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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裴医生的诊室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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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海城放晴了。
暴雨走了,毛毛雨走了,连那层黏糊糊的南风水汽也散了。天空蓝得发脆,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煤渣路上投出一块一块的碎金。德雪豪走在路上,右肩背着书包,步伐比平时慢——不是昨天那种"让她跟得上"的慢,是一种更沉的慢,像鞋底沾了河泥,每抬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
他拐进学校对面那条巷子。巷子口有一家咖啡店,招牌是手写的,"半盏"两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白。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营业中"的A4纸,边角卷起来了,被胶带反复粘过几次。
他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铜的,声音闷闷的,像喉咙里含了一口水。店里没什么人——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喝,在翻一本什么书。吧台后面一个学生模样的店员在擦杯子,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说"随便坐"。
德雪豪走过去。
靠窗那个位置。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圈,但没秃。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支烟——没点,就是夹着,像一个人习惯了手里有一根烟但不想抽。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脂膜。
裴明觉抬起头。
"德雪豪。"他笑了。不是医生的笑,是一个认识你很久的人看见你长大了之后的那种笑——带着一点"你长高了"的惊讶和"你还是那张脸"的确认,"坐。"
德雪豪在对面坐下来。
他没点饮料。他只是把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上没有灰尘,没有水渍,没有坐出来的轮廓。但他还是把书包搁在了椅面上,没有放在地上。像给什么人留了位置。
裴医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回德雪豪脸上。他的眼睛——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比三年前更深了,眼角的纹路多了几道,像一个人这三年里看了太多东西、然后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沉淀下来、变成了更深的一层底色。
"你长大了。"裴医生说。不是客套,是陈述。像医生量了你的身高之后说"你长高了五厘米"那种陈述。
"嗯。"
"十七了?"
"十七。"
"还有八十多天成人礼。"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裴医生记得。他记得成人礼的事。三年前最后一次诊室里,德雪豪说"我十八岁之前要把河画完",裴医生说"你画不完的",德雪豪说"画不完就画不完",然后他站起来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来。
"八十……三天。"德雪豪说。
"嗯。"裴医生点了点头,把那支没点的烟搁在烟灰缸边上。烟灰缸是空的,但里面有一道旧痕,像被什么人反复按灭过很多次,"你妈还好吗?"
"还行。"
"任娅婻呢?"
"还行。"
"德曲榆?"
"他一直那样。"
裴医生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果然没变"的笑。然后他端起那杯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你袖口。"他说。
德雪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袖口。
干的。空的。没有水渍,没有压痕,没有那只手的轮廓。昨天放学之后他回家洗了澡,换了校服外套,袖口是干净的。但手腕内侧那块灰绿的印子洗不掉——不是脏,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像胎记,像一朵野雏菊的花瓣从角质层深处长出来,五瓣,每一瓣都圆圆的、弯弯的。
他没拉袖子。他让那块印子露着。
裴医生的目光落在那块灰绿的印子上。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是像一个人看见了一个他认识但很久没见的标记、然后确认"果然还在"的那种微动。
"还在。"他说。
"嗯。"
"比三年前深了。"
"……嗯。"
裴医生没再盯着看。他把视线移回德雪豪脸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三年前在诊室里那样——绿萝的叶子挡着阳光,光线被揉碎了之后落在淡绿色的地毯上,他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很平,问他"这周画了什么"。
"德雪豪。"裴医生的声音从咖啡杯上方传过来,穿过六年和三年的距离,落在他耳膜上,"她今天来了吗。"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立刻答。他侧过脸,余光扫到旁边那把空椅子——
她坐在那儿。
不是灰尘上的轮廓了。是空气里。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裴医生,嘴角不是翘着的了。是平的。一种安静的、不笑的、审视的平。她的手搁在膝盖上,虚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圆圆的,食指是弯的。裙摆垂在椅子边上,布料半透明,被六月的阳光照得发亮——不是水底的亮,是现世的亮,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把她灰白的皮肤照出了一种近乎真实的质感。
她比昨天"厚"了。不是一寸两寸了。是像水膜凝成了果冻,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密度"。如果你盯着看超过三秒,你会觉得那把空椅子上确实坐了一个人——不是幻觉,不是光影,是一个人。
德雪豪把视线收回裴医生脸上。
"来了。"他说。
裴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抖。是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猜到了但不想确认的消息、然后手指无意识地弹了一下。
"她能听见我们说话?"
