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误》钰羡

3、少女的心动 怎么办，是

　　解除师徒关系后，我没了天天去找他的理由，但我依然会经常去找他，只要一想到理由就会去找他。

　　长大有很多烦恼。
　　比如先前那位站在街上哭着拽着我衣袖不肯撒手的小弟，他自从进了书院之后就嫌少在外面露面了，再例如从前总是跟着我厮混的小弟们，渐渐地也有了事情要做。

　　我也开始变得和那天的小弟一样惆怅了。

　　我托着下巴坐在院门口，看着那颗树枝光秃秃，堆着雪的梨花树，深感物是人非这个道理。

　　黎华听了我的话，忍不住发笑：“一个小孩子，哪来的这么多伤春悲秋。”

　　“没有小孩子。”我胡乱反驳了一句，转头看着他又忽然发起了呆。

　　仔细想来，我似乎从来没有听黎华伤感过什么，明明他的年纪看起来比我还大一些。
　　不对，不是看起来，是绝对。

　　我问他，“黎华，你难道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事情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解开厚重的大氅，握着剑走进雪中，朝我招手。

　　依旧是初见时那柄剑，只不过这次握在了我手里，而黎华握着我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我感觉到这柄剑的重量。

　　剑尖擦过地面的积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雪底下呼吸。我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后背若有若无地贴着少年温暖的胸膛，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平稳得像这满院无声的雪。

　　而我的心跳却很乱，像是密集的鼓。

　　“别走神。”
　　他声音从头顶传来，也像是一片清冷淡薄的雪。

　　我慌忙把视线从脚边那道弧线上移开，顺着剑身望向前方。漫天轻盈的雪像是盐粒子，迎面扑来，有几粒落在我的睫毛上，凉得我忍不住眨眼。

　　少年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的手臂缓缓舒展，剑随人动，也在雪地划出一个半圆，而后转向空中，剑势也逐渐由缓慢转向凌厉。

　　剑势转快的一瞬间，剑身震鸣，竟像是硬生生从空气中划出一道裂缝，将周围降落的雪花尽数卷起。

　　我从未在这样近的距离看过剑光，它很绚烂，也从未感受过身体像这样被人掌控在怀中，不由自主的感觉，像是皮影戏里，被提着线的影人。但，我却并不觉得惶恐。

　　在身体被他带着在转圈的刹那，我悄悄抬起头看他。少年额边的碎发被风撩开，乌沉沉的眼眸映着雪光，压低的眉眼漂亮而锋利，他的嘴角似乎永远噙着一抹淡淡的笑，自信而张扬。

　　忽然的，我想起了他说我，不适合习武。
　　我确实不适合习武，我的心不诚，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看着他的脸发呆呢。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只能在下一个瞬间，近乎仓皇地将剑交还到他手中，跑回屋檐下。

　　我用冰凉的双手捧着脸，试图让发烫的脸颊降下温来。
　　可转过身，少年在雪中舞剑的身影依旧那么漂亮而夺目，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都说认识得越久，越会觉得寻常，可无论何时看，我都会觉得此刻的少年就是天下第一。

　　-
　　冬季过后，是万物复苏的春。

　　元城的花花草木最多了，一时间整座城池都遍布着随处可见的绿色，朝气蓬勃。

　　我很喜欢春天，喜欢它细细密密的温柔雨丝，喜欢阳光晒在身上都逐渐有了温度的感觉。

　　我跑去找黎华，问他春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呀，例如乘着马车去踏春呀。

　　他一瞬便看穿我的心思：“你想出去玩？”

　　我疯狂点头。

　　我来了元城后就没有去过外边，也没去过离家太远的地方，会有危险，而且太远的地方若是没有马车也无法往返。
　　但黎华不一样，这些事情他都可以做到。

　　我见他不说话，像是在考虑，又说，“你难道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天天待在家里多无聊啊！”

　　他想了片刻，笑着同意了：“好啊，那我们现在出发？”

　　同意了！
　　我有些欣喜，又有些扭捏：“那个，我还有几个朋友……”

　　他脸上笑意一瞬淡了下来：“哦，那算了。”

　　“诶等等。”我连忙拦住他转身要走的路，挡在他面前问，“为什么突然就算了呢？”

　　他问我：“你不知道吗？”

　　我很想说不知道，但是面对他乌沉沉的眼眸又心虚的厉害。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又不肯走的模样，松口道：“马车借你，下次别在别人面前吹牛许诺什么了。”

　　我一愣，见他要走，再度跑到他面前，拦他：“那你呢？”

　　见他不说话，我又解释，“我没有吹牛许诺别人什么，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出去玩。”

　　我低着头，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有答应一定会带他们出去玩，只是大家都很期待出去玩这件事，我只问了你要不要出去玩，还没和他们提过，我只是觉得这样做，大家都会高兴……”

　　解释了一通，我抬起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所以你呢？”

　　黎华看我的神情倒是没刚才那么冷淡了，只是他依旧在生气，否则他怎么会说——
　　“有他们没我，有我没他们，你只能选一个。”这么为难人的话。

　　我很纠结。

　　作为老大，我怎么能自己过上好日子就完全忘了昔日的小弟呢，准确来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但是但是……

