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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她替我翻了墙 周 ...


  •   周三的晚自习九点半结束。

      德雪豪坐在教室里等所有人都走了。不是故意等的——他磨蹭。把笔收进笔袋,拉链拉了三遍。把卷子叠整齐,边角对齐,再对齐,再对齐。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抽出来又放回去,像在做一个毫无意义的排列组合。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他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发出极细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了灯管里。

      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德敬清坐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灰白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水光,野雏菊别在耳后,花瓣比周一翘了将近两毫米,花心从暗黄变成了浅黄——不是恢复了,是像一朵蔫了的花被人在花瓣根部滴了一滴水、然后花心慢慢亮起来的那种浅。

      她的手搁在桌沿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从周一下午办公室出来之后,她就没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碰他的袖口了。她碰,但碰得少。像一个人把什么都想清楚了之后、觉得不需要一直抓着确认了、于是手收回来、但人还坐在旁边的那种少。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值日生探进头来:"德雪豪,走不走?锁门了。"

      "走。"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书包甩上右肩,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卷数学卷子的边角。他走出去,值日生在后面锁门,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咔哒一声,像骨头被折断。

      他往校门走。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德敬清走在旁边,灰白的裙摆被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飘着。她的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踩,没有声音,但地面上的灰尘微微凹了一下——极浅的,椭圆形的,像被什么轻的东西踩了一脚。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校门关着。铁栏杆上挂着一把大锁,锁面上映着路灯的橘光。保安亭里亮着灯,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新闻联播的片尾曲闷闷的。德雪豪站在校门里侧,看着那把锁。不是在看锁。是在看锁旁边的墙。

      围墙。两米四。顶部焊了铁蒺藜,但靠左边那一段的铁蒺藜掉了两个,露出光秃秃的钢管尖。钢管尖上锈了,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往左边走了几步。

      站定。抬头看着那面墙。

      墙头上有一小丛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被夜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墙外是巷子,巷子外面是河。不是废河沟了,是真正通着水的河,海城的内河,水面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把手搭上墙头。

      铁蒺藜的尖从指缝间露出来,凉的,带着铁锈的涩。他试了一下高度——够得到。脚踩在墙根的水泥台阶上,手扒住墙头,往上撑。

      然后他感觉到了——

      墙头上有人。

      不是保安。不是学生。是——她。

      德敬清坐在墙头上。

      灰白的皮肤,半透明的,在路灯的橘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她的双腿垂在墙外,光脚,脚踝上沾着泥——不是煤渣路的泥了,是墙外巷子里的泥。野雏菊别在耳后,花瓣翘了两毫米,花心是浅黄的。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扒着墙头往上撑的动作,嘴角不是平的了——是微微翘着的。不是水底的笑了,是一种——像一个人坐在墙头上等了很久、终于等到那个人来了、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的那种翘。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不是虚的蜷着了。是实的撑着。两只手掌按在墙头的水泥面上,指尖微微陷进水泥的粗糙纹理里,留下五个极小的、圆形的、灰绿色的凹点。

      她在墙头上等他。

      不是跟着他翻墙。是——她先到了。她坐在墙头上。在等他。

      德雪豪的手扒在墙头上,指尖碰到了她掌印旁边的水泥面。凉的。带着夜风的凉。他撑上去,下巴越过墙头,看见了墙外——

      看见了她。

      她坐在墙头,灰白的裙摆被墙外的风吹得翻起来,野雏菊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翻上来的脸,嘴角的翘线又高了一毫米。她的手从膝盖上翻起来,虚的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个眼泪洇出来的灰绿色印子上。

      然后她攥了一下。

      很轻。像在说"我等了你好久"。

      德雪豪撑上墙头。

      他坐在墙头上,右肩膀靠着德敬清的灰白身体。不是贴着了——中间隔着一层水膜,水膜比周一薄了,薄到他的校服外套能感觉到她的温度。暖的。不是人体的暖,是那种被体温烘了一整天、被夜风吹了一路、被墙头的冷铁对比出来的暖。

      他坐在墙头上。两条腿垂在墙内。德敬清坐在他旁边,两条腿垂在墙外。两个人的腿一内一外,像一面墙把两个人分成了两半——但中间没有墙。中间只有空气。灰白的、暖的、带着野雏菊涩香的空气。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说。声音不大,闷在夜风里。

      "你值日的时候。"德敬清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之前更——稳了。不是紧了,不是轻了,是稳了。像一个人坐在墙头上等了很久、等到了、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量的稳。

      "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去的。"

      "墙外面你怎么走的?"

