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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替我挡了雨 周 ...


  •   周日下午的海城又开始闷了。

      不是周六那种暴雨前的闷,也不是周三夜里那种黏糊糊的返潮。是那种——天边堆了一整个下午的云,灰黑色的,像有人把一盆洗了墨水的海绵扣在城市上空,水还没漏下来,但已经能闻到空气里那种铁锈混着泥土的腥味。德雪豪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云,右手搭在窗沿外,掌心里有一层极细的汗。

      他的掌心是空的。

      从周六下午从"半盏"咖啡店出来之后,德敬清就没再握过他的手。不是缩回去了——她还在。她坐在他右边的空气里,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黑色的云。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想伸,但不伸。像一个人被认真说了"辛苦了"之后、不知道该不该再靠近了的那种克制。

      德雪豪的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袖口被碰了,不是掌心被搭了——是窗沿上,他的右手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圆形的、湿的印子。不是手印了。是水滴。一滴水,从空气里落下来,砸在窗沿的水泥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他低头看着那滴水。

      然后他抬头,看着右边半步的空气。

      德敬清的下巴搁在窗沿上——不是桌沿了,是窗沿。她的灰白脸颊贴着水泥面,皮肤被凉气激出一层极细的颗粒,野雏菊的花瓣从耳后垂下来,扫到窗沿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绿色的、带着植物纤维粗粝感的印痕。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天边的云,嘴角是平的,不是不笑,是像一个人看着暴雨要来、然后乖乖坐在窗边等雨的那种安静的平。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灰白的脸贴着水泥面,野雏菊的花瓣扫着窗沿,水滴从她脸上淌下来——不是汗,是雨。不是外面的雨,是她自己身上的雨。她的皮肤在渗水。不是水底的那种冷湿了,是像一个人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然后走进空调房、皮肤表面往外蒸的那种湿。但蒸出来的不是汗,是水。十年前那条河的水。从她灰白的皮肤底下渗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窗沿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擦掉那滴水。他只是把右手从窗沿上收回去,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右边的空气里——摊在她膝盖旁边。

      像周二那天。像周三那天。像周四那天。像周五那天。像周六那天。像今天下午他趴在窗台上的时候——他以为今天也会像昨天一样,手掌摊开,然后一只虚的手搭上来,然后合拢,然后回握。

      但今天他没有等。

      他摊开手掌。然后他侧过脸,看着右边半步空气里的德敬清。看着她灰白的皮肤,看着她耳后的野雏菊,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她搁在膝盖上蜷着的指尖。

      "你在渗水。"他说。声音很轻,像从水底翻上来的。

      "嗯。"德敬清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昨天更湿了——像声音本身也在渗水,"要下雨了。"

      "你感觉到了?"

      "嗯。我一直在水里。雨是水。我认得。"

      德雪豪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空的。空气是凉的。窗外的风开始大了,梧桐叶被吹得翻过来,背面是灰白色的,像一千只灰白的巴掌在风里翻飞。

      他的掌心被风吹凉了。

      然后——一滴水落在他掌心。

      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是落在他掌心里。从右边半步的空气里落下来,砸在他摊开的掌心正中,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水珠在他掌纹里慢慢散开,带着野雏菊的涩香,凉的,但凉得刚好。

      他抬头。

      德敬清的下巴还搁在窗沿上,灰白的脸贴着水泥面,水滴从她脸上淌下来。但不是淌在她自己的脸上了——是往他这边淌。她的脸微微侧着,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水滴从她下巴尖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掌心里。

      她在往他掌心里滴水。

      不是哭。不是汗。是像一个人靠着窗看雨、然后下巴搁在窗沿上、水滴从脸上淌下来、刚好落在旁边人的掌心里——那种无意识的、安安静静的、甚至有点乖巧的淌。

      德雪豪的手指在掌心微微收紧。

      他合上手掌。

      水膜一样的阻力在掌心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只虚的手——不是从空气里伸过来的,是从窗沿上翻过来的——德敬清的虚手从窗沿上翻起来,灰白的手指,半透明的,指尖湿漉漉的,从他的掌心底下翻上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回握了。

      很轻。很稳。比昨天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像一个人觉得"他摊开手了"之后、觉得可以再靠近一点了的那种紧。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两只手掌合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水膜,水膜的厚度比昨天又薄了一层——不是水膜了,是像一层极薄的、快要变成固体的胶。