　　我又很舍不得黎华。
　　说不清原由，就是想他也在。

　　而且如果我选了朋友们，黎华肯定要和我生气的。
　　我不想他生气。

　　我祈求地拉着他衣袖，耍赖，“不行！你也要一起！”

　　他瞥了眼我拉住他的手，说，“不行，你只能选一个。”

　　我小声说，“可是我不想选。”

　　见我这么为难的模样，他反倒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着问我：“为什么呢？有这么难选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听见他又问，“我一个人跟他们这么多人一样重要吗？”

　　我连忙点头，“嗯！”抬起头看他，“所以可以大家一起吗！”

　　他笑了笑，依旧说：“不行。”

　　我有些生气了，拿拳头砸他：“你还笑？你是不是在故意为难我？”

　　他轻轻接住我的手说：“今日或许是我在为难你，但今后你也会面临这样的选择的，梨云。”

　　我听不懂，只能问他：“那你今天可以不为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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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最终是黎华先松了口，他说他败给我了。

　　我有些高兴，他在我心目中就是天下第一那般厉害的人物，他都败给我了，那我岂不是比天下第一还厉害了吗？

　　去的路上分了两辆马车。
　　我知道黎华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和大家挤在一块，所以我打算去和小弟们挤一挤，但是去的路上又被管事拉住。

　　“沈姑娘，我们公子让你和他一块。”

　　来到黎华的马车上，车帘子放下，空间一下子就狭窄起来。

　　我坐得离他远远的，后背抵着车壁，我说，“我以为你想一个人的。”

　　他玩着手里的折扇说，“我确实想一个人，但你和他们一起不合适。”

　　我问，“为什么？因为人太多了吗？其实也就两个人……”

　　他看着我说，“梨云，你今年十二了，还和他们这么待在一起，会被说闲话的。”

　　这样的话，仿佛是都城里那些夫人们常说的，但我知道，他说得其实也有道理。
　　我已经长大了，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会被说闲话的，其实现在也没少被人说闲话。

　　我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长大也会失去很多东西，长大了，我就注定会告别从前的自己，不能再做很多事，也要避讳很多事情。

　　我忽然有些茫然与不知所措，我问黎华，“那我以后也不能和你待在一块吗？”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我就有些想哭。

　　他见我红了眼眶，也是一愣，垂下眼说：“你可以和我待在一块。”

　　我问，“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脑袋空空的，是不是书读少了，怎么总是问他为什么呢。

　　他倒是没嫌我问得多，认真地回答我说，“因为不会有人敢说我们闲话。”

　　我克制住还想问他为什么的冲动，觉得自己这样刨根问底，着实有些讨人厌了。

　　见我沉默的模样，他抬手掀开帘子的一角，对我说，“开心点。”

　　春风涌了进来，我的视线也逐渐被车外漫山遍野的春色吸引，我说，“我会开心点的。”

　　“不。”我弯了弯唇，笑着说，“我会很开心的。”

　　我会将这一程，当作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
　　这是我第一次去外面玩。
　　从前在都城的时候，我只能待在自己小小的院子里，只有在发生了什么事时才会被喊到更大一些的地方。

　　后来到了元城，我能离开沈府去外面的世界了，但那也仅限于能看见家的地方。
　　而不是这样遥远，看不见家的地方。

　　就好像，真的像小人书上的侠客，去了外边的世界闯荡，身边还有一群好友。

　　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离开家，这一趟我玩得很尽兴，甚至有些太尽兴了。

　　刚上马车时，我还忍不住和黎华分享游玩时发生的趣事，但随着马车颠簸，我又忽然困得不行。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只觉得一睁眼，似乎就已经躺在了一张很平稳的榻上。

　　到家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着房间器具的色彩逐渐鲜明，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在黎华的家里。

　　正想着，我便听见门外的少年喊我，“阿梨，过来。”

　　阿梨。

　　我迷迷糊糊地来到门外，问他，“黎华，这是我的新名字吗？你给我起的吗？”

　　少年似是愣了一下，蹲在地上，笑着将猫儿抱起来给我看，是我先前送他的那只小白猫。

　　洗干净后，白猫的毛发就显得很蓬松，很柔软。

　　他低头一边抚着猫儿的脑袋，一边对我说，“我叫的是阿狸，狸奴的狸。”

　　哦，原来是闹了个乌龙。
　　我瞬间就清醒了。

　　我尴尬地蹲在旁边，看着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白猫柔软的皮毛，一下又一下……竟神使鬼差地捧起微微发烫的脸颊凑到他面前，在他诧异的视线里，轻轻说了一声，“喵。”

　　他愣了一下，而后轻笑出声，也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怎么办，脸颊好像更烫了，我悄悄拿两边的头发挡住。
　　但——这是可以挡住的吗？

　　我抬头望着他，一瞬竟然很想问他，为什么我的脸颊会这么烫，但又觉得这个问题不能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