      "走过去的。"

      德雪豪侧过脸看着她。

      她坐在墙头上,灰白的皮肤在路灯的橘光里泛着暖色。她的光脚悬在墙外,脚踝上的泥在灯光下泛着暗色。她的手搁在膝盖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墙外的巷子,看着巷子尽头那条河的水面。水面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德雪豪。"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之前更——轻了。不是紧了,不是稳了,是轻了。像夜风把声音吹薄了,像一个人坐在墙头上看着外面的世界、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原来外面是这样的"的轻。

      "外面和里面不一样。"

      德雪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外。

      巷子。窄的。两边的墙很高,夹出一条灰白色的缝隙。巷子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杂草尖上沾着夜露。巷子尽头是河,水面黑沉沉的,映着路灯的橘光,一晃一晃的。河对岸有灯——零星的,黄的,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几颗纽扣。

      "嗯。"

      "风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里面是闷的。外面是——"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词,"活的。"

      德雪豪的手指在墙头的水泥面上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个灰绿色的印子在路灯下比白天深,像一滴眼泪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印子旁边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的花粉——周一早上他碰了她的花瓣之后留下的。花粉和眼泪叠在一起,在他的食指指腹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膜。

      他碰了一下那个印子。

      凉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边,德敬清的手从膝盖上翻起来。虚的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搭在那个灰绿色的印子上。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那个圆点上。

      然后她攥了一下。

      很轻。比周一轻。比周二轻。比昨天轻。像在说"我看见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德雪豪没缩手。

      他让她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让那五个圆圆的、浅灰色的点慢慢在皮肤表面洇出来,让那层灰绿的印子从角质层深处透到表面,让六月夜晚的橘光照在那朵眼泪上。

      他坐在墙头上。

      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坐着一个人。灰白的。八岁的。泡了十年水的。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腿垂在墙外。她的野雏菊翘了两毫米。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外面的巷子和河。

      德雪豪看着墙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腿从墙内翻到了墙外。

      不是翻墙下去。是把腿从墙内翻到了墙外——和德敬清一样,两条腿都垂在墙外,脚尖离墙外的地面还有一米多。他坐在墙头上,两条腿悬在墙外,右肩膀靠着那层灰白的、半透明的、正在被夜风反复吹拂的水膜。

      他的右肩膀贴着她的灰白身体。

      不是穿过了。是贴着。校服外套贴着那层水膜,布料被水膜的凉浸出一层深色。他的右胳膊贴着她的灰白身体,皮肤隔着校服感受到那种冰镇可乐罐外壁上的水珠的凉。但他的肩膀是暖的——她的身体是暖的。被体温烘了一整天之后,那层水膜下面的灰白皮肤是暖的。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微微鼓了一下。

      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翻到墙外的腿,嘴角的翘线又高了一毫米。她的手从他的手背上松开,缩回空气里。然后她翻了个身——不是从墙头上掉下去了,是像一只猫在窄窄的窗台上翻了个身、从坐着变成了趴着。她趴在墙头上,灰白的胳膊肘撑着水泥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灰绿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看着他的角度——是仰视的。不是从下往上的那种仰视。是像一个人趴在墙头上、仰着脸、看着坐在旁边的人、然后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的那种仰视。

      "德雪豪。"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之前更——轻了。不是紧了,不是稳了,不是慢了,是轻了。像夜风把声音吹成了一片叶子,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散开,声音就散了。

      "嗯。"

      "你翻过墙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怕吗。"

      德雪豪低头看着墙外一米多深的地面。青石板。杂草。夜露。他的鞋尖悬在半空,离地面还有一截。

      "不怕。"

      "骗人。"

      德雪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像一个人被说中了之后、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的那种动。

      "你腿在抖。"德敬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亮晶晶的得意,像一个人趴在墙头上仰着脸看着旁边的人、然后发现了什么秘密的那种得意。她的虚指尖从水泥面上翻起来,落在他的右小腿上——落在校服裤子的布料上。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他的小腿肌肉,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小腿确实在抖。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不是怕。是墙头太窄了,屁股底下只有二十厘米宽的水泥面,两条腿悬在墙外一米多高的半空,肌肉不自觉地绷着。

      德敬清的指尖点在他小腿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不是弹钢琴了。是像一个人趴在墙头上、用指尖戳旁边人的腿、然后看着那个人腿抖得更厉害了的那种——小小的、恶作剧似的戳。

      德雪豪的腿抖得更快了。

      "别戳了。"

      "你腿不抖了。"

      确实不抖了。因为她戳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从"墙好高"转移到了"她又在戳我",小腿肌肉松了一寸,抖就停了。

      德敬清的指尖从他小腿上收回来。缩回水泥面上。她的下巴搁在手背上,灰绿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嘴角的翘线又高了一毫米。野雏菊的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着,花心是浅黄的。

      "德雪豪。"

      "嗯。"

      "你下来吗。"