"……嗯。"
裴医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德雪豪没料到的事——他转过脸,看向那把空椅子。
不是余光扫。是正面地、认真地、像看一个坐在对面的人那样,看着那把空椅子。他的目光落在德敬清的轮廓上——虽然他看不见,德雪豪知道他看不见,裴医生是正常人,没有精神分裂,没有幻视——但他的目光确实落在了那个位置上。像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时那种"我知道你在那儿"的、认真的、不敷衍的注视。
"你好。"裴医生说。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打招呼,"我是裴明觉。十年前我们见过。你那时候在德雪豪的画里。水底。冷。"
旁边的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灰绿的暗里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咖啡店里没有风。是像水面的倒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涟漪从中心散开,然后慢慢平复。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裴医生,嘴角的平线松了一毫米——不是翘起来,是像一个人被人认真打了招呼之后、礼貌性地松了一下面部肌肉。
她的手从膝盖上翻起来。虚的指尖悬在半空,想伸,但不伸。像昨天在教室里那样——想碰德雪豪的笔杆,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裴医生看见了什么。
不是看见了人。是看见了——反应。空气里的变化。那团灰绿的暗在德雪豪旁边比别处"重"了一寸半,现在又厚了两寸。他作为一个儿童心理医生看了十六年精神分裂和人格解离的病例,他知道"看不见"和"不存在"是两回事。他看不见德敬清,但他看得见德雪豪旁边那团空气比别处厚。
"德雪豪。"裴医生转回脸,"你跟她说——让她出来我看看。"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什么?"
"让她出来。从你脑子里出来。在你旁边。让我看看她。"
"她……她不是'出来'的。她一直在这儿。"
"我知道。但——"裴医生顿了一下,像在措辞,"你上次跟我说,她握了你的手。她半夜起来帮你写作业。她能用你的手写字。对吗?"
"嗯。"
"那她也能用你的嘴说话。"
"……什么?"
"你的人格解离程度在加深。她从'幻象'变成了'能干预物理世界',从'报答案'变成了'握筷子',从'碰水杯'变成了'握你的手'。下一步就是——她通过你说话。不是你替她说。是她借你的嘴说。"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侧过脸,看向旁边那把空椅子。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裴医生,然后移回德雪豪脸上。她的手从膝盖上翻起来——这次不是悬在半空了。是伸过来。虚的手指搭在德雪豪的右袖口上,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袖口边沿上。
然后她攥了一下。
很轻。但攥了。
不是抓紧。是一种——像一个人听见了别人说"让她出来我看看"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的那种攥。像猫听见主人跟别人说"让它出来"的时候、爪子不自觉地抠了一下主人的袖口。
德雪豪低头看着袖口上那五个扣出来的压痕——今天第一次出现。布料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了一下,纤维微微凹陷,留下了五个圆圆的、浅灰色的点。
"裴医生。"德雪豪的声音很哑,"她不想'出来'。"
"为什么?"
"她怕。"
裴医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怕什么。"
"怕你。"德雪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怕你说她不是真的。怕你说她是我造的。怕你让我分清楚。"
裴医生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电话里那五秒更长。他看着德雪豪——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袖口。看那五个圆圆的、浅灰色的点,看布料上微微凹陷的纤维,看手腕内侧那块灰绿的印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德雪豪。她不是你造的。"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松了一寸。
"她是你的第二人格。但她不是你'造'的。人格解离不是创造。是——分裂。你八岁那年,任娅婻的妹妹溺亡。你亲眼看见了。你八岁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件事。所以你分裂出了一个人。不是你'造'了一个人。是你'变成'了两个人。一个留在现世,一个去了水底。"
德雪豪没出声。
"她不是你造的。她是你。她是你八岁那年没哭出来的那部分。是你没说出口的那句'我不想她死'。是你画了十年河的那只手。她是你自己。"
"那她为什么——"德雪豪的声音哽了一下,"她为什么有她自己的样子。她为什么是灰白的。为什么是野雏菊。为什么是八岁。为什么——"
他的声音断了。
旁边那团空气里,德敬清的手从他的袖口上松开。不是被甩开的。是像一只手自己收回去了,带着一种——不是失望,是一种"没关系,你先听医生说"的、安静的、不闹的退让。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搁回膝盖上。但松手的时候指尖在他袖口边沿轻轻划了一下——不是弹钢琴了,是像猫用爪子尖轻轻挠了一下,然后缩回去,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医生看见了那个动作。
不是看见了手。是看见了袖口。看见了布料上那五个圆圆的点慢慢弹回去、纤维恢复原状、但那五个位置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印子。他看见了。作为一个医生,他看见了。
"德雪豪。"裴医生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像在诊室里那样——像绿萝的叶子挡着阳光、光线被揉碎了之后落在淡绿色地毯上的那种低,"你知道'人格实体化'吗?"
