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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中月 我会让你不 ...


  •   轻轻的,静静的,像只轻盈的蝴蝶,出现在红色的幕布上,投下深红色的影;慢慢的,悄悄的,像只小心的绵羊,出现在红色的幕布上,留下深红色的云。
      “多莉,要不要来吃点蜂蜜球?”
      “我这里还有蜜渍鲜果呢,瓦妮莎。”
      她们忍不住笑起来。两道影子渐渐交叠在一起,轻轻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扫过她们贝壳似的耳朵。
      天边的红渐渐下沉入海,紫色的海水溢出,流淌在深蓝色的沙滩上,金色的丝线穿来穿去,串起洁白的棉花,棉花染上金灿灿的光掩住血淋淋的红,交叠出橘子的色彩。
      也许我们应该走向红幕布的后面,亮眼的青色和柔软的粉色,深沉的黑色和轻快的黄色。少女提起青色的裙摆,上面绣着颗颗小小的星,蒙着层薄薄的纱,她眨了眨蓝色的眼睛,头上的蓝宝石在落日余晖中似乎也在眨着眼睛,她表演舞台剧似地行了个礼,然后起身做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声音也更为的尖细——“哦,陛下~”。“对她就是这样,我一点也不喜欢她。”瓦妮莎用正常的声音说道,多莉点点头,头顶蓬松的卷发也轻轻的上下摆动着,像一只快乐的黄色绵羊。她也有一双蓝眼睛,但是,蓝色里又混着棕色,像是调色盘上的一角,蓝得不纯。瓦妮莎撤掉脸上夸张的笑容——不过她很漂亮,这种笑放在她的脸上说是灿烂的笑容才更为恰当。
      咯哩—咿咿咿¹——是蟋蟀的叫声。多莉感到有点不舒服。
      “瓦妮莎,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她微微低,下头,问道。
      “你的眼睛褪色了。”瓦妮莎说道,听语气就像是在说“早上好”。
      多莉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手下意识抬起挡住眼睛,头也往一旁微侧。瓦妮莎则弯下腰伸着头去看多莉,多莉颤颤地挪开双手,她看着瓦妮莎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感觉自己要溺亡于此,瓦妮莎笑盈盈的,像只黑色小狐。
      “说到眼睛,今天新来的那位夫人也是蓝眼睛呢。”瓦妮莎又重新站好,手轻轻抚过多莉卷如绵羊的头发,“好像是叫弗洛尔。”
      多莉只觉得耳旁咕噜咕噜作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爬来爬去,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蓝眼睛……蓝眼睛……怎么办啊瓦妮莎。”话音刚落,眼泪就落了下来,多莉眼中的蓝色好像也少了不少。
      瓦妮莎自顾自地说道:“听他们说,这位新夫人长得很像死去的皇后……哎呀,多莉你怎么哭了……你说死去的皇后在天上看着新夫人,会不会伤心呢?还是说觉得可笑……拙劣的模仿者,多莉你不也是吗?”
      多莉一抹眼泪,抬起头,脸又红又烫,她看着瓦妮莎,一些肮脏的话语在她的脑子里打转,瓦妮莎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可这温柔的微笑中又带着狐狸的狡黠,她轻柔的声音散在深蓝色的世界里:“多莉,该吃点蜜渍鲜果了……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个叫尤的小女仆?你应该也知道她倒卖了埃诺尔夫人的首饰……啊!”
      多莉狠狠甩了瓦妮莎一巴掌,她终于说出了那个词:“婊子。”但是她很快又意识到什么,慌忙抓住瓦妮莎的胳膊,声音颤抖:“哦,对不起瓦妮²!”多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由自主地瘫下去,粉色的衣裙在地上展开一朵花,“瓦妮我求求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瓦妮莎耳旁嗡嗡作响,她睁大眼睛,错愕地看向泣不成声的多莉,多莉慢慢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连鼻尖都是粉红的,瓦妮莎心想说不定我的那半边脸也是这个颜色呢……她没有说话,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扭过头,看向黑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乎有什么人刚刚离开。她感到胳膊上湿湿的,于是一个使劲挣脱开,多莉借力摔在地上,瓦妮莎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瓦妮莎……”
      瓦妮莎忍不住也在心中骂了一声:婊子

      感谢诸位看到此处,上面那一大段文字实在是像一团蒙着一层雾的废料,也许你还在疑惑蜂蜜球蜜渍鲜果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也许你也隐约猜到了是什么意思,不过从表面上来说它们也算是比较好吃的甜点零嘴,但是在那从小玩到大的两位姑娘嘴中,蜂蜜球是指帝王身边的八卦小料,蜜渍鲜果无疑是宫廷里仆从侍卫间的小料。也许有一天她们也会变成一盘甜点,摆在白色的桌布上——变质腐败。

      像血一样。他想。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冒出姐姐惨白的脸,她像一块脏稀稀的布,轻飘飘地,又沉甸甸地盖在楼梯上,血从她的□□向四周漫去,血腥味像幽怨的魂儿一样钻进他的鼻腔。周遭的环境是如此的昏暗,唯有染了些烛光的地方勉强可以看清,他微微往前伸了伸手,烛光映出姐姐的脸——她睁大了灰棕色的眼睛,烛光为她惨白的脸添了些许暖色,发黑的血从她嘴里流出来——他也许应该大声尖叫一声,他也许应该惊慌失措地喊人,但他选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高处的那个人。
      他身上的红宝石在黑暗中像两滴血泪。
      那个人应该是姐夫吧……弗洛尔想,很快他的思绪又落回了今晚的宴会,他看着眼前红色的晚礼服,莫名其妙感到心慌。
      “夫人?”一个棕黄色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过来,是萨沙,他眨了眨翠绿的眼睛,向弗洛尔展示自己手中的镶嵌着红宝石的发带,“要不要试试这个?”