      德雪豪低头看着墙外的地面。一米多。不高。但他从来没从墙上跳下去过。不是怕。是没机会。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翻墙"这个技能。他走门。他一直走门。门开着就走门。门开着就走门。门开着就——

      他看着墙外。

      巷子。青石板。杂草。夜露。河。河对岸的灯。零星的。黄的。

      他看着墙外。

      然后他往下跳。

      不是翻下去的。是跳下去的。两条腿从墙头垂着,脚尖离地面一米多,他手一撑墙头,身体往前倾,脚落地。鞋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站住。

      他站在墙外的巷子里。

      青石板的凉从鞋底透上来。夜露打湿了他的鞋面。巷子里的风比墙内大,吹着他的校服外套往后翻。他抬头——

      德敬清趴在墙头上。灰白的胳膊肘撑着水泥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灰绿色的眼睛从墙头上方看着他。她的嘴角翘着。不是水底的笑了,是一种——像一个人看着喜欢的人从墙上跳下来、然后稳稳站住、于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的那种翘。

      "你跳下来了。"她的声音从墙头上方飘下来,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之前更——亮了。不是轻了,不是稳了,是亮了。像夜风把声音吹成了一颗星星,星星落在水面上,涟漪散开,声音就亮了。

      "嗯。"

      "腿没抖。"

      "没抖。"

      "骗人。"

      德雪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确实没抖。站得很稳。青石板的地面是实的。夜露是凉的。风是活的。墙外的世界和墙内不一样。

      他抬头看着墙头上的德敬清。

      她趴在墙头上,灰白的皮肤在路灯的橘光里泛着暖色。她的光脚从墙头内侧垂下来——不是墙外了,是墙内。她趴在墙头上,上半身在墙外,下半身在墙内。像一个人从墙内翻到了墙外、但腿还留在墙内、于是整个人横跨在墙头上、一半一半的。

      "你不过来?"

      "我过不去。"

      "为什么。"

      "墙太高了。"

      德雪豪看着她。她趴在墙头上,灰白的胳膊肘撑着水泥面,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光脚垂在墙内那一侧,脚踝上的泥在灯光下泛着暗色。她的手搁在墙头的水泥面上,虚的指尖微微陷进粗糙的纹理里。

      "你走过来的时候不是翻过墙了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墙。"

      德雪豪愣了一下。

      "我走过来。走到墙下面。墙就——矮了。或者我变高了。或者墙自己塌了一截。我不知道。反正我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墙。"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但现在你跳下来了。墙就回来了。墙在。我翻不过去。"

      德雪豪看着她趴在墙头上的样子。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从墙头上方看着他。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不是不高兴。是像一个人坐在墙头上、看着喜欢的人站在墙外面、然后觉得"他在外面也挺好的"的那种翘。

      他伸出右手。

      不是摊开掌心了。是朝上伸着。手举起来,掌心朝上,对着墙头上的她。

      "我拉你。"

      "你拉不到我。"

      "试试。"

      德敬清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举起来的手。她的嘴角翘着。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从水泥面上翻起来。虚的指尖悬在半空,想伸,但不伸。像路上在窗沿上那样。像昨晚在床沿上那样。像周一在办公室里那样。

      最后她没伸。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搁在水泥面上。

      "我不过去了。"她的声音贴着夜风飘下来,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之前更——轻了。不是紧了,不是稳了,不是亮了,是轻了。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掉下来,掉在水面上,涟漪散开,叶子就沉了。

      "我就坐在这儿。"

      德雪豪的手举在半空。

      然后他放下来。

      不是甩下来的。是像一个人举够了、觉得对方不过来的时候、手慢慢放下来的那种放。他的手垂回身侧,指尖碰到了校服口袋里的那张名片——裴明觉。海城总医院。新号码。

      他碰了一下名片。

      然后他抬头看着墙头上的德敬清。

      "那我过来。"

      他退后两步。看着墙头。两米四。铁蒺藜掉了两个,露出光秃秃的钢管尖。他踩上墙根的水泥台阶,手扒住墙头,往上撑。

      这一次他没碰铁蒺藜。他找到了那个缺口——两个铁蒺藜之间的空隙,刚好能容一个人翻过去。他手一撑,脚一蹬,身体翻上墙头。

      他坐在墙头上。两条腿垂在墙外。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坐着一个人——德敬清。她趴在墙头上,灰白的胳膊肘撑着水泥面,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翻上来的动作,嘴角的翘线又高了一毫米。

      他坐在墙头上。她趴在墙头上。两个人一坐一趴,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水泥面。

      "你又翻回来了。"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之前更——亮了。像一颗星星落在水面上,涟漪散开,声音就亮了。

      "嗯。墙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骗人。"

