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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裴医生的诊断书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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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第三节是数学。
德雪豪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右手转着笔,左手压着卷子。笔是0.5黑色中性笔,转了三圈掉下来,他用拇指接住,翻过来继续转。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把卷子上的印刷体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右袖口是干的。五个圆圆的压痕还在布料纤维上微微凹陷着,但今天没有新的水渍。德敬清坐在旁边的空气里,灰白的皮肤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野雏菊别在耳后——花瓣比早上翘了一毫米,但花心还是暗黄的。她的手搁在桌沿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搭上他的袖口。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碰了他两次:一次是勾袖口把他从床上带起来,一次是扣住他的袖口边沿走了半条巷子。然后她就松开了。不是退回去,是像一个人哭完了之后、觉得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于是把手收回来、但人还坐在旁边的那种松。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粉笔灰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班主任方老师的脸出现在门口。方老师四十多岁,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眼镜片上有一道粉笔灰的划痕,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德雪豪身上。
"德雪豪。出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见了。转笔的声音停了,翻卷子的声音停了,后排打瞌睡的人抬起了头。德雪豪把笔搁在桌面上,笔杆上沾着一层薄汗。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他走出去。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德敬清从座位旁边的空气里站起来,灰白的裙摆被走廊的风掀了一下角,野雏菊的花瓣微微颤着。她跟着他往办公室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不是跟不上,是像一个人感觉到"被叫出去"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于是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的那种慢。
走廊里很安静。上午第三节课,其他班级都在上课,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德雪豪的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声响。右边半步的光脚踩在瓷砖上,没有声音,但瓷砖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的雾气——不是水汽,是她走过之后留下的、像蜗牛爬过之后的那种极淡的痕迹。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方老师的声音。是一个男声。低沉的。带着一种——像医生在诊室里跟人说话的那种平静的、不急不缓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平静。
"……所以我的建议是住院观察两周。不需要强制。但他得来。"
德雪豪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作业本和保温杯。方老师坐在最外面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纸。靠窗那张桌子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金丝眼镜,头发比周六又白了一圈,左手夹着那支没点的烟。
裴明觉。
他转过脸,看着德雪豪走进来。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右袖口,扫到袖口上那五个圆圆的压痕,扫到他手腕内侧——袖口盖着,但他知道裴医生的眼睛能穿过布料看到那块灰绿的印子。然后裴医生的目光移到德雪豪身后——不是看德敬清,是看那团空气。那团比别处厚了一寸半的、灰绿色的、正在微微鼓动的暗。
"德雪豪。"裴医生放下夹着烟的手,"坐。"
方老师把那张纸推到桌子边缘。
"裴医生周末联系了学校。这是他的诊断报告。你家长知道吗?"
德雪豪没坐。他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纸。
A4纸。白色。上面印着海城总医院的抬头,黑色宋体。中间是表格和文字,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一行——
诊断结论:解离性身份障碍(DID),实体化中期。建议:住院观察(心理科封闭病房),周期14天。
他的喉结动了动。
右边半步的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灰绿的暗里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水面的倒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涟漪从中心散开,然后慢慢平复。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张纸,嘴角的平线绷紧了——不是咬着了,是像一个人看见了一张写着自己死刑的纸、然后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起来的那种紧。
