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轶闻录》魏淑芬

6、甘泉镇 第二天一大

　　第二天一大早，豆豆早早醒来，觉得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痛感，特别是额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叫醒犁然，说：“师父，我的手脚都痛痛的，可能是被虫子咬了。”
　　犁然正坐在干草堆里醒神，听到他的话几乎吓了一个仰倒，忙起身过去看，只见他手脚上都起了几个大包，额头上更是又红又肿的一大片，犁然在心里把洪简骂了一万遍，嘴上却道：“是蚊子，山里的蚊子咬人很厉害的。”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去了不远的溪水边，用水打湿了几条帕子，又偷偷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子，倒出了一颗褐色的小药丸，想了想，又把药丸一分为四，用两根手指轻轻将四分之一的药丸碾碎成粉末，撒在几条帕子上。他拿帕子给豆豆擦了擦脸和手脚，道：“这次过夜地方挨着水边，草丛里面有蚊子，下次我们不住这种地方了，找个山洞过夜吧。”
　　豆豆看了看四周，晨光熹微，周围的虫鸣已经听不到了，潺潺的溪水伴着几声鸟叫，听起来十分悦耳，清晨的空气中带着水汽，闻起来湿湿凉凉的，他突然问道：“师父，这里离我家有多远呢？”
　　犁然站起身，朝四周望了望，道：“不知道，应该已经很远了，你想家了吗？”
　　豆豆道：“我想我爹了，昨天我梦到他，他还跟我说话呢。”
　　犁然蹲下来看着他，道：“那有没有梦到师父呢？”
　　豆豆摇头，说：“我可能有点‘思乡之情’了。”
　　犁然忍不住笑出声，道：“好好好，我们赶紧走出这片大山，等到了前面镇子上，估计就能收到你爹的来信了。”
　　豆豆又叹气，道：“我知道他肯定又要催我背书，考问我的功课，他就是让人又爱又烦的。”
　　犁然看他小小的一个人儿，竟然有那么多心思，忍不住觉得不可思议，便吓他道：“我也正想问你功课呢，话说，你爹给你留的功课是什么？”
　　豆豆一脸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道：“他让我这次出门期间，一定要熟背这本书。”
　　犁然接过去一看，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很厚，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还有插画和其他颜色的注释，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山草辑要”，正是洪简那手工整的楷书，一看就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犁然突然觉得洪简这个人虽然嘴贫难缠，还是有一点好处的，至少他真的能沉下心去做一些自己不怎么喜欢的事，这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精神呢？
　　犁然痛定思痛，觉得自己也应该为豆豆编写一本教材，好让洪简也看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认真态度和顽强意志，接下来的几天里，犁然无数次认真苦思，但想来想去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切法术只需要八个字就能总结完：勤学苦练，反复实战。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别的秘诀或心法了，他思前想后，觉得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和洪简术业有专攻，洪简教的东西偏于理论，而自己的法术则偏于实战，既然是实战用的，肯定不能纸上谈兵，还是应该放弃写教材才对！这样一想通，他心里猛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心道：我果然还是更适合动手，动笔的工作确实不太适合我。
　　两人在看不到头的大山里穿梭，时而住草丛，时而住山洞，渴了喝溪水，饿了就是吃点干粮，钓到鱼就做一锅难吃的鱼汤，打到野兔就吃一顿不是太咸就是太淡的烤野兔肉，如此过了十三天，突然就走出了大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齐整的水田，田间的白鹭骤然叫了几声，扑簌簌飞起来一大片。
　　豆豆和犁然互相看了一下，都很兴奋，豆豆正要往前走，犁然忙道：“那边有条小溪，我们去喝口水，顺便也打点水带上。”
　　犁然走进旁边的那条清澈的小溪，被溪水的清澈冷冽所震惊，那溪水是从山体的裂缝里流出来的，细细的一股，摸上去触手冰凉，捧了一口喝下去竟然十分甘甜，回味无穷。他正要再喝几口，突然有几颗石子打到他身边的水洼里，溅了他一身水，又听到有几个人在身后大喊大叫，转过身就看到远处有几个戴着蓝头巾，穿蓝衣服的女人，都挑着扁担冲他们喊着什么。
　　犁然擦了擦脸，把豆豆护在身后，对那几个女人道：“各位大姐，我们就是路过，讨口水喝。”
　　几个女人挑着扁担，走的飞快，一会儿就到了他们跟前，她们七嘴八舌地对犁然说话，都带着口音，犁然听得一头雾水，努力辨认了很久，终于听懂了一点，好像是不让他喝这个水，因为这条溪水每天的出水量很少，且都归一个人所有，旁人是不能随便喝的。
　　犁然忙道：“好好好，我们不喝了，不知道你们这里有客栈吗？”
　　这次他听懂了，因为她们都很开心地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那边！”
　　犁然放眼望去，只见蓝天碧水相交之处有一大片屋舍，错落有致地分部着，金黄的油菜花零零散散地点缀其中，时有炊烟袅袅而起，构成了一幅秀丽的山川图画。
