉扣竟被生生攥出一道裂纹。

　　府内风雪穿堂而过，寒意彻骨。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短短几日之前，梅雪回廊之下，少女眉目坚定，同他说，无论风雨，她都会站在他身后。

　　言犹在耳，转瞬便是一纸辞盟，嫌他落魄，决然离去。

　　心腹将那一张笺纸递到他手中。

　　素白纸页，字迹确是顾兰清亲笔，字句冷硬，毫无半分旧情。

　　萧启辰的指尖抚过纸上墨迹，指节泛白，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心底那一团滚烫的期许，一瞬间，被冰水浇得粉碎。

　　那些星夜许诺，梅下盟约，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的执念。

　　是他太过天真，竟以为将门嫡女，会甘愿陪着一无所有、处处受挤兑的他，共赴坎坷前路。

　　原来情爱，终究抵不过世俗权衡。

　　心口翻涌的痛楚，慢慢沉淀，化作刺骨的恨意。

　　眼底昔日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冰。

　　“好，好一个两不相干。”

　　他低声笑起，笑声沙哑悲凉，将那一张辞盟书紧紧攥在掌心，纸页褶皱破碎。

　　从此，前情尽断。

　　他记下这份“背叛”，将满腔爱意，尽数化作心底一道不肯愈合的伤疤。

　　这一场不得已的别离，没有解释，没有苦衷。

　　只余下一方背负骂名，一方满怀怨怼。

　　大雪漫天，掩埋真相。

　　无人知晓，一纸辞盟，不是结束，而是半生悲剧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