"……不知道。"
"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有一个阶段叫'人格实体化'。当第二人格的活动频率足够高、持续时间足够长、和宿主的互动足够深,她会从'脑内的声音'变成'体外的人'。她会在你旁边出现。会有轮廓。会有温度。会碰东西。会写字。会——"
他停了一下。
"会让你觉得她是真的。"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就是真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帮我写了作业。她握了我的手。她半夜起来给我盖毯子。她跟在我后面走了十年。她不是'让我觉得她是真的'。她就是真的。"
裴医生没反驳。
他只是看着德雪豪——看着这个十七岁男孩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十年前就有的、像河底翻不上来的东西终于翻上来了的那种执拗。他看了六年。每周一次。看了六年。他知道这双眼睛里有什么。不是病。是爱。
不是对一个人的爱。是对一个"存在"的爱。德雪豪爱德敬清。不是因为他想爱。是因为她是他八岁那年没哭出来的那部分,是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我不想她死",是他画了十年河的那只手。他爱她。就像你爱你自己身体里最疼的那块疤。
裴医生叹了一口气。
"德雪豪。"他说,"我十年前跟你说——你分清楚了,她就不会伤害你。"
"嗯。"
"你现在分清楚了吗。"
德雪豪没答。
他侧过脸,看着旁边那把空椅子。德敬清坐在那儿,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她的嘴角不是平的了——是微微翘着的。不是水底的笑,不是踩水的笑,是一种——像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被喜欢的人看着、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的那种笑。
她分清楚了。
她知道裴医生会说什么。她知道"人格实体化"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不是真的"是什么意思。但她分清楚了——她知道德雪豪知道她是真的。不管裴医生说什么。不管诊断书怎么写。德雪豪知道。
德雪豪转回脸,看着裴医生。
"我分清楚了。"他说。
裴医生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不是"好你分清楚了",是"好我知道了"。像医生听到病人说"我知道了"之后、决定不再追问的那种"好"。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重新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那我换个问题。"裴医生说,"你成人礼之后打算做什么。"
德雪豪愣了一下。
"什么?"
"十八岁。成人礼。然后呢?"
"……然后正常过。"
"正常过是什么意思。"
"上学。考试。毕业。考大学。"
"和德敬清一起?"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嗯。"
裴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焦虑的敲,是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不想反驳但必须追问的答案、于是用手指敲一下桌面给自己争取一秒钟思考时间的那种敲。
"德雪豪。人格实体化不是终点。是过程。她会越来越'实'。她会碰更多的东西。她会握你的手更紧。她会——"他顿了一下,"她会在别人面前出现。"
"什么意思?"
"现在只有你和任娅婻能看见她。德曲榆看不见。你妈看不见。我看不见。但实体化到一定程度之后——她会出现在别人的感知里。不是看见。是感知。杯子会被碰倒。门会被推开。声音会被听见。到那时候——"
他停住了。
"到那时候怎样。"德雪豪的声音很平。
"到那时候你就藏不住了。"
咖啡店里安静了三秒。
风铃没响。吧台后面的店员去后厨了。靠窗那个位置只有他们两个。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碎金。德雪豪的右袖口上,那五个圆圆的压痕已经弹回去了,但灰绿色的印子还在——不是水渍,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像一朵野雏菊在皮肤底下开着,花瓣的轮廓从角质层深处透出来。
"我不用藏。"德雪豪说。
裴医生看着他。
"我从来没藏过她。"德雪豪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我画了十年。画了七百二十三张。每张背面都写了字。我从来没藏过。"
"德雪豪——"
"任娅婻看见了。德曲榆看见了。我妈看见了。你看见了。我从来没藏过。"
裴医生没说话。
他端起那杯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你十七岁。"他说。不是感叹,是陈述。像医生在病历上写"患者年龄:17"那种陈述,"你还有八十多天成年。成年之后——法律上你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你做什么选择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但德雪豪。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人格实体化到后期——"裴医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手术刀,"第二人格会越来越强。宿主会越来越弱。不是身体上的弱。是意志上的。你会越来越依赖她。你会越来越不想'分清楚'。你会觉得——有她在就行了。现世无所谓。考试无所谓。大学无所谓。有她就行了。"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有一天——"裴医生的声音低了一寸,"你会分不清哪个是你。你会觉得她才是你。你会觉得——你才是她。"
旁边的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灰绿的暗里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水面的倒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涟漪从中心散开,然后慢慢平复。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裴医生,嘴角的平线收得更紧了——不是塌掉,是像一个人听见了别人说"你会觉得她才是你"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绷紧了的那种收。
她知道裴医生在说什么。
她十年前就知道了。她看了十年德雪豪的画。她看了七百二十三张草图的背面。她知道他在画什么。他画的是他自己。他画的是水底那只手。他画的是"她才是他"。他八岁那年分裂出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才是那个会哭的、会说"我不想她死"的、会在水底翻上来的德雪豪。而他留在现世的这个,是不会哭的、不说"我不想她死"的、只会画河的德雪豪。
她知道。
但她不想让他变成她。
她想让他是他自己。她想让他留在现世。她想让他考大学、过日子、长大。她想让他——有她,但不只是她。
德雪豪的手从桌面上垂下去,垂到椅子旁边,手掌朝上,摊开。
像周二那天。像周三那天。像周四那天。像周五那天。像今天走进咖啡店之前——他以为今天也会像昨天一样,手掌摊开,然后一只虚的手搭上来,然后合拢,然后回握。
但今天他没有等。
他摊开手掌。然后他侧过脸,看着旁边那把空椅子上的德敬清。看着她灰白的皮肤,看着她耳后的野雏菊,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她搁在膝盖上蜷着的指尖。
"你不是我。"他说。声音很轻,像从水底翻上来的,"你是我的一部分。但你不是我。"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微微晃了一下。