      萨拉捧着一个中心镶了颗红宝石的冠冕凑了过来:“夫人夫人看看这个!这个也可以!”
      作为一对Omega双胞胎,萨拉和萨沙的长相实在是过于相像。两个人都有一头棕黄色的毛茸茸的头发,都有一双翠绿翠绿的眼睛,白净净的皮肤和几点浅褐色的雀斑。从性别上来说,显然易见,萨沙是男Omega,萨拉是女Omega,从性格上来说,萨沙比叽叽喳喳的萨拉安静些,但也没安静到哪去,从信息素上来说,萨拉和萨沙的信息素都是蜂蜜,从某方面来说,这和他们头发的颜色很相配。
      弗洛尔用手指缠着自己浅金色的头发,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看向镜子,那张脸美得是如此的不真切,他神差鬼使地伸出手摸了摸镜子³,萨拉突然间变了脸色,萨沙赶紧把她拉到一边。
      冰凉的……真实的……虚假的……弗洛尔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看见他微微张开了嘴,耳旁也跟着响起了声音——“还是发带吧。”
      萨沙拿起一旁同服饰头饰一齐送来的银梳,冲萨拉使了个眼色,萨拉扭过头,跑去挑选鞋子了,顺便喊来了波莉。
      “波莉,快来给夫人扎头发!”
      波莉进来时来回了萨拉:“回来…跑什么跑!”
      萨拉翻了个白眼,鼓起了腮帮子。但很快她又换上张甜甜的笑容:“夫人就只带一条发带吗?”

      红宝石发带穿绕在浅金色的盘发中,好似一条红色的小蛇。还有两朵用红缎带做的花,花蕊是用些细碎的宝石做的。另外,塞拉还在他的头上扎了几朵用碎钻和碎银做的小花,一闪一闪的,就像是天上的小星星。耳饰是一对银环,银环上各缠绕着一条银色的小蛇,做工精细的连那细小的鳞纹都可以看清。小蛇的眼睛是用小小的红宝石做的,大抵是做项链剩下的边角料。
      项链的主要材质是银,红宝石和铜丝总体是一条咬着雕成苹果模样的红宝石的小银饰,眼睛同样是小颗红宝石,灵纹的刻画倒不及耳环精细,只是稍作几处装装样子,不过,谁身上有用铜丝做成的藤蔓和小花。小花和叶子是用黄铜勾勒出形状,以红宝石与贝壳填充。项链之下还有条串着珠子的细链,绕到背后来看,原来是背链。
      衣服都有些特别,是用大量的沙、丝绸和少量的亚麻做成的。最里层是一件根据外衣走向设计的亚麻薄衣和宽大的亚麻裙裤,颜色是深红色,用银白色的线描了边,然后,套上用丝绸做的外衣,丝绸上又叠着层层的红纱,领口拉的很高,虽然是成一个“一”,但盖过了锁骨,背后是镂空的v字形,背链在烛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背链一共有5条链子,前两条是用白色的小珍珠、黑色的小珍珠以及红玛瑙银色的小珠子串成,到第三条就增加了做成爱心苹果模样的小银饰,苹果籽是用卡利斯托特产的泪琥珀制成的,红的发黑,第四条的中间是一颗用泪琥珀雕刻成的苹果爱心形切片,苹果籽就是泪琥珀上面那点黑色的瑕疵,链条下垂着水滴状的红宝石。到了第五条,中间的白苹果花是先用白银制出外形,再用白贝壳镶嵌入其中。花蕊部分用的是黄铜丝,为了更贴切还染了颜色。链条下垂的也是水滴状的红宝石,只是颜色更为深沉,总体更为细长,犹如血泪。各链条主要由中间那条白银链条连接,中间镶嵌小颗的泪琥珀,边角料贴着脊椎骨的走向。
      波莉最后又看了眼总体造型,微皱了眉头:“头饰是怎么回事?糟糕极了!萨拉,你是把舞会当成野餐了吗?”