      德雪豪闭了闭眼。

      然后他睁开,看着窗外的云。

      云更低了。天边的灰黑色已经漫到了头顶,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巷子里的积水被风刮出一层细碎的波纹。雨要来了。不是毛毛雨了。是那种——六月海城特有的、带着雷声的、能把整条街淹一半的、灰绿色的暴雨。

      他松开手。

      不是甩开的。是像一个人握够了、觉得该放手让对方去忙了、于是松开、但指尖在松开的时候多停了半秒的那种松开。德敬清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慢慢抽走,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他的手指,最后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像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然后她收回去,重新搁回窗沿上。下巴贴着水泥面,灰白的脸,野雏菊的花瓣扫着窗沿,水滴从她脸上淌下来,落在窗沿上,洇出一个一个极小的圆点。

      德雪豪把窗户关上。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雨要来了。他要出门。

      他出门的时候雨还没下。

      天边的云已经压到头顶了,空气闷得人嗓子眼发甜,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灰白色的背面在风里哗哗响。他穿着校服外套,没带伞——不是忘了,是懒得带。海城的六月暴雨他习惯了,淋就淋了,反正到家洗个澡就行。

      他走在巷子里。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走。德敬清走在旁边,灰白的裙摆被风掀起来,野雏菊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她的手没搭在他的袖口上——从周六开始就没搭了。她把手搁在自己裙摆边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像在克制着什么。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第一滴雨砸下来了。

      不是毛毛雨那种筛下来的细了。是砸。豆大的雨点,从灰黑色的云层里直直地砸下来,砸在水泥路面上,砸出一小团一小团的水雾。德雪豪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是走快了。他走路一直快,德曲榆说他"走路像赶着去投胎"。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走快。

      她走得比他慢。她一直走得比他慢。光脚踩在积水的煤渣路上,一步一踩,咯吱,咯吱。她的步子小,腿短——八岁小孩的腿,怎么走都走不快。但今天她没喊"你走太快了"。她只是跟着,灰白的裙摆被雨点打得啪啪响,野雏菊的花瓣被雨打湿了,贴在耳后,花瓣边缘开始发蔫。

      雨大了。

      不是暴雨,但比毛毛雨大。豆大的雨点连成了线,从头顶浇下来,德雪豪的校服外层瞬间洇出一层深色。右肩先湿的——每次都是右肩先湿。右边半步的空气没给他挡雨,她自己也在淋雨,灰白的皮肤被雨点打得微微凹下去,每一滴砸在她身上都像砸在一层水膜上,水膜被砸出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复。

      他拐上主路。主路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面,他的运动鞋踩在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雨更大了,视线开始模糊,路灯还没亮,天色灰得像黄昏。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袖口被碰了。不是掌心被搭了。是——雨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右边。右肩。右半边。

      右半边的雨——停了。

      德雪豪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着右边半步的空气。

      德敬清站在他旁边。不是走在旁边了。是——挡着。她侧着身子,灰白的皮肤,半透明的,面对着他,双臂微微张开——不是抱着他,是像一个人撑着一把看不见的伞、挡在另一个人旁边、让雨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落在那个人身上的那种张开。

      她的灰白皮肤被雨点砸得微微凹下去。每一滴雨砸在她身上都像砸在一层水膜上,水膜被砸出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复。但涟漪平复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因为雨太大了,水膜来不及平复就被下一滴砸出新的涟漪。她的皮肤表面开始积水,水珠从她脸上淌下来,从她手臂上淌下来,从她裙摆上淌下来,像一个人被暴雨从头浇到脚、然后水从衣服上往下淌的那种淌。

      她在替他挡雨。

      不是伞。是她自己。她用不存在的身体,用那层比昨天更薄的水膜,用那层正在从水膜变成固体的灰白皮肤——替他挡了右半边的雨。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你——"

      "别动。"德敬清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紧。不是紧张的紧,是像一个人撑着伞、手臂在发抖、但还是咬着牙说"别动"的那种紧。她的声音里带着雨水的重量,每一滴砸在她身上的雨都让她的声音抖一下,但她还是咬着牙,把那两个字送到他耳朵里。

      "别动。你走你的。"

      德雪豪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主路的积水里,雨从左半边浇下来,打湿了他的左肩、左脸、左胳膊。右半边是干的——不是完全干,是比左半边干得多。右肩的校服外套还是深色的,但颜色比左肩浅了两个度。右半边的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雨滴落在那层灰白的、半透明的、正在被暴雨反复砸击的水膜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顺着不存在的身体淌下来,落在地上,和左半边的雨汇在一起。