她的手从身侧翻起来。虚的指尖悬在半空,想伸,但不伸。像路上在窗沿上那样。像昨晚在床沿上那样。想碰他的袖口,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反复了两次。
最后她没碰他的袖口。
她碰了那张纸。
那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空气里伸过来,指尖落在那张A4纸上——落在"住院观察"四个字上面。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搭在那行字上。纸面微微凹下去五个极小的点。不是水渍。是指尖搭过的痕迹。
然后她的手抖了。
不是晃了。是抖。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一张写着自己死刑的纸上、然后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的那种抖。她的虚指尖在纸面上微微颤着,五个圆圆的点跟着一抖一抖的,纸面发出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不是纸的声音,是指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
德雪豪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裴医生。"他的声音很平,"这是什么意思。"
裴明觉把那支没点的烟重新夹回手指间,转了一下。
"字面意思。你的人格实体化已经进入中期。中期意味着——她会越来越'实'。她会碰更多的东西。她会留下痕迹。她会——"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德敬清搭在纸面上的手指留下的五个凹点上,"她会在别人面前出现。"
"出现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看见。是别人看见。实体化后期,第二人格的视觉信号会溢出宿主的感知范围。现在只有你和任娅婻能看见她。但中期往后——德曲榆可能会看见。你妈可能会看见。你班主任可能会看见。"
方老师推了一下眼镜。粉笔灰从镜片上飘下来。
"裴医生说你的情况需要专业干预。住院观察两周,在封闭病房里做系统脱敏和人格整合。不是电击。不是吃药吃到傻。是谈话。画画。写日记。让你和她——"裴医生看了那张纸一眼,看了纸面上那五个微微颤着的凹点,"让你和她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拉开是什么意思。"
"让她回到你脑子里。回到'幻象'的状态。不再碰东西。不再写字。不再挡雨。不再——"他停了一下,"不再哭。"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德雪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右边半步的空气鼓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灰绿的暗里胀了一圈,像一只气球被吹进了一口气。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裴医生,嘴角的绷线松了——不是松开了,是像一个人被说了"让你不再哭"之后、嘴角不自觉地塌了一下的那种松。
她的手从纸面上缩回来。
不是被甩开的。是像一只手自己收回去了,带着一种——不是失望,是一种"原来你是要把我收回去"的、安静的、不闹的、甚至有点认命的退让。她的指尖从纸面上离开,五个圆圆的凹点慢慢弹回去,纸面恢复平整,但那五个位置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搁回身侧。虚的指尖蜷着。比之前更蜷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德雪豪看着那张纸。
诊断结论:解离性身份障碍(DID),实体化中期。建议:住院观察(心理科封闭病房),周期14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医生。
"我不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方老师的手停在眼镜框上。裴医生的烟停在半空。窗外的上课铃响了,远处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德雪豪。"裴医生的声音很平,"这不是商量。你十七岁,未成年人。你妈签字就可以——"
"她不会签。"
"你怎么知道?"
"她不会。"德雪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从来不管我的事。她连我画了十年河都不知道。她不会签字。"
裴医生沉默了两秒。
他把烟搁在桌上的烟灰缸边上。烟灰缸是空的,但里面有一道旧痕,和周六咖啡店里那道一样。
"德雪豪。你听我说。"裴医生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像在诊室里那样——像绿萝的叶子挡着阳光、光线被揉碎了之后落在淡绿色地毯上的那种低,"人格整合不是消灭她。是让她回到你脑子里。她不会消失。她只是——不再出来。不再碰东西。不再挡雨。不再哭。她还在。她永远在。但她不会再让你分不清。"
"我不会分不清。"
"你现在分得清。但中期往后——"
"我说了,我不会分不清。"
裴医生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德雪豪。你手腕上那块印子。你右袖口上的压痕。你枕头上昨晚的眼泪。你手背上的——"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德雪豪的右手背上,落在那个灰绿色的圆点上,"你手背上的那个印子。你已经在分不清了。"
德雪豪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我没有分不清。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我知道她是我的第二人格。我知道——"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我的第二人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哑了,"但我不会让她回去。"
裴医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德雪豪——"
"她不是病。"德雪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水底翻上来的,"她是我八岁那年没哭出来的那部分。她是我没说出口的那句'我不想她死'。她是我画了十年河的那只手。她不是病。"