      萨拉漫不经心地说道:“野餐的话也用不到这种花吧,随便摘几朵路边的野花,往头上一插就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过花朵上镶嵌的小钻石。波莉轻轻地踹了她一脚,萨拉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装出一副很痛的模样,往自己哥哥的怀里钻,波莉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小贝戋人,但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容,招呼端头饰的小女仆过来,声音柔的像条轻盈的绡:“米莉,过来过来,夫人看看这个冠冕,很精美呢,和项链也很适配。”
      那是一个用白银、红宝石、白水晶、黄铜丝、绿贝壳、白贝壳做的一副冠冕。泛着七彩的光的苹果花和一颗血红的苹果,反着盈盈绿光的叶和几朵鲜红的小花,还有一条穿在花丛之间,缠绕在苹果之上,张口露出尖牙的小蛇。银白与血红,银石与红宝石,弗洛尔又想起了姐姐,他想起她身下的那一滩血,洇在她雪白的裙上,他想起那面随她下葬的银镜,映出姐夫领口的红宝石,印出姐夫耳垂上血泪似的红宝石,他想起棺材里雪白的花,苹果花,是那雪白雪白的苹果花啊,从里面忽然跳起一条毒蛇,一口咬在姐夫的虎口处。姐夫连发了三天烧,也死去了。他还记得姐夫尖叫着喊起姐姐的名字,吐出黑红色的血,等仆人发现她断气时,雪早就干在了地板上,怎么也洗不尽,怎么也刷不掉!
      “好了,夫人。”波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那冠冕是直接扎入盘发之中的,又因为两旁各有一个银环,波莉又在银环处穿了条由红宝石小花和白贝壳苹果做的小链条,垂挂着几滴泪状的泪琥珀。弗洛尔只觉沉甸甸的,像是脖子上又挂了个头颅。
      波莉的声音再次响起:“耳环也换一个吧,夫人。您适合戴这个——”萨拉已经把耳环取了下来,换上了一对上为爱心红苹果切片,中为小苹果花,下由泪状琥珀组成的耳坠,波莉的语气变得不愉快了:“萨拉,你在干什么?”
      萨拉夹着嗓子道:“可我觉得这对耳坠更适合夫人呀——夫人,您看看,您、真、的、很、美——呢。”弗洛尔看向镜中人,他似乎永远是忧郁的。姐姐的死还萦在心头,他的眉毛似乎永远都微微皱起。母亲问他你都记住了吗?他木讷的点点头,即使没有记住又怎么样?他即将前去皇宫,回头的路已经断了,他坐在马车上,太阳还没有升起,周遭雾蒙蒙的,唯一的火光就像是妖精的眼睛,他感到一丝寒冷,不由得裹紧了衣服——他们都说,金□□四季如春,繁华热闹。他出到时确实被恍花了眼,却也让他觉得他一点也不属于这里,他不属于这里,他的祖先却属于这里。他的其中一位祖先因为与一位皇后偷情,使整个家族都被流放到了这个荒凉的地方。那里有贫穷的人,那里有悲哀的人,那里有痛苦的人,那里有冷酷的寒风和荒极的草地。壁炉噼里啪啦的响着,猎犬懒惰的卧在灰蒙蒙的地毯上,他站在紧闭的窗户前,听着吼叫的风险。他想推开窗户,窗户外面会有什么呢?是冰雪,还是尸体?是死去的人回来了吗?他推开窗户,却听见一个细微的、胆怯的声音:“夫人,您……你是不喜欢这副打扮吗?”
      冰凉的。他回过神,手指又点在了银镜上。他看向说话的人——是米粒,一个瘦小的女孩,她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可怜兮兮的。大大的眼睛里总是流露出不安。他可怜兮兮的转过头,慢慢的缩起肩,声音好似蚊子嗡嗡:“夫人……是……镜子脏了吗?”
      也许是受不了旁人的目光,他的头又低了下去,似乎要缩进胸腔之中,但她的手却慢慢的抬起,托盘上的耳坠映入弗洛尔的眼帘:“夫……夫人,这对耳坠是……波莉……啊!”门口响起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原来是陛下派人来催促他赶快前去舞厅。
      “夫……人……您……”也许是想问他换不换耳坠吧,但是萨沙已经把门打开了,波莉冲米粒翻了个白眼,萨拉说:“夫人,赶快走吧,迟到了可不好。”
      萨沙点点头:“夫人打扮的非常美了呢,陛下肯定会喜欢的。”
      波莉说:“不过,夫人本身也很美呀!”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拉着弗洛尔的手走向门口的仆人,就像几年之前送走自己的孩子似的,将弗洛尔推了出去,她冲门口的男仆眨了眨眼,眉毛不由得弯了几分,脸蛋上浮出几分红。男仆装作没有看见,但在转身的时候冲波莉比了三根手指头。风儿一直低垂着眉眼,倒也瞥见了那三根手指头。他不解地转过头,波莉深绿色的眼睛在门缝中一闪而过。
      这一层并没有住多少人,走廊黑漆漆的,唯一的光亮来自仆人手中的蜡烛,墙上的画像在刹那的光亮中露出僵硬的笑容。弗洛尔一行人向前走着,可总有什么东西向后走着。弗洛尔感觉有什么东西搁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沉沉的、湿湿的。他微微偏过头,看见一个苍白的……半张脸?浮肿的、湿哒哒的,他心中一惊,强装镇定的继续向前走。一个幽怨的男声问他:“你觉得你能活多久呢?”咕噜咕噜——像是鱼在水中吐泡,弗洛尔只觉得衣服被水浸湿了。这时,前面的那个男仆突然转过头,弗洛尔心猛地一跳,一口气差点堵在嗓子眼中。那张脸像是在水里泡了好久,泡到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眼球浑浊不堪,可就让人觉得他是幽怨的,金棕色的头发湿哒哒的贴着额头,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他的头有些下垂,就好像脖子折断了一样,两只肿胀的手将脑袋转向前方,裸露的胳膊上的伤疤被水泡的脱落开裂,往外渗着血,头无力的向一边偏去,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