　　犁然道：“哦，多谢，看到了。”
　　豆豆似乎被这群突然冲过来的人吓到了，手里紧紧抓住犁然的衣服，懵懵地躲在他身后，犁然蹲下去，对豆豆说：“豆豆，不要怕，这几个人没有恶意，刚刚她们还给我们指路呢，前面有个镇子，还有客栈，等下师父带你去吃好吃的。”
　　豆豆看了看远处，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客栈是什么？”
　　犁然道：“就是可以休息睡觉的地方，那里还有好吃的。”
　　豆豆又问：“这几个婶婶穿的衣服，说的话怎么跟我们不一样？”
　　犁然道：“这个叫风俗习惯，我们和这些婶婶不生活在一个地方，我们有我们的习惯，她们也有她们的习惯，我们要怎么做呢？”
　　豆豆道：“要理解，要尊重。”
　　犁然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向那片小镇走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追过来，把一个竹筒塞到犁然手里，嘴里还说着一些犁然听不太懂的话。犁然仔细看了看她，发现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没有戴头巾，扎着两个长辫子，辫子上绑着蓝色的发带，她双眸清澈，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红，皮肤也有些黑，但身姿矫健，笑容羞涩腼腆，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姑娘。
　　犁然赶忙道谢：“这是给我的水吗？谢谢你！”
　　那女孩摆了摆手，跑开了。
　　犁然目送她离开，发现即便已经好几百年没来过人间，人世间的风俗、语言略有不同，但人的行为还是跟几百年前很相似，这让他莫名地自信，觉得这一趟来人间自己应该还是能轻松应对的。犁然打开竹筒，发现里面装的是茶水，还加了一些草药和水果，他喝了一口，觉得非常好喝，忙给豆豆尝了，豆豆也是一脸震惊。两人喝完水，又走了约半个时辰才到镇上。
　　这个镇子还算热闹，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各种店铺和小摊，吃的、喝的、穿的、玩的应有尽有，两个人简直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们在镇上简单地转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家店门口挂了一个很大的牌子，写着“玉兰客栈”，犁然便告诉豆豆要先到客栈放行李吃饭，之后可以再出来逛。豆豆刚买了一个风车和一堆玩具，抱着玩具点头答应了。
　　他们刚踏进客栈，一个女人就从柜台后站起身，看到他们，忙丢下账本迎了上来，一边接他们的行李一边说：“客官，住店吗？我们店里的房间又大又宽敞，还有上好的酒菜呢！”
　　犁然说：“给我们一间房。”
　　那女人招了招手，一个小伙子跑了过来接了行李，犁然交了钱，小伙子就带了他们往楼上走。找到了房间后，犁然一推开门，却发现房间不大，还很突兀地放了一张很大的折叠屏风，把整个房间一分为二，一部分放了一张长长的坐榻，另一部分放了一张木床。犁然感觉有点受骗，正要问伙计，才发现那人放下行李就出去了。
　　犁然让豆豆放下手里的玩具，先去洗脸洗手，豆豆正在洗手，先前的小伙子拎了两桶热水过来，一边放下水桶，一边用手比划了几下，犁然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个哑巴，手势的意思是要钱，犁然忙递过去一小块银子，那人收下后匆匆走了。犁然在屏风后发现了一个木桶，忙叫豆豆过来洗澡。两人洗完澡下楼找吃的，楼下柜台后面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女人，换了一个中年男人，男人说：“客官想吃什么？可以在这里点菜。”
　　犁然冥思苦想一番，发现确实没有什么自己认识的菜，只能胡乱点了几个。
　　犁然看了一看四周，发现已经坐了一些客人在吃饭，于是带着豆豆坐到了一个靠窗的桌子边，豆豆一脸好奇地看着开了半扇的窗子问：“师父，天上怎么红红的？”
　　犁然一看，半边天上都是火红的晚霞，非常壮观，他道：“这是晚霞，太阳马上要落山了。”
　　豆豆很兴奋，想推开窗子看看景色，刚推了一下就听到有人“啊”地大叫了起来，犁然忙伸头去看，只看到一个年轻人捂着后脑勺，一脸怒气地回过头，他看到犁然，明显停顿了一下，说：“是你突然开窗吗？刚刚碰到我的头了！”
　　犁然忙说：“不好意思，这位兄台，我没看到你在那里，不小心碰到你，真是抱歉。”
　　那人捂着后脑勺，不依不饶道：“光是道歉就行了吗？”
　　这时有店小二过来上菜和茶水，悄悄对犁然说：“公子，你别理他，这个人在这里转悠几天了，八成是来蹭吃蹭喝的。”
　　犁然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发现他手和衣服都些脏，头发也很乱，就道：“真是抱歉，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那人立刻走进店里，面对着犁然坐在豆豆旁边，拿起豆豆的碗筷就开始夹菜，一边吃一边说：“不嫌弃，不嫌弃！”
　　犁然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后面小二来上菜，发现那年轻人已经坐到店里大吃大嚼，还冲犁然使眼色，想过来阻止，犁然只摆摆手，说：“请再拿一副碗筷。”
　　那人一边狂吃，一边抽空腾出嘴，道：“现在的人太势利！你有钱，他们就千方百计巴结你，你没钱，他们就把你贬得一文不值，实在可恶！”
　　犁然用自己的碗筷奋力抢了一些饭菜递给豆豆，豆豆有些惊恐地看着那人把饭菜像喝水一样送到肚子里，都忘记了吃饭。那人在吃饭的间隙还抽空问豆豆：“小兄弟，你就吃这么一点吃得饱吗？”
　　犁然：……
　　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