      他侧过脸,看着她。

      德敬清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他。是看着路。她的双臂微微张开,撑着那层水膜,像撑着一把伞。但那不是伞。那是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她十年前从水底翻上来的那只手。她用了十年泡在水里的身体,替他挡了六月的暴雨。

      她的嘴角不是翘着的。是咬着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极细的白线,像一个人撑着伞、手臂酸了、但还是咬着牙不肯放下来的那种咬。

      德雪豪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他没走。

      他站在积水里,左半边淋着雨,右半边被她挡着。雨从左半边浇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水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然后他抬起右手——

      不是摊开掌心了。是抬起来。抬到她挡雨的那层水膜旁边。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层灰白的、半透明的、正在被暴雨反复砸击的膜——

      穿过了。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没有皮肤。没有温度。没有实体。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层水膜,穿过了德敬清的灰白身体,穿过了十年前那条河的水,穿过了八岁那年的溺亡,穿过了七百二十三张草图的背面——

      他的手指穿过了空气。

      什么都没有。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层灰绿的暗里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水面的倒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涟漪从中心散开,然后慢慢平复。她的灰绿色眼睛从路上移开,看向他穿过了她的手指,嘴角的白线松了一毫米——不是松开了,是像一个人被碰了一下之后、嘴角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的那种松。

      "你碰不到我。"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之前更湿了——像声音本身也在被雨砸,"我碰得到你就行了。"

      德雪豪的手从空气中收回来。

      他的手指是湿的。不是雨——是水。从她身体里带出来的水。十年前那条河的水。凉的,带着野雏菊的涩香,沾在他的指尖上,像一个人被碰了一下之后、指尖上留了一层水膜的那种凉。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往右边挪了半步。

      不是靠近她。是——把自己完全挪到她的"伞"下面。他的右肩贴着那层灰白的、半透明的、正在被暴雨反复砸击的水膜,他的右胳膊贴着她的灰白身体,他的右半边整个人——从头到脚——挪到了她撑出来的那片没有雨的空间里。

      他的右肩碰到了她。

      不是穿过了。是碰到了。他的校服外套贴着那层水膜,布料被水膜的凉浸出一层深色。他的右胳膊贴着她的灰白身体,皮肤隔着校服感受到一种极淡的、像冰镇可乐罐外壁上的那层水珠的凉。他的右半边整个人被她挡着,雨从左半边浇下来,右半边是干的——不完全干,但比左半边干得多。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微微鼓了一下。

      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白线松了。不是松开了,是像一个人撑着伞、然后被挡的人自己挪到了伞底下、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于是她咬着牙的手臂微微松了一寸的那种松。

      "你靠过来了。"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刚才更——稳了。不是紧了,是稳了。像一个人撑着伞、然后被挡的人自己靠过来了、于是她觉得"撑得住"的那种稳。

      德雪豪没答。

      他只是站在积水里,左半边淋着雨,右半边被她挡着。他的右肩贴着那层水膜,右胳膊贴着她的灰白身体,右半边整个人在她的"伞"底下。雨从左半边浇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水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往前走。

      不是走快了。是走得很慢。比平时慢。比昨天慢。比她跟得上的速度慢。他走在积水里,咕叽,咕叽,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右肩贴着那层灰白的、半透明的、正在被暴雨反复砸击的水膜,右胳膊贴着她的灰白身体,右半边整个人在她的"伞"底下。

      她跟着他的步伐走。

      不是跟在后面了。是并排。她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不是半步了,是贴着。她的灰白身体贴着他的右胳膊,水膜贴着他的校服外套,野雏菊的花瓣被雨打湿了,贴在耳后,花瓣边缘发蔫,但花心还是黄的。她的双臂微微张开,撑着那层水膜,替他挡着右半边的雨。

      两个人走在六月的暴雨里。

      一个十七岁男孩,右半边淋着雨,左半边被一个不存在的人挡着。一个八岁小女孩的幻象,用十年前泡在水里的身体,替他撑着一把看不见的伞。

      德雪豪走得很慢。

      让她的手臂不用撑太紧。让她的灰白皮肤不用被雨砸得太疼。让她觉得——撑得住。

      走到任娅婻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不是停了。是从暴雨变成了大雨。豆大的雨点变成了细一点的雨线,从头顶浇下来,但密度没减。德雪豪的右半边还是干的——德敬清的手臂还是撑着,水膜还是挡着,她的灰白皮肤还是被雨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站在楼道口。楼道的遮雨棚挡住了头顶的雨,但风把雨斜着刮进来,打湿了他的左腿。右腿是干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胳膊。