      弗洛尔刚松一口气,身边的小女仆那就传来老鼠啃咬的声音。他心说:不要转头,不要转头。”一股活物的热气喷到了他的耳朵上,血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还是转过头了,尖叫几乎是种本能——可他又叫不出来呀,尖叫声如气一般堵在喉咙里。你说缥缈吧,那为何又堵塞得叫人难受?小女仆的半张脸被一只黑色的大老鼠啃掉了。而这只沾满了鲜血的大老鼠,脚踩在小女仆的肩上,上半身趴在小女仆的头上,爪子扣在小女仆的头盖骨上,伸长了脖子去嗅弗洛尔,磨动着牙齿。弗洛尔僵硬的向前走着,只怕那只老鼠一跳跳到自己身上,撕咬起自己的脸——如果撕掉这张脸皮,露出的会不会是自己以前的那张脸呢?他打了个激灵,手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脸,啃咬声与磨牙声都停止了,他没有看见暗色的墙上映出的影子,他没有看见那扇镀银的大镜子,他没有看见自己身边经过一位比他品阶稍高的妃子/夫人——不过她也不想被别人发现,而且,她也早已习惯了被人忽视。他打扮的倒不像是那个品阶的夫人,也许是母族有钱吧。看样子,母族也不能算是相当有钱有势,否则他怎么品阶这么低,住在那么偏的地方呢?多莉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在那道红色的身影即将消失之前,她又转过了头,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头浅金色的头发,但很快又回过神向前走去,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小门——瓦妮莎在那里等着她呢。
      他只觉得眼前渐渐明亮了,来往的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衣裙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香水和香薰相互融合,形成一股让人头晕脑胀的香味。
      烛火跳动,銮金的花雕忽上忽下,抹了金粉的画像,笑盈盈的看着来往的人们;染了金橙色光的石像,手拿宝石雕刻的石榴与苹果,手握贴了金箔的乐器。到处弥漫着痴迷,遗忘时间的温热,蒸腾着价值不菲的香料。
      门被推开了——一时间笑声、鼓掌声、乐曲声,携带着蜜饯的甜味与肉汤的香味一起涌了过来,各种香水在舞厅里翩翩起舞,各式的珠宝在香气中旋转。红小丑和绿小丑在上方荡来荡去,荧绿色的裙摆好似一面旗帜。舞池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台子,穿着紫色纱裙的美丽女人灵巧地与银白色的飘带共舞。侍从们戴着白色的面具,穿着白色的衣服,端着盛满葡萄酒的铜酒杯走来走去。大部分的阿尔法们都穿着黑色的礼服,他们的夫人也同样穿着黑礼服,只不过某一时刻,恰到好处的光在上面打了个转,就显出了彩色的光泽,而这彩色的光泽的颜色恰好也是他们丈夫身上配饰的颜色,或者说也是他们自己身上配饰的主要颜色。他们都带着插了彩色羽毛的黑色面具,镀银的镜子映出他们的舞姿。相对于镜听来说,这里确实是太小了。如果从上面向下看,一团又一团的黑玫瑰在绽放,一朵又一朵的黑百合在盛放,墙上的每一尊雕像都涂着金颜料,人在演奏乐曲,雕塑也在演奏乐曲。天花板除去繁美的浮雕外,便是一幅诡谲的油画——弗洛尔在五彩斑斓的黑与痴迷的金红之中,无目的地走着,舞池中也有小丑,他们冲弗洛尔晃了晃脑袋,帽子也一晃一晃的。在舞池中,男小丑既和女小丑跳舞,又和穿白裙子的漂亮少女跳舞。这些漂亮天真的少女无一不头披着白纱,起舞时仿佛是轻盈的幽灵,她们冲弗洛尔微微一笑,转进男小丑的怀中,揽过女小丑的胳膊。当男小丑和女小丑一起跳舞,怎么跳都透露着一股疯狂。弗洛尔发现那个绿小丑放低了绳子,从跳华尔兹的人中穿过,荡啊荡啊,下到地上,和身旁的白衣少女一起跳起了舞。紫小丑顺势抓住绳子,越荡越高,绳子慢慢往上升,红小丑也换成了蓝小丑。上下荡的过程中,他向美丽的紫衣女扔去金环。紫衣女人接过金环,一扬裙摆,便换上了金色的纱裙。她将金环扔起,在头上画出一道完美的金圈。她抬起左胳膊,金环就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转眼间便作了一条金蛇手链,缠绕在她雪白的小臂上。紫小丑在空中灵活的翻了个身,脚稳稳的勾住白色的横杆,绳子下放,她伸手抓住原先的绿小丑。绿小丑在到达上空的时候松了手,不是弗洛尔想的演出事故,而是她一下子变成了只绿色的小鸟,飞来飞去,又回到舞池中继续跳舞。