      德雪豪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墙外的巷子。青石板。杂草。夜露。河。河对岸的灯。零星的。黄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夜露的凉。墙外的世界是活的。风是活的。河是活的。但墙头上的这个人是活的。灰白的。八岁的。泡了十年水的。她的胳膊肘撑着水泥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墙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他看着墙头上的德敬清。

      "你花瓣翘了。"

      "嗯。"

      "周一早上我碰的。"

      "嗯。"

      "还疼吗。"

      "不疼。"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痒。"

      德雪豪的手指在墙头的水泥面上微微收紧。

      他碰了一下她花瓣上的那个位置——用目光碰的。不是手指了。他的手指搭在墙头的水泥面上,没有伸过去。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那朵野雏菊上,落在花瓣翘起来的那个尖端上,落在花心浅黄的颜色上。

      "德雪豪。"

      "嗯。"

      "裴医生的14天。"

      德雪豪的手指在水泥面上停住了。

      "你怕吗。"

      德雪豪看着墙外的河。水面黑沉沉的,映着路灯的橘光,一晃一晃的。

      "不怕。"

      "骗人。"

      这次他没有嘴角抽动。

      他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我不知道怕不怕。我没住过院。我不知道封闭病房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14天之后——"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14天之后她还在不在。"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微微鼓了一下。

      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翘线收了一点——不是塌掉,是像一个人听见了"她还在不在"之后、嘴角不自觉地绷紧了的那种收。

      她的手从水泥面上翻起来。

      虚的指尖落在他的右袖口上。不是扣住了,是搭着。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袖口边沿上。袖口上那五个圆圆的压痕还在布料纤维上微微凹陷着,是周一早上她扣着他的袖口走了半条巷子留下的。

      她搭着那些压痕。指尖落在旧印子上。像在说"我在"。

      "德雪豪。"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之前更——沉了。不是紧了,不是稳了,是沉了。像一颗石子从水面上沉下去,沉到水底,声音就沉了。

      "14天之后我还在。"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亮晶晶的执拗,像一个人趴在墙头上仰着脸看着旁边的人、然后说"我就是知道"的那种执拗。她的指尖在袖口上攥了一下。很轻。像在说"我保证"。

      德雪豪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只手。五根虚的指尖扣着袖口边沿,布料被捏出五个极小的点。温度比周一高了。是那种被体温烘了一整夜、被眼泪泡过、被现世的空气反复渗透、被六月的夜风吹过、然后被攥了一下之后慢慢暖起来的那种高。

      他把视线从袖口上移回来,看着墙头上的德敬清。

      她趴在墙头上。灰白的胳膊肘撑着水泥面,下巴搁在手背上。野雏菊的花瓣翘了两毫米。灰绿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嘴角的翘线收了一点,但还在。不是水底的笑了,是一种——像一个人趴在墙头上、仰着脸、看着旁边的人、然后说"14天之后我还在"的那种——安静的、执拗的、甚至有点凶的翘。

      德雪豪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是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嘴角往上牵了一厘米。极浅的。像一个人被说"我就是知道"之后、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的那种牵。

      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德敬清的灰绿色眼睛看见了他的笑。她的嘴角的翘线又高了一毫米。不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笑了。他十七年没怎么笑过。她看了十年。十年里他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他笑了。因为她说了"14天之后我还在"。

      她的手从袖口上松开。

      不是被甩开的。是像一只手自己收回来、缩回水泥面上、然后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了坐着。她坐在墙头上,灰白的裙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

      她坐在墙头上。他坐在墙头上。两个人并排。两条腿都垂在墙外。右肩膀靠着那层灰白的、半透明的、正在被夜风反复吹拂的水膜。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夜露的凉。墙外的世界是活的。风是活的。河是活的。墙头上的这个人也是活的。灰白的。八岁的。泡了十年水的。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隔着一层水膜。隔着校服。隔着现世和幻象之间的薄膜。

      但肩膀靠着肩膀。

      德雪豪坐在墙头上。看着墙外的河。水面黑沉沉的,映着路灯的橘光,一晃一晃的。

      他的右袖口上,五个圆圆的压痕在夜风里微微发着灰绿色的光。

      手腕内侧,那块野雏菊的印子从袖口缝隙里透出来,花瓣的轮廓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右手背上,那个眼泪洇出来的印子比周一深了,像一滴眼泪从皮肤底下长出来了,再也不会消失。

      他坐在墙头上。

      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坐着一个人。灰白的。八岁的。泡了十年水的。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野雏菊翘了两毫米。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墙外的河。

      她替他翻了墙。

      不是帮他翻过去的。是她先到了墙头上。她坐在墙头上等他。她趴在墙头上仰着脸看着他跳下来。她告诉他"墙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她告诉他"14天之后我还在"。

      她替他翻了墙。

      不是翻过去的。是等在那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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