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嘴角的平线松了一毫米——不是翘起来,是像一个人被人认真说了"你不是我"之后、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的那种松。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是在否认她。他是在承认她。承认她是"一部分"。承认她是"你"。承认她不是"我"——但承认了"你"的存在。
她把手从膝盖上翻起来。
虚的指尖悬在半空,想伸,但不伸。像昨天在教室里那样——想碰他的笔杆,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没碰笔。
她碰了他的掌心。
一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空气里伸过来,搭在了他摊开的手掌里。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地,从他的掌心底下翻上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回握了。
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终于被允许握住另一只手之后、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的、怕握碎了的那种回握。但比昨天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像一个人觉得"他说我不是他"之后、觉得可以再靠近一点了的那种紧。
德雪豪合上手掌。
水膜一样的阻力在掌心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暖——不是人体的暖,是那种被体温烘了一整夜、被现世的空气反复渗透、被六月的阳光晒过、被裴医生的那句"她是你自己"烘过的暖。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睁开,看着裴医生。
"我不会分不清。"他说。声音很平,但平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放在桌面上让大家看的那种沉,"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不是真的。但我不会分不清。"
裴医生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男孩摊开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布料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出了五个圆圆的点。看着他手腕内侧那块灰绿的印子——花瓣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看着他眼睛里十年前就有的那种执拗。
然后裴医生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杯凉了的美式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推到德雪豪面前。
"这是我的新号码。"他说,"海城总医院的。我调回来了。如果你——"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需要聊。随时打。不用预约。"
德雪豪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白色,烫金的字:裴明觉海城总医院心理科主任医师。下面是一串号码。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谢谢。"他说。
裴医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道白光。他的目光越过德雪豪的肩膀,落在那把空椅子上——落在德敬清的轮廓上,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你也是。"裴医生说。不是对德雪豪说的。是对那把空椅子说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道别,"十年了。辛苦了。"
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灰绿的暗里晃了一下。她的灰绿色眼睛看着裴医生的背影,嘴角的平线松了。不是翘起来,是像一个人被人认真说了"辛苦了"之后、礼貌性地松了一下面部肌肉。
然后裴医生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铜的,声音闷闷的,像喉咙里含了一口水。
门在他身后关上。
德雪豪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碎金。他的右袖口上,五根虚的指尖还搭在边沿上,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搭着。掌心里的那只手还扣着他的手指,温度从凉变成了暖。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名片。
裴明觉。海城总医院。新号码。
然后他感觉——右袖口上那只手,攥了一下。
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终于被认出来了、被打招呼了、被说"辛苦了"、然后乖乖坐在那儿等你决定要不要赶她走的那种——安静的、不闹的、甚至有点乖巧的攥。
德雪豪把名片收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他站起来,把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来,甩上右肩。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
德敬清坐在那儿,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慢慢抽走,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他的手指,最后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像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然后她站起来。
不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是从空气里站起来了。灰白的裙摆被六月的阳光照得发亮,野雏菊的花瓣上沾着光,她的光脚踩在咖啡店的地面上——没有脚印,没有水渍,但地面上的灰尘微微凹了一下,像被什么轻的东西踩了一脚。
她走到他旁边。
半步。
不是伞了。不是挡雨了。是站在他旁边。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翘着。不是水底的笑了,是一种——像一个人跟着喜欢的人走了十年、终于被认真看了一眼、然后站在他旁边准备继续走的那种——安静的、舒展的、甚至有点困了的笑。
德雪豪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铜的,声音闷闷的,像喉咙里含了一口水。
六月的阳光把巷子里的积水晒出了一层白雾。他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更慢——不是沉了,是轻了。像鞋底的河泥被晒干了,每抬一步都少了点重量。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往巷子口走。
灰白的裙摆被阳光照得发亮。野雏菊的花瓣上沾着光。光脚踩在煤渣路上,一步一踩,咯吱,咯吱。
她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