      弗洛尔不敢将视线落在头顶的油画上,可抬头看空中飞人,天花板的油画不免是要落入眼中的。他刻意躲着,但浓重的色彩又引着他看向油画——橙红色的火焰似乎真在跳动,天上的金箔片像奢华燃烧的灰烬,飘向过去还是飘向未来?雪白的建筑带上了金红色的光,深青色的圆顶在橙色的天空中像怪物的半个脑袋。云彩舞着紫色的纱带,挥着橙黄的旗帜,人们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惊慌失措、惊恐无比在狰狞的五官上交织。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散落一地,也许是刻意上了青色的调子与黄色调子的缘故,活像是某种生物的内脏。有人伸出双手,捂住自己苍白的脸,似乎能听见绝望的尖叫;有人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有人死死护住环中的金银珠宝,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恐;有人抽出佩剑,径直插入胸腔,嘴中涌出鲜血;有人抓起紫瓶,喝下绿色的毒药。再下面,是森森白骨以及腐烂的尸体。老鼠啃食着腐肉,瘦骨如柴的恶鬼在地上艰难地爬行,脸色发红的人眼睛挤出一条小缝,手捂住心口,发白的嘴唇里仿佛传出低低的呻吟。一个人的腹部被剖开,一群脏稀稀的小孩子像饿狼一样去撕咬他的肉,喝着他的鲜血,扯出肠子,掏出肝脏。那个人居然还没有断气,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画外之人,神情痛苦又怨恨——哦,他动了——一时间,尖叫声、嚎叫声、火烧声、啃食声、走路声、扒地声、逃跑声、东西掉落声像尖针一样刺入弗洛尔的耳朵,深扎进他的大脑。他用双手捂住脑袋,向后退去。惨不忍睹的画面在脑海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来回交叠,鼻子似乎还能闻到尸臭味与肉烧焦的气味。一个人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他回过头,还是他——断了脖子的男子,他的脑袋向一边歪着,穿着华丽,就像是被邀请来参加舞会——如果忽略掉他紧皱的眉毛、紧密的嘴唇的话。
      “你……你好?”弗洛尔向他伸出了手,手被抓住了,却不像他想的那般冰凉潮湿,是温热的,包裹住了他微微发凉的手。眼前的男子面带金色暗纹面具,身着黑色绣金纹硬搜礼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对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满意,看见那标志性的金黄色卷发和那双金色的双眸,他怯怀地喊了声:“陛下?”
      卢卡斯摘下了面具。他英俊的脸庞上带着势在必得的微笑。在烛光的照耀下,金黄色的卷发发着轻微的光,他拉着弗罗尔的手慢慢移动,弗洛尔跟着他的脚步跳出第一个舞步。他金色的眼睛让他目眩神迷,他想低下头,他想逃避他的目光,可他真的是在看我吗?弗洛尔心想,他渐渐步入了状态,卢卡斯带着他向另一边移动。
      第一个旋转——轻盈的纱先飞起,像团红色的云,下面是柳豆的波光粼粼的红海。卢卡斯突然松了手,弗洛尔踉跄了一下,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世界,他还停在旋转的尾声。他回过头,只见五彩斑斓的黑画了半个圆圈,乐曲变得缓慢了,却每一声都拉在人的心弦上,一抖一颤;每一声都弹在人的心口,一点一滴。
      黑衣贵族们之间的距离变窄了,就像是流动的黑海。洁白的少女隔着白纱冲他歪头一笑,像只灵巧的小鹿一样离开了舞伴,像只小鸟似的飞进黑海之中。黑海刚好出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弗洛尔钻了进去,他们为他留出了通道。他再次看向镜中的世界,捕捉到了一角金色的披风,他模模糊糊地去追,红纱扬起,袖口处的纱缀着红色的小闪片,扑灵扑灵地闪着点点七彩光。裙脉上用暗红色线绣的小人也动了起来。美人骑马,美人射箭,美人歌唱,美人落泪。艳丽的色彩突然冒出,绿小丑荡了过来,冲他指了个方向。他追到了一面镜子前,他认不出他自己了——那漂亮的蓝眼睛已经盈满了泪水,脸颊也有一些微微的发红——那是他吧?是他吧?他确实感到委屈,那促起的眉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他突然想到那只小狗——施旺,施旺¹的鼻子和眼睛都湿漉漉的,施旺的爪子和身子都小小的,但施旺的叫声却格外的响亮,脾气也格外的倔。车子向前前行,施旺在车后叫着,追着,愈发的凄厉,。他不敢掀开窗帘去看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出发的前一晚上,他还揉着小狗圆圆的头说:不要离开我,施旺!几个月大的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小狗知道什么叫离别吗?他的小狗围着他走来走去,轻轻的蹭着他的裤脚。小狗知道什么叫离别吗?他的小狗追着他,拿牙咬住他的裤脚。他最后一次喂了施旺,他看着施旺狼吞虎咽地吃下肉糜,眼泪再次漫了上来,嘴角却在上扬,他轻轻的唤着他,施旺施旺!施旺抬起头,黑棕色的眼睛亮亮的。他轻轻的对它说:施旺,不要离开我!施旺的头蹭着他的腿,尾巴扫着他的腿,哼唧哼唧把撒娇,那边母亲的呼唤声传了过来,弗洛尔弗洛尔!他最后一次摸了施旺,转身慌忙离开。施旺紧跟着他,一点也不想离开。
      施旺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它叫了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哭泣。弗洛尔上车前转头看了它一眼,它孤零零地窝在门口,委屈的、不解的、伤心的,这一眼给了它去追的勇气——当他到达金□□的时候,施旺死去的消息便传入耳中。施旺真的死了吗?他不愿相信。施旺的死何尝不是母亲告诉他要和过去说再见了呢?他抛下了施旺,又要求施旺不要离开他,真是矛盾至极!