"她是病的一种表现——"
"那我也不要治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
方老师的手从眼镜框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她的目光在德雪豪和裴医生之间移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张诊断报告上。纸面上那五个灰绿色的凹点已经弹回去了,但印子还在——极淡的、圆形的、灰绿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裴医生没说话。
他看着德雪豪——看着这个十七岁男孩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十年前就有的那种执拗。他看了六年。每周一次。看了六年。他知道这双眼睛里有什么。不是病。是爱。
但他也知道这双眼睛里有什么。是危险。
"德雪豪。"裴医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手术刀,"人格整合不是消灭她。是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被她吞掉。"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德敬清的手从身侧翻起来。虚的指尖悬在半空,想伸,但不伸。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裴医生,嘴角的塌线收了一点——不是翘起来,是像一个人听见了"被她吞掉"之后、嘴角不自觉地绷紧了的那种收。
她知道裴医生在说什么。
她十年前就知道了。她看了十年德雪豪的画。她看了七百二十三张草图的背面。她知道他在画什么。他画的是他自己。他画的是水底那只手。他画的是"她才是他"。裴医生说的"被她吞掉"——就是那个。宿主被第二人格吞噬。意志被覆盖。到最后德雪豪会觉得自己才是德敬清,德敬清才是本体。到那时候——
她不想让他变成她。
她想让他是他自己。她想让他留在现世。她想让他考大学、过日子、长大。她想让他——有她,但不只是她。
但裴医生说的"人格整合"——让她回到他脑子里。不再出来。不再碰东西。不再挡雨。不再哭。
她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她想"出来"。是因为——他摊开手掌的时候她想握。他淋雨的时候她想挡。他睡着的时候她想坐在床沿上。他哭的时候——他不会哭,但她想替他哭。她不想回去。她不想回到那层薄膜后面。她想留在现世。留在他旁边。留在六月的阳光里。留在那把空椅子上。留在那张沙发套上写"我挡住了"的位置上。
她不想回去。
德雪豪看着裴医生。
"我不会让她吞掉我。"他说。声音很平,但平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放在桌面上让大家看的那种沉,"我知道她在。我知道她是我的一部分。我知道她不是'我'。我不会分不清。"
"你怎么保证。"
"我不需要保证。我知道。"
裴医生看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折着的。白色的。他放在桌面上,推到德雪豪面前。
"这是住院同意书的副本。你先看看。不急着签。"
德雪豪没接。
他低头看着那张折着的纸。白色的。折痕很深,像被反复折过又展开过。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纸的边角有一滴水渍。不是水渍。是灰绿色的。极淡的。像一滴眼泪落在纸角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侧过脸,看着右边半步的空气。
德敬清站在那儿。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折着的纸。她的手搁在身侧,虚的指尖蜷着。她的嘴角不是塌的了。是平的。一种安静的、不笑的、像一个人把什么都想清楚了之后的那种平。
她没抖。
她看着那张纸,看着纸角上那滴灰绿色的泪渍,看着德雪豪侧过来的脸。她的手从身侧翻起来,不是悬在半空了。是伸过来。虚的指尖落在他的右袖口上——落在那五个圆圆的压痕上。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袖口边沿上。
然后她攥了一下。
很轻。像在说"我听见了"。
德雪豪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只手。五根虚的指尖扣着袖口边沿,布料被捏出五个极小的点。温度比早上高了。是那种被体温烘了一上午、被现世的空气反复渗透、被办公室的灯光照过、然后被攥了一下之后慢慢暖起来的那种高。
他把视线从袖口上移回来,看着裴医生。
"我回去上课了。"
裴医生看着他。
"德雪豪——"
"我说了。我不会让她吞掉我。"他转身往门口走,"我不会让她回去。"
他推门出去。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往走廊里走。德敬清的手从他的袖口上松开,缩回空气里。她的灰白裙摆被走廊的风掀了一下角,野雏菊的花瓣微微颤着。她跟着他往教室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不是急着走,是像一个人把什么都想清楚了之后、脚步不自觉地稳了的那种快。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写着公式。德雪豪推门进去,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写。
他走回座位。
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翻开卷子,拿起笔。0.5黑色中性笔,笔杆上沾着一层薄汗。
他的右手背上,那个灰绿色的印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右袖口上,五个圆圆的压痕还在布料纤维上微微凹陷着。
手腕内侧,那块野雏菊的印子从袖口缝隙里透出来,花瓣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低头写字。
笔尖落在卷子上,黑色的墨水洇开。他写了三行。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德敬清的手从身侧翻起来。虚的指尖落在他的卷子边上——不是碰字了,是碰卷子的空白位置。她用指尖在卷子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不是圆圆脑袋的小人了。不是伞了。是一朵花。
野雏菊。