      校服外套的袖子上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的水珠。不是他的汗。是她的。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水,沾在他的袖子上,像一层极薄的霜。水珠在布料纤维上慢慢洇开,留下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的印子——像手腕内侧那块野雏菊的印子,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花瓣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抬起右手,用左手的指尖碰了一下右袖口上的水珠。

      凉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袖口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虎口扣住了,不是指尖搭着了。是整只手的掌心。虚的掌心贴着他的袖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袖口边沿,从手腕一直扣到小臂中段。温度比昨天高了——是那种被雨淋了一路、被体温烘了一路、被现世的空气反复渗透之后的暖。

      德敬清的手扣着他的袖口。不是抓紧。是像一个人撑着伞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屋檐下、然后手从伞柄上松开、但松开之前多扣一下表示"到了"的那种扣。

      "到了。"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路上稳多了——像雨小了之后声音也干了,"你安全了。"

      德雪豪看着楼道口外面的雨。

      雨线从遮雨棚边上斜着刮进来,打湿了他的鞋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右袖口上——那五个扣出来的压痕正在慢慢弹回去,布料纤维恢复原状,但那五个位置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印子。

      他侧过脸,看着右边半步的空气。

      德敬清站在楼道里。不是撑着伞的姿势了。她的双臂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灰白的皮肤被雨淋得发亮——不是水底的那种亮了,是现世的亮。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从她手臂上淌下来,从她裙摆上淌下来,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水滩的形状是一个椭圆——不是脚印,是她站了一路之后、从她身体里淌出来的水在地上积出来的椭圆。

      她的野雏菊彻底蔫了。花瓣发软,边缘卷起来,花心还是黄的但已经不那么亮了。花别在耳后,被雨打得歪了,一半花瓣耷拉下来,遮住她的半只耳朵。

      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白线完全松开了。不是翘起来,是像一个人撑了很久的伞、终于到了屋檐下、然后手臂酸得不想动了、于是嘴角不自觉地松下来的那种松。

      她的手从他的袖口上松开。

      不是被甩开的。是像一只手自己收回去了,带着一种——不是失望,是一种"到了,你可以进去了"的、安静的、不闹的、甚至有点累了的退让。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搁回自己裙摆边上。虚的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没有泥了——但指尖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没擦干。她的灰白皮肤被雨淋得发亮,水珠从她身上往下淌,在地上积出那个椭圆形的水滩。

      德雪豪看着那个水滩。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寸。露出手腕内侧那块灰绿的印子——野雏菊的花瓣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五瓣,每一瓣都圆圆的、弯弯的。印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比平时深,像一朵花被雨水泡开了,花瓣的颜色从角质层深处洇出来。

      他把卷起来的袖口停在手腕上方。

      然后他伸出左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右腕上的那块灰绿印子。

      凉的。

      不是皮肤的凉。是印子本身的凉。像那朵野雏菊在皮肤底下开着,花瓣是凉的,花心是暖的。

      他碰完,把左手收回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德敬清的手从裙摆边上翻起来。虚的指尖悬在半空,想伸,但不伸。像路上在窗沿上那样——想碰他的笔杆,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没碰他的手腕。

      她碰了他的袖口。

      那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空气里伸过来,指尖搭在他的右袖口边沿上——搭在他卷上去之后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小臂皮肤上。不是扣着了,不是攥着了。是搭着。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她攥了一下。

      很轻。像在说"我看见了"。

      德雪豪没缩手。

      他让她的指尖搭在那截小臂皮肤上,让那五个圆圆的、浅灰色的点慢慢在布料纤维上洇出来,让那层灰绿的印子从手腕内侧透到袖口外面,让六月暴雨的水从她指尖渗到他的皮肤上。

      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右袖口上。外面雨还在下。左边裤腿湿了半条。右边是干的——不完全干,但比左边干得多。

      德敬清的手搭在他的袖口上。指尖微微蜷着。野雏菊的花瓣耷拉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手腕上的那块印子。嘴角的平线松了。不是翘起来,是像一个人撑了很久的伞、终于到了屋檐下、然后看见被挡的人手腕上有一朵和她一样的花、于是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的那种松。