      他好想哭——他回过神,呆呆地看着镜子,恨透了那张脸。他看见那张脸的主人,鼻尖发红,眼泪有几滴不受控制的滑落,在抹了脂粉²的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抿着嘴,试图将委屈咽下去,试图将哭意压下去。他抬手去擦眼角的泪,轻轻的,似乎还没有碰到脸。他稍稍用了点力,将泪往上抹,他很快就后悔了,眼睛那片的妆更花了。他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他看着那些黑衣贵族,像约定好似的跳舞,每次的旋转都像是海的波动。他攥起衣角,迷茫地四处张望,金色,金色……镜子的边框也带着金色的浮雕,亮晶晶的水晶灯上也有金色,可这都不是他要找的金色,他看着自己那身红衣服,一种深深的厌恶涌上心头,他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呀!
      他像一艘失了方向的小舟,在茫茫的大海之上无目的地漂游。他想去找太阳,太阳却抛下了他——不,太阳戏弄了他。他踮起脚尖,抬起了下巴,想再多看一点,再看高一点,说不定就能找到太阳了呢——他漂泊无依,红色的轻纱飘起,就像是金鱼的鱼鳍,在水中轻盈而虚幻。金鱼,你要去哪里?金鱼,你来自哪里?金鱼什么也不知道,金鱼说:我要去找金太阳。金鱼,你为什么要去找金太阳?金鱼说:我不知道。如果金太阳不青睐我,那么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陛下已经离开了吧?弗洛尔停下了脚步,这下他更难堪了。他进入了舞池的中心,他好奇他们为什么还在跳舞,难道不累吗?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疲倦,香气更加浓烈了,眼前的一切又都模糊了起来。乐声好像是从水里传过来的。他夹在黑色的波浪中,无措的低下头,小家子气地抬眼偷偷瞥向身旁的人。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脸上的妆花了,头便又低了几分,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绿小丑和紫小丑手拉着手跳了过来,他慢慢的向后退,时不时回头看向后方。一步,两步,他挪到了小舞台旁边。舞女手持银纱带,不知疲倦地旋转,身上的裙子变为了青蓝色,底部缀着叠起的白纱,裙身缝着细细的白线,白线之间一小片一小片地不规则地缝着银白色和浅青色的亮片,动起来时,像阳光在青蓝色的海面上流动,白线之间又用小小的蓝水晶与白水晶珠子横向连接,这几条链子上面还串的有红玛瑙、黄玛瑙做的小鱼儿,旋转时它们也在游动。他抬头看向妆容艳丽的舞女,她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加的灿烂。她忽然停下了旋转,将银纱松松垮垮地围在脖子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白玉水瓶,向某一个地方倾倒,瓶中流出闪光的水,在地上绘出一条闪光的线。
      弗洛尔又一次看向了油画,油画变了模样,但依旧绝望。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神情痛苦,双手捂住耳朵,瘫倒在地上,上半身向一旁倾去,背景鲜血淋淋,从里面探出各种动物的头骨。少女的影子是一个咆哮的怪物,它撕开了自己的胸膛,鲜红的心脏膨胀得几乎要爆炸。少女动了起来,似乎是在哀嚎,似乎是在央求。她转过头看向一个地方,挪动双腿,上半身向她看向的方向倾倒。她放下双手,好像是抓住了一个什么东西,神情更为的痛苦悲伤。她强忍住眼泪,抿紧了唇,皱紧了眉,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艰难地张开了口,只是一条小小的缝,满心的痛苦还未诉出,眼泪便落下,她痛哭流涕,一只手去擦去眼泪,另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抓着那个东西。她低头又抬头,也许是想平复心情,将痛苦诉出。她再次抬头,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像是被火灼伤到了似的收回了手,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张大了嘴,也不知道喊了什么,身体向后倒,手撑着地,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她是想要跑吗?她缓慢的撑起下半身,也许是瘫在地上太久了,双腿都麻木了,很快又倒下,活像刚上岸的人鱼。她频频抬头看向那个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的害怕?她终于站了起来,腿麻的不适让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嘲弄,满脸泪痕也掩饰不住那个冷笑。她又说了些什么东西,很短,但紧接着又听到了什么,她愣在原地,脸上涌出羞耻的红。她应该是叫了一声,转而捂住自己的脸,慢慢蹲下,最后是跪下,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比狗还要卑贱,就那样过了很久很久……弗洛尔移开目光,低头去看那条闪光的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线走。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再次抬头看向油画,少女还是那个姿势。
      他不想再跟着那条闪光的线了,他无精打采的倚靠在柱子上,像看一幅画一样看向舞池。强烈的情绪褪去,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他面无表情,仿佛忘却了欢乐,忘却了悲伤,似乎要在那里站到永远。陛下似乎还是要拿他消遣,红小丑和紫小丑从他的身后突然冒出,装模作样地推着他向前。他看着那两张万年不变的笑脸,骂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二句脏话:“c你mb,滚!”
