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有回音》月亮当铺

4、 迟来的大雨与克制的他 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温书晚收到了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终于跨越了山海，名正言顺地站在了他的城市。

　　可当她满怀憧憬地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周叙白面前时，却发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少年，不见了。

　　周叙白变了。

　　他眼底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疏离。他不再打篮球，不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而是整日穿着笔挺却略显沉闷的黑西装，奔波于各种应酬与债务之间。

　　后来温书晚才知道，周叙白的父亲在半年前因投资失败跳楼自杀，留下了一笔巨额债务。母亲承受不住打击，卷走家里仅剩的存款改嫁，彻底断了联系。

　　那个曾经替她遮风挡雨的“假爸爸”，一夜之间被现实的重担压弯了脊背。

　　他开始刻意地躲着她。

　　温书晚发去的微信，他隔天才回一个“嗯”；她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她鼓起勇气去他公司等他，他连面都不露，只让助理转告她“以后不要再来了”。

　　温书晚不明白，为什么她好不容易追上了他的脚步，他却亲手关上了那扇门。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温书晚在朋友圈看到周叙白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催债单，配文只有两个字：【无解。】

　　她连伞都没拿，疯了一样冲出宿舍。

　　当她赶到他租住的老旧公寓楼下时，浑身已经被浇得湿透。她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周叙白，你在哪？”她对着电话喊，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他沙哑疲惫的声音：“岁岁，听话，回去。”

　　“我不回去！”温书晚咬着牙，眼泪混着雨水砸下来，“周叙白，你还要把我当小孩到什么时候？！”

　　她顺着声音，在公寓楼下的屋檐角落里找到了他。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看到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面前，他猛地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烟掐断，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下这么大雨你跑出来干什么！”

　　他脱下外套想披在她身上，却在触碰到她冰冷手臂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别碰我。”他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温书晚，你成年了，别再做这种幼稚的事。我现在的烂摊子，你沾上就会毁了你。”

　　“我不怕！”

　　温书晚红着眼眶，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都在发抖。

　　“周叙白，你看着我！”她仰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却亮得惊人，“我不怕你的烂摊子，也不怕你欠的债！我怕的是你推开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却连让我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不给！”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你说过让我快点长大，我现在长大了。你不是说自己是捡了我的哥哥吗？那现在，换我来撑你，好不好？”

　　雷声滚过夜空，照亮了周叙白错愕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女孩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毫无退意的眼神。

　　那一刻，他伪装了半年的坚硬外壳，轰然碎裂。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猛地伸手，将她用力按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岁岁……”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弄脏你。”

　　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这座城市的泥泞。

　　温书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她知道，这场迟来的大雨，终于冲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纱。

　　这一次，换她来做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