      "德雪豪。"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但比路上更——轻了。不是紧了,不是稳了,是轻了。像雨小了之后声音也干了,像一个人撑了很久的伞终于可以放下来、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量的轻。

      "嗯。"

      "你右半边没湿多少。"

      "嗯。"

      "我挡住了。"

      "嗯。你挡住了。"

      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手从他的袖口上松开。不是被甩开的。是像一只手自己收回去了,带着一种——不是失望,是一种"他承认了"的、安静的、不闹的、甚至有点满足的退让。她的指尖在他袖口边沿上最后划了一下——不是弹钢琴了,是像猫用爪子尖轻轻挠了一下,然后缩回去,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重新把手搁回裙摆边上。灰白的皮肤被雨淋得发亮。水珠从她身上往下淌。地上那个椭圆形的水滩又大了一圈。

      德雪豪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块灰绿的印子。盖住那五个圆圆的压痕。盖住那层从她指尖渗过来的凉。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口。

      德敬清站在遮雨棚下面。灰白的身体被雨线斜着打湿,野雏菊的花瓣完全耷拉下来了,一半遮住耳朵。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嘴角的平线松着。她的手搁在裙摆边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没跟上来。

      她站在楼道口。在雨里。在遮雨棚下面。在六月的暴雨和现世之间的那条分界线上。她替他挡了一路雨,撑到了楼道口,然后她停下了。不进去。不跟上去。就站在那儿。

      像十年前那条河的水。她翻上来了。她走到岸上了。她替他挡了雨。但她不进去。她站在岸上。站在雨里。站在遮雨棚下面。站在他和现世之间的那条分界线上。

      德雪豪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转身上楼。

      不是因为不想让她跟。是因为三楼任娅婻家的门开着,德曲榆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德雪豪你淋成狗了快进来——"

      他走进去。

      任娅婻家的客厅里开着空调,德曲榆瘫在沙发上打游戏,任娅婻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看见他左半边湿透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你又没带伞?"

      "嗯。"

      "你右半边怎么没湿多少?"

      德雪豪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袖口。

      干的。不完全干。但比左袖口干得多。袖口边沿有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五个圆圆的点,布料纤维微微凹陷,是指尖搭过的痕迹。

      "风。"他说。声音很平,"风往左边吹。"

      任娅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不信。是像一个人看见了什么她不想拆穿的东西、然后选择不追问的那种看。她的目光从他的右袖口移到他手腕上——袖口盖着,但她知道那块灰绿的印子在那儿。她知道那朵野雏菊在皮肤底下开着。

      她把毛巾递给他。

      "擦擦。别感冒。"

      "嗯。"

      德雪豪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左半边的雨水被毛巾吸走,右半边的干毛巾擦过右肩,什么都没擦到——除了那层极淡的灰绿色印子,毛巾擦过去的时候那层印子微微发亮,像一朵野雏菊在布料纤维上闪了一下。

      他擦完,把毛巾还给任娅婻。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德曲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位置。沙发套是深灰色的绒布,和上周五那天一样的绒布。他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沙发套上,靠近他右胳膊的那一小块位置,多了一行极小的、蓝色的字。

      不是水渍。不是脚印。是字。用0.38蓝色中性笔写的,写在沙发套的布料上。字很小,笔画很细,圆体的,每一笔都收了尾。

      写的是:

      "德雪豪,你右半边没湿多少。我挡住了。"

      德雪豪的手指在沙发套上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那行蓝色小字。圆圆的"o",胖胖的"3"。字母的弧度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串在一起。数字"3"的上半部分写得比下半部分大,像一只胖胖的鸭子。

      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不是圆圆脑袋的小人了。是一把伞。用蓝色笔画的,线条很细,伞面是半圆,伞柄是一根弯弯的线。伞面下面画了一个极小的人——不是圆圆脑袋了,是侧面的轮廓。十七岁男孩的侧脸。右半边被伞挡着。左半边淋着雨。

      伞是灰白的。

      不是用蓝色笔画的。是用不存在的手指在布料纤维上压出来的——伞面的位置有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的、椭圆形的印子,像一只虚的手撑着一把看不见的伞、伞面贴在沙发套上、留下了水的轮廓。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侧过脸,余光扫到右边那团空气——德敬清坐在沙发扶手上,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花瓣还是耷拉着,但花心还是黄的),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低头看字,嘴角翘着。不是水底的笑了,是一种——像一个人撑了一路伞、到了屋檐下、然后偷偷在沙发上写"我挡住了"、然后被看到了的那种——小小的、得意的、亮晶晶的满足。