      骂完之后,他是觉得脸颊发烫,他说了什么,哦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人了,他竟从那两个小丑的脸上看出了委屈,他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去。那两个小丑夸张地表示伤心,转身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哦不,糟糕,他撞到人了,真是TMD糟糕透了。他没有想到他还能在心里继续说脏话,要回头去看看撞到谁了吗?
      “陛下?”弗洛尔的脸颊红彤彤的,心跳也加速跳动,是因为更加的羞耻,还是因为兴奋?他呆呆地笑了,牙齿半露,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慌忙地低下头,抬起袖子想去捂住脸,可手却被卢卡斯抓住了。卢卡斯俯下身,他把脸侧开,他听见他在他耳旁说:“真可爱。”
      音乐忽然变得急促了,慢一拍子,快几拍子,声音高起来又低下去,像人踮起脚尖走路,过了一会又换成了脚掌挨地,转而又去下楼梯,先是脚尖着地,然后啪的一声落下脚掌,不断重复这几个动作³。
      他又引着他步入舞池,他脚下一片混乱,时不时踩到陛下的鞋。若说这鞋子,弗洛尔的鞋底并不厚,并且是一双布鞋,鞋面用珠宝的边角料做了一簇苹果花。鞋子主打的是合脚且柔软,而卢卡斯穿的是军用长靴。弗洛尔一脚踩下去,卢卡斯只觉得是小猫拿尾巴扫人,而弗洛尔却觉得略为硌脚。他不由得有些着急,可越着急,错的就越多,头也开始发晕。他感觉陛下似乎有些不快。是嫌我太笨了吗?大哥总是说他笨,并热衷于拍他的后脑勺;二哥总是骂他蠢/货,语气要么嘲讽,要么愤怒。有时他会拧他的耳朵,有时他会踹他一脚。姐姐要是去阻拦,也会被狠狠甩一巴掌。父亲对他总是唉声叹气,母亲也总是偷抹着眼泪跪在神像前,不知道是在恳求着什么。可是从那天起,这些东西似乎都在慢慢消失。从遥远的地方来了个穿黑斗篷的家伙,他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像是在用气说话,听得人嗓子发疼:“眉目……有点像……鼻子…鼻子倒是可以。你说他的信息素是什么来着?”哦哦哦,甜杏仁,烂大街了,不过脸像的话,陛下也许会喜欢的……是呀,他想他想疯魔了,可世界上怎么会有第二轮月亮?”
      “那就人造一个月亮呗。”母亲笑着说,他看见她很快又转过身,可能是在抹眼泪吧。
      “弗洛尔。”
      弗洛尔吓了个激灵,思绪渐渐回来。他懵懵地看着陛下,脚下轻飘飘的。他发觉陛下停下了动作,静静的看着他。他金色的眼睛让他不寒而栗,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那个眼神让他想到大哥养的猎犬——是它们躲在草丛里看兔子的眼神,它们从草丛里窜出来,尖利的牙撕开兔子的血肉——他偷养的兔子丝夫⁴就这样死掉了,丝夫生下的小兔子也逃不掉死神的镰刀。它们被猎犬用牙齿从草窝里叼了出来。二哥将削尖的木棍插入它们的□□,从它们的嘴中或脑门上穿出。这个时候,它们还留着一口气,水蒙蒙的眼睛哀求着,二哥残忍地转动木棍,然后把它们伸到火中,先从耳朵烧起。他懦弱地站到一旁,泪眼汪汪地看着它们,他说:别这样。大哥把未死的兔子塞进他的嘴里,生命残留的余热让他反胃。他把午饭吐在了大哥身上,大哥甩了他一巴掌,说要把他送到女支院里去。他抓住他的头发,咬牙切齿地骂他:死女表子。他骂人的话全是从大哥那里学来的,虽然迄今为止他只骂出来三句,句式还出奇的相似。陛下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他在想他养的母兔子丝夫,陛下问他是喜欢兔子还是喜欢小猫,他说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她很可怜。”弗洛尔补充道,“她被狐狸咬伤了腿,躲在草洞里瑟瑟发抖,身子下还有一窝小兔子。”
      “它死了吗?”
      “是啊,她死了,被猎犬活活咬死了。”
      “所以,你是为它而哭吗?”
      “我哭了吗?”
