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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月隔人 京城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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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春深,风月无边。
自沈家旧案昭雪之后,朝野焕然一新,奸邪肃清,朝局清明。往日笼罩京城五年的阴霾尽数散去,人间烟火温柔,山河风月静好。
只是静好山河,再也照不进两人心底。
沈清晏重归沈府已有半月。
官府派人修葺了荒芜五年的宅院,清扫尘埃,补种草木,昔日清雅的沈宅,渐渐恢复了当年模样。亭台流水如故,花木葳蕤生香,一切看似重回旧途。
唯独人事全非。
满宅空庭,岁岁寂静,再无昔日阖家安稳、观星论历的暖意。
她自此独居沈府,闭门谢客,不涉朝堂,不结权贵,安静度日。
平反之后,不少世家听闻她是昔日钦天监嫡女,品性清雅,才貌双全,纷纷遣人登门拜访,或是交好联谊,或是求娶结亲,络绎不绝,皆被她一一婉拒。
历经家破人亡、世事凉薄、情爱虚妄,她早已看淡世俗浮华,无心交际,无心情爱。
余生所求,不过守着沈家旧宅,守着族人清名,岁岁安稳,岁岁清净。
白日里,她整理父亲遗留的星象卷宗,擦拭陈年书卷,打理庭院草木,日子过得平静规整,无波无澜。
唯有入夜之后,星河升空,晚风拂院,心底尘封的旧事,会悄然翻涌。
她依旧从不观星。
五年前星河破碎的阴影,那句轻贱如尘的年少戏言,早已让她对漫天星火,彻底避之不及。
偶尔抬眸撞见夜空璀璨星河,心底依旧会泛起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只剩一片麻木的清冷。
星河万里,曾是她毕生热爱。
如今,却是她此生最不愿触碰的旧梦。
半月光阴,同城京城,两人再未相见。
偌大帝都,街巷纵横,人烟稠密。他们身处同一座城,呼吸同一片风月,看同一轮星月起落,距离不过数街之隔。
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殊途,终生不遇,两两疏离。
沈清晏从不踏足朝堂一带,刻意避开所有与御史台相关的踪迹。她在市井烟火里安稳度日,将自己活成了最普通的世间女子,彻底远离他所处的万丈朝堂。
她在人间烟火,岁岁安然。
他在庙堂高处,步步孤寒。
风月同天,却生生隔了两人。
而朝堂之上的谢珩,依旧是那个冷心冷面、权掌朝野的御史中丞。
自旧案落定,他肃清余党,规整朝纲,事事公允,铁面无私,深得帝王器重,朝野敬畏。他依旧日夜操劳,伏案理政,无一日松懈,无半分停歇。
外人皆赞他心怀天下、大公无私,眼里只有山河社稷,无半分儿女情长。
无人知晓,这位冷面重臣,心底藏着一处无人窥探的荒芜角落。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勤政隐忍、所有的清冷疏离,皆是源于一场不可言说的亏欠。
半月以来,他无数次刻意路过沈府长街。
车马行至巷口,便悄然停驻。隔着幽幽巷陌、重重院墙,静静望着那座寂静雅致的院落,一望便是许久。
他不敢靠近,不敢登门,不敢惊扰她来之不易的安稳平静。
他亲手给了她清白余生,亲手为她扫平所有风雨祸患,便再也没有资格,闯入她的人间。
从前他拼尽全力,只求护她活命、护她归京、护她清白。
如今所求皆得,唯独不敢求一句原谅,不敢求一次重逢。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她安稳的岁月。
怕迟来的解释,会再次勾起她心底的伤疤。
怕隐忍多年的苦衷,最终只换来她更深的厌烦与疏离。
索性远远观望,岁岁不扰。
远远看着她的院落草木常青,烟火安稳,便是他余生最大的知足。
白日公务缠身,尚能勉强克制心绪,以朝堂琐事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愧疚。
每至深夜,星河垂落,万籁俱寂,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书房孤灯长明,他独坐窗前,望着漫天星河,指尖常年摩挲着那枚成对的星佩。
五年前望月台的画面,夜夜入梦,清晰如昨。
十七岁的春夜,晚风温柔,星火璀璨。
少女眉眼澄澈,心怀星河,虔诚许愿。
少年执星为盟,许她岁岁平安,岁岁相伴。
那时风月正好,年少无瑕,以为星河恒久,岁月悠长,以为来日方长,终可相守。
终究是世事无常,宿命难破。
他赢了天下公道,护了她一世安稳。
却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心动,毁了年少最真的诺言。
夜深人静之时,他常会想起公堂之上,她清冷疏离的那句“谢大人”。
字字规矩,句句陌路,彻底斩断了他们年少所有的羁绊。
成年人的遗憾,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决裂与争吵。
是明明深爱,明明牵挂,明明满心亏欠,却只能装作形同陌路。
是近在咫尺,却只能遥遥相望,此生不敢打扰。
一日暮晚,晚风温柔,落霞漫天。
沈清晏闲来无事,独自走出沈府,沿着市井长街缓缓慢行。
暮春的京城,落絮纷飞,长街繁花似锦,市井烟火温热,游人往来笑语盈盈。
她一身素衣,缓步独行,融入人间烟火,眉眼平和,无悲无喜。
行至十字长街转角,车马喧嚣渐息,远处官衙肃穆林立。
抬眸的一瞬,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长街尽头,青石道旁。
一身墨色朝服的谢珩,立于车马之间。
刚结束晚朝,百官散去,暮色落满他挺拔的身影,衬得他眉眼清隽冷寂,周身带着庙堂独有的清冷肃气。
时隔半月,两人猝不及防,再度遥遥相望。
晚风骤停,落絮静止,周遭所有喧嚣尽数褪去。
天地之间,只剩遥遥对视的两人。
沈清晏心头微颤,随即迅速归于平静。
无恨,无怨,无波澜。
只剩彻底的漠然与疏离。
她静静看了他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眉眼淡淡,侧身转身,步履从容,转身走向另一条烟火小巷。
没有停留,没有回望,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就像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淡然擦肩,再无交集。
她的转身,利落决绝,不带一丝迟疑。
长街尽头,谢珩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沉沉锁着她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
暮色晚风拂动他的朝衣角袖,微凉入骨。
他看着她彻底融入市井烟火,看着她不愿与他共处一方天地,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荒芜,蔓延全身。
他多想上前,唤她一声清晏。
多想告诉她所有隐忍的苦衷,所有不得已的绝情。
多想弥补五年亏欠,岁岁护她安稳。
可他终究双脚扎根原地,分毫未动。
不敢上前,不敢惊扰,不敢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属于她的平静。
他能做的,只有成全。
成全她的陌路,成全她的安宁,成全她此生再也无他的余生。
良久,暮色渐沉。
谢珩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孤寂与遗憾。
山河风月依旧,人间岁岁温柔。
只是从此,风月无边,再也不渡有情人。
他们共享一城风月,共望一片星河,共渡岁岁流年。
却终生隔离,永不相亲,永不相念,永不和解。
年少执星许愿,求星河长明,求岁岁相守。
最后只求——
你我平安,各自安好,余生无扰。
风月隔人,星河隔缘。
岁岁相望,岁岁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