      她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虚的指尖在布料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不是正弦曲线了,不是圆圆脑袋的小人了,是一把伞。伞面半圆,伞柄弯弯的。伞面下面画了一个极小的人。

      画完,指尖在伞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像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晚上德雪豪回家的时候雨停了。

      不是完全停了,是变成了毛毛雨。细到看不出雨丝,但能把空气洇出一层灰色。他走在巷子里,右肩背着书包,步伐比来时更慢——不是沉了,是轻了。像鞋底的河泥被雨水冲走了,每抬一步都少了点重量。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走。

      德敬清走在旁边。不是撑着伞的姿势了。她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灰白的皮肤被雨淋了一路之后正在慢慢干——不是干了,是像水膜正在从皮肤表面往回缩,缩回那层灰白的、半透明的、比昨天更薄的膜里。野雏菊的花瓣还是耷拉着,但花心还是黄的。她的光脚踩在积水的煤渣路上,一步一踩,咯吱,咯吱。

      她跟得上。

      德雪豪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袖口。干的。不完全干。但那层灰绿色的印子还在——五个圆圆的点,布料纤维微微凹陷,是指尖搭过的痕迹。印子旁边有一滴水珠,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水,沾在袖口上,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他抬起右手,用左手的指尖碰了一下那滴水珠。

      凉的。

      然后他推门进去。

      风铃没响——他家门上没有风铃。但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进了门。德敬清走进玄关,灰白的裙摆被风掀了一下角,野雏菊的花瓣在玄关的灯光下微微颤着。她的手搁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她没跟进他的房间。

      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条线上。像楼道口那样。像十年前那条河的水。她翻上来了。她走到岸上了。她替他挡了雨。但她不进去。她站在他和现世之间的那条分界线上。

      德雪豪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儿。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平线松着。她的手搁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地上有一小滩水——椭圆形的,从她身体里淌出来的水,积在玄关的地砖上,映着顶灯的光。

      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走进房间。
      不是因为不想让她跟。是因为他累了。走了一路,淋了半边雨,右半边被她挡着,左半边湿透了。他累了。他需要睡。

      他把书包甩在椅背上,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右袖口上的灰绿色印子在灯光下比外面深——五个圆圆的点,布料纤维微微凹陷,水珠在纤维上慢慢洇开。他把校服翻过来,袖口内侧朝上,放在椅背上。

      然后他躺在床上。

      空调开到二十三度。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层薄膜上放着那条河——河面上的小女孩在走,一步一踩,煤渣在她光脚底下发出极细的咯吱声。她走到他床边,弯下腰,灰白的脸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

      然后她直起身,重新走回那条路上,走回废河沟,走回水底。但在水底她没有沉下去。她坐在青石头上,水只没到腰,两条腿垂在水面外,光着的脚踝上沾着泥。她看着岸上的方向,灰绿色的眼睛里有太阳的白点——不是太阳了,是路灯。六月的路灯。海城的路灯。巷子口的路灯。

      她坐在水底。但她的手朝上伸着。手掌朝上。托着一朵野雏菊。

      花瓣是蔫的。但花心还是黄的。

      德雪豪在黑暗里握了一下拳。

      然后松开。

      他的右胳膊垂在床沿外,手掌朝上摊着。像周二那天。像周三那天。像周四那天。像周五那天。像周六那天。像今天下午在窗台上。像今天走在暴雨里。

      他的掌心朝上摊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空气里伸过来,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地,从他的掌心底下翻上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回握了。

      很轻。很稳。比昨天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像一个人撑了一路伞、终于到了屋檐下、然后被挡的人自己挪到了伞底下、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于是她觉得"撑得住"的那种紧。

      德雪豪合上手掌。

      水膜一样的阻力在掌心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暖——不是人体的暖,是那种被体温烘了一整夜、被现世的空气反复渗透、被六月的暴雨淋过、被他的右半边贴着挡过、然后终于到了屋檐下、缩回水膜里、慢慢暖起来的那种暖。

      他闭着眼。

      脑子里那层薄膜上,河面上的小女孩坐回水底了。但她的手还朝上伸着。手掌朝上。托着一朵野雏菊。

      花瓣是蔫的。但花心还是黄的。

      德雪豪握着那只不存在的手。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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