      “你的妆容花了。”
      弗洛尔又把头低了下去,他脑子里演绎着接下来的对话,里面还飞舞着之前的对话。他还记得陛下那句“真可爱”,也许真可爱的背后意思是真可笑吧。他发现自己又跳起了舞,脚步还是轻飘飘的,毫无章法可言。陛下也装模作样的跳起了舞,他们都知道自己和对方没有好好跳舞。弗洛尔突然轻笑了一声,他微微抬起了头:“我觉得你不要我了。”
      “嗯?”卢卡斯一怔,他盯着弗洛尔那张脸。雅辛托斯,他在心中喃喃。这一幕太像了,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般随意又认真地跳着舞,他也是问他:“你怎么哭了?”雅辛托斯似乎有些错愕,他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又抬起头看着他说:“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你是我的月亮,你是我的风信子,我永远仰着头去看你。”
      “而你又弯下腰去亲吻我。”雅辛托斯说。
      他受不了他的目光了,他转过头去躲他的眼睛。雅辛托斯停了下来。他抓着他的手不放,他什么也不说,转头去看他被抓住的手,他在想什么呢?卢卡斯问自己。没几日,雅辛托斯上吊自杀未遂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几乎每天都在他的行宫里,仆人说他在拿玉片打水漂,仆人说他在拿金箔搭小房子。仆人说他把宝石扔给猫当玩具,把首饰投向湖中给鱼当食物。他把华丽的衣服都扔在了地上,躺在上面睡觉也好,说话也罢,脏了就会赏给下人。他有时候一口饭也不吃,他有时候暴饮暴食,吃到最后全吐了出来,于是他又开始不吃饭。他招呼舞女来跳舞,舞女在庭院里翩翩起舞,但他顶多是趴在床上吃水果,有一次和贴身仆人打闹,床上用品被弄得脏兮兮的,从颜料到果汁不等。卢卡斯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输了游戏,被随嫁来的仆人达沃斯压在床上,假装威逼让他喝下葡萄酒。见到他来,手一抖,酒撒了一床单,洒在雅辛托斯衣服上,白色的亚麻睡袍染了红,也恰好是胸口的位置。他的脸上涂着各色的颜料,他对他说:“你是把自己当任人玩弄的小丑了吗?”雅辛托斯不再那么的温顺,他抓起一旁开盖的颜料,向卢卡斯扔了过去。卢卡斯是躲过去了,地上当地毯铺的礼服可是遭了殃。他指着门的方向,示意他滚蛋,他招呼仆人拉他下去洗澡。雅辛托斯像只猫咪一样拉着达沃斯跑走了。他就像是故意匆忙跑开,下床时带掉了床单,床单上摆的果盘、酒杯、颜料、油画滚落一地。达沃斯在跑的时候频频回头看他,仿佛他才是那个小丑。
      他看着那滚满颜料的太阳神庆典华服,决定从今日起限制皇后行宫的开支,并把那些昂贵的事物、古董一件一件地搬出去。
      弗洛尔被他看的脖子发毛,陛下是生气了吗?也许吧,他看到他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陛下到底是怎么了呢?他在想什么呢?他们两个人都停了下来,音乐似乎即将到达高潮,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水晶灯晃了一下,光在他们身上也晃了一下。刹那时间,仿佛雅辛托斯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抓紧了他的手,说不要离开我,他也抓紧了他的手,说请不要抛下我,陛下。砰!绿小丑摔了下来,刚才,她撞到了水晶灯,剧烈的头痛和发酸的肢体一同把她从高处拽了下来。她在的地板上痛苦地喘息着,艰难地抬起手向一个方向指去。人们还在不知疲倦的跳舞,音乐迎来了他的高潮。绿小丑喉咙中传出幼兽似的呻吟,她忍痛转动头颅,空中飞人还在继续,水晶灯又被撞了一下——他们旋转到镜子面前,他从镜子里看到他雪白的后背,血红的宝石像是从肋骨滴落的鲜血。红小丑也差点摔下来,他的脚死死勾住横杠,头晕脑胀的看向绿小丑,她抬起的小手像只黑色的小鸟,无力的呼唤着他。他脚一松,正好砸到她的身上。她想尖叫,却只喷出鲜血,血盈满了她擅长歌唱的喉。舞女跳的舞此刻也绵软无力起来,她懒懒地掂起裙角,慢慢地往上一扔。她低垂着眼,静静地看着两个小丑死去——他旋转时,腰处露出一点暗红,像是蛇在吐信子——光影摇曳,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小天使模样的雕像飞来飞去,洒着红玫瑰花瓣,手持乐器的雕像们入迷地演奏着乐曲,水晶灯一摇一晃,火上上下下地跳动着,如同活泼的小精灵,油画明艳的色彩滑入他的眼中,人们苍白的下半张脸变成白鸟,衔着金枝银叶,在荧绿与火红之间飞翔。高大的红色镜框如同绸缎一般滑过,金色的浮雕摇摇晃晃,新的甜点又端了上来——“他们好像死了。”一个声音轻轻的说,“我也有些累了,陛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们一个值多少钱?”柱子后传来声音——急促的音乐戛然而止,弗洛尔身向后仰,他睁开眼,镀银的镜子中的世界像是遥远的油画,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美人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淡蓝色的眼睛像是雪山之上的雾。他有着白皙的皮肤与修长的脖子,身上的宝石像是闪着光的雾。红色的丝绸与纱,一个在飞,一个在流淌。与他共舞的男子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卷发,金色的眼睛让人想起了狮子。他的身上没有过多的饰物,黑色高领硬挺礼服的领口绣着金色的蛇与藤蔓,袖口是人脸金太阳,一闪一暗,他的目光停留在红衣美人身上,像是在看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他脆弱而坚强,他高傲而自卑,他特别而普通,他抬眼看向镜子,金色与淡蓝色,一个飘向过去,一个飘向未来。此刻,时间仿佛凝固,弗洛尔这才发现,原来天花板上绘制的是太阳神第一对儿女诞生的故事。水晶灯在他面前站了起来,金白色的雕像归位,空中没有了小丑。他听见有人在惊呼,他抬眼去看他,他已经松了手。两个人相对站着,他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痴迷地看着他。他欲言又止,转身去看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他冷静地询问道。
      “有两个小丑死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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