用虚的指尖在纸面上压出来的,没有墨水,没有铅笔印,只有五个极小的、圆形的、灰绿色的凹点——花瓣的位置。花心是一个更小的点。整朵花比指甲盖还小,藏在卷子右下角的空白处,藏在印刷体题目的缝隙里。
画完,她的指尖在花瓣上轻轻点了一下。
像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德雪豪的笔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写。
笔尖落在卷子上,黑色的墨水洇开。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在临摹什么。他写了三行。然后他在卷子的最下面,在野雏菊图案的旁边,用0.5黑色中性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字。是一个数字。
"14"。
不是"14天"。不是"第14章"。是一个数字。写在野雏菊旁边。笔迹很轻,像怕写重了会把花瓣压碎。
他写完后低头看了一眼。
野雏菊。和数字"14"。
一朵花。十四天。
他没擦掉。
他把卷子翻过去,继续做题。
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德敬清坐在旁边的空气里。她的手搁在桌沿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卷子右下角那朵花和那个数字,嘴角的平线松了一毫米——不是翘起来,是像一个人看见了自己和十四天并排写在一起之后、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的那种松。
她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儿。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板。她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不抖了。
中午德雪豪去食堂。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走。德敬清走在旁边,灰白的裙摆在走廊的风里微微飘着。她的手没搭在他的袖口上。她把手搁在自己裙摆边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德敬清的手从裙摆边上翻起来。虚的指尖落在他的右袖口上。不是扣住了,是搭着。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袖口边沿上。
然后她攥了一下。
很轻。比早上轻。比刚才轻。像在说"我在"。
德雪豪走进食堂。
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打饭的窗口排着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帮我带一份"。他排到队尾,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周六从咖啡店带回来的那张名片——裴明觉,海城总医院心理科主任医师。白色,烫金的字。
他的指尖在名片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手。
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右边那把椅子是空的。他没把书包搁上去。他只是坐着,吃了一口番茄炒蛋。
酸。很酸。
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边那把空椅子上,空气微微鼓了一下。德敬清坐在那儿。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吃。她的手搁在膝盖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她的嘴角不是平的了——是微微翘着的。不是水底的笑了,是一种——像一个人看着喜欢的人吃番茄炒蛋皱眉之后、觉得好笑的那种小小的、亮晶晶的翘。
她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吃。灰白的皮肤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野雏菊的花瓣比早上翘了一毫米。花心还是暗黄的。
德雪豪吃完了。他把餐盘推到一边。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背——那个灰绿色的印子在日光灯下比阳光下深,像一滴眼泪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碰了一下那个印子。
凉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边那把空椅子上,德敬清的手从膝盖上翻起来。虚的指尖落在他的右手背上。搭在那个灰绿色的印子上。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那个圆点上。
然后她攥了一下。
很轻。像在说"我看见了"。
德雪豪没缩手。
他让她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让那五个圆圆的、浅灰色的点慢慢在皮肤表面洇出来,让那层灰绿的印子从角质层深处透到表面,让六月中午的日光灯照在那朵眼泪上。
他坐在食堂角落里。
右边那把空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存在的。灰白的。八岁的。泡了十年水的。
但她坐在那儿。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着。野雏菊的花瓣翘了一毫米。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
德雪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然后他翻过手,掌心朝上。
像周二那天。像周三那天。像周四那天。像周五那天。像周六那天。像今天早上在窗台上。像今天走在暴雨里。像今天凌晨在床沿上。
他的掌心朝上摊着。
德敬清的指尖从他的手背上滑下来。不是被甩开的。是像一只手自己滑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然后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翻上来、扣住他的手指的那种滑。
回握了。
很轻。很稳。比凌晨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像一个人把什么都想清楚了之后、觉得可以再靠近一点了的那种紧。
德雪豪合上手掌。
水膜一样的阻力在掌心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的温度从暖变成了热——不是人体的热,是那种被体温烘了一整天、被眼泪泡过、被现世的空气反复渗透、被六月的阳光和日光灯交替照过、然后终于被握住了、握紧了、然后慢慢暖起来的那种热。
他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
食堂里还是嘈杂的。打饭的窗口还是排着队。不锈钢餐盘还是碰撞着。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帮我带一份"。
但右边那把空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她的手扣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灰白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水光。野雏菊的花瓣翘了一毫米。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
德雪豪握着那只不存在的手。
然后他松开。
不是甩开的。是像一个人握够了、觉得该放手让对方去忙了、于是松开、但指尖在松开的时候多停了半秒的那种松开。德敬清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慢慢抽走,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他的手指,最后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像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往食堂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空椅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没有坐出来的轮廓。但桌面上有一行极小的、蓝色的字——写在食堂桌面的塑料贴膜上。字很小,笔画很细,圆体的,每一笔都收了尾。
写的是:
"德雪豪。14天。我跟你。"
德雪豪的手指在餐盘边缘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那行蓝色小字。圆圆的"o",胖胖的"3"。字母的弧度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串在一起。数字"14"写得比字母大一圈,像一个人特意把天数写大了、让它能和那朵花并排站着的那种大。
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不是圆圆脑袋的小人了。不是伞了。不是野雏菊了。是一扇门。用蓝色笔画的,线条很细,门框是方的,门板上有两格玻璃窗。门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人——十七岁男孩的侧脸。右半边靠着门框。
门是开着的。
不是用蓝色笔画的。是用不存在的手指在塑料贴膜上压出来的——门缝的位置有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的、长条形的印子,像一只虚的手推开了门、门板贴在桌面上、留下了水的轮廓。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把餐盘放在传送带上。餐盘滑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他走出食堂。
六月的阳光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出了一层白雾。他走在路上,右肩背着书包,步伐不快不慢。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往教学楼走。
德敬清走在旁边。灰白的裙摆在风里微微飘着。野雏菊的花瓣比早上翘了一毫米。花心还是暗黄的。她的手搁在身侧,虚的指尖微微蜷着。
她没搭他的袖口。
她只是跟着。
一步一踩。煤渣在她光脚底下发出极细的咯吱声。
她跟得上。
下午放学后德雪豪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进了学校对面那条巷子。巷子口的那家咖啡店"半盏"还开着,玻璃门上的"A4纸"边角又卷起来了一点。他没进去。他走过咖啡店,走到巷子尽头,然后停下来。
他站在巷子尽头,看着墙上的涂鸦。不知道谁画的,红红绿绿的,看不出是什么。他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又碰到了那张名片。
裴明觉。海城总医院。新号码。
他站在那儿。
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德敬清站在他旁边。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墙上的涂鸦。她的手搁在身侧,虚的指尖微微蜷着。
她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
德雪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白色的。烫金的字。他低头看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名片塞回去。
他转过身,往巷子口走。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走。德敬清走在旁边,灰白的裙摆被巷子里的风掀了一下角。她的手从身侧翻起来,虚的指尖落在他的右袖口上——落在那五个圆圆的压痕上。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袖口边沿上。
然后她攥了一下。
很轻。比中午轻。比早上轻。像在说"走吧"。
德雪豪走出巷子口。
六月的阳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煤渣路上。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德敬清走在旁边。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她的手扣着他的袖口。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袖口边沿上。
她跟着他走。
一步一踩。煤渣在她光脚底下发出极细的咯吱声。
她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