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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珍懿·破冰之辰 承平四十四 ...

  •   承平四十四年,立夏。
      南宫辰跪在佛龛前,手腕上的佛珠已经捻了第一百零八遍。檀香袅袅,佛音低徊,凤仪宫偏殿这间小佛堂,是她过去七年来待得最久的地方。
      七年了。
      三个儿子已经够他们纠缠了。长子祁承七岁,次子祁安六岁,三子祁宁五岁。这三个孩子,每一个都像刻着他们孽缘的烙印,在血脉里延续着爱与恨的拉锯。
      承儿越来越像她,温润隐忍,却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问她:“母妃,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她无法回答。
      安儿完全像祁渊,执拗暴戾,三岁时就敢跟大他两岁的宫人打架,打赢了还会冷冷地说:“哭什么?弱者就该被欺负。”
      宁儿最让她心疼。先天不足,五岁了还像三岁孩子般瘦小,动不动就生病。每次发烧,南宫辰整夜抱着他,就像七年前祁渊整夜抱着她一样。
      而祁渊呢?七年里,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每晚来凤仪宫——不是每晚都要她,有时只是抱着她睡,有时只是坐着说说话。他们之间不再只有撕咬和疼痛,偶尔也会有平静的交谈,说起承儿的功课,说起安儿的倔脾气,说起宁儿的药方。
      但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
      就像她背上那些淡去的青紫,就像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抓痕——旧伤叠新伤,有些已经成了永久的疤。
      “母妃。”
      稚嫩的声音从佛堂外传来。南宫辰回头,看见五岁的祁宁扒着门框,小脸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偶。
      “宁儿怎么来了?不是让你躺着吗?”她起身走过去。
      祁宁摇头:“不躺了。躺着更难受。”他拉住她的手,小声说,“母妃,我今天看见父皇……抱着安哥哥骑大马。”
      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小心翼翼的羡慕。
      南宫辰心口一疼。祁渊对三个儿子的态度,一直很分明:祁承是继承人,严格要求;祁安是心头好,宠得无法无天;祁宁……是透明人,偶尔问一句“药吃了吗”,就算关心了。
      “父皇也抱过宁儿的。”她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去年你发烧时,父皇不是守了你一夜吗?”
      “那是母妃逼的。”祁宁很聪明,聪明得不像五岁的孩子,“母妃说,如果父皇不来,您就再也不见他了。”
      南宫辰无言以对。是啊,那是唯一一次。因为宁儿病得快死了,她跑去太极殿外跪了一夜,祁渊才黑着脸过来,守到天亮。第二天就走,再没来过。
      “母妃,”祁宁靠进她怀里,“我是不是……不该出生?”
      “胡说!”南宫辰紧紧抱住他,“你是母妃的宝贝,是上天赐给母妃的礼物。”
      只是这礼物,来得太不是时候,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
      那天晚上,祁渊来时,南宫辰罕见地主动提起了孩子。
      “你能不能……对宁儿好一点?”她问,声音很轻,“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
      祁渊正在解外袍的手顿了顿:“朕对他还不够好?太医院的药材,库房的补品,他要什么朕没给?”
      “他要的不是药材,是父亲。”南宫辰看着他,“祁渊,你知道宁儿今天问我什么吗?他问他是不是不该出生。”
      祁渊沉默。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七年了,他也从二十三岁的青年,变成了三十而立的帝王。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是国事操劳,也是这七年和她的纠缠,耗尽了心力。
      “南宫辰,”他最终说,“朕只有一颗心。给了你,就分不出更多了。安儿像朕,朕看着他就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承儿像你,朕每次看见他,就会想起五年前的你。但宁儿……他像谁?谁也不像。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生在了错误的父母身边。”
      这话说得残忍,却是实话。
      南宫辰笑了,笑容惨淡:“所以我们就活该互相折磨,再让我们的孩子承受这一切?”
      “不然呢?”祁渊走过来,抬起她的脸,“放了你?让你带着三个儿子远走高飞?还是像寻常夫妻那样,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温柔得像幻觉: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么一起下地狱,要么……一起在人间煎熬。没有第三条路。”
      那一晚,祁渊要得很温柔。
      温柔到南宫辰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束时,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像七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南宫辰,”他在她耳边说,“如果……如果再有孩子,你会生下来吗?”
      南宫辰愣住了。
      七年了,她以为不会再有了。太医都说了“恐难再孕”,她自己也信了——每月月事准时来,身体再无任何异样。这七年,她甚至偷偷庆幸过:不用再生了,不用让更多无辜的生命卷入这场孽缘。
      “不会有如果了。”她闭上眼,“太医说我不能生了。”
      祁渊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他其实知道。三个月前,她就没来月事。起初以为是身体又不好了,让太医来看,结果脉象显示——有孕,已三月余。但他压下了这个消息,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她。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恨她吗?恨。爱她吗?不知道。想要这个孩子吗?……想。

      承平四十四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南宫辰在御花园摆乞巧案时,忽然晕倒。
      当时三个皇子都在场——祁承在写字,祁安在练剑,祁宁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见母妃倒下,三个孩子都吓坏了。祁承冲过去扶她,祁安跑去喊太医,祁宁吓得只会哭。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的时间却很长。长到祁渊闻讯赶来时,老太医还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说。”祁渊语气冰冷。
      太医颤声:“陛、陛下……公主她……是有喜了。”
      空气瞬间凝固。
      南宫辰刚醒,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着祁渊,看着太医,再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年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脉象看……已有四月余。”
      南宫辰突然想起那晚祁渊的问话:“如果再有孩子,你会生下来吗?”她当时说“不会有如果了”。
      可如果……早就来了。
      “都退下。”祁渊挥手。
      宫人们鱼贯而出,连三个皇子都被奶娘带走了。殿内只剩下两个人,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为什么不告诉我?”南宫辰问,声音发抖。
      “告诉你了,然后呢?”祁渊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会要这个孩子吗?还是会像怀宁儿时那样,哭着求我‘不要再生了’?”
      南宫辰无言以对。
      是啊,她会要吗?一个在她以为不会再有时突然到来的孩子,一个在她已经对命运认命时出现的意外。
      “太医说,你年纪不小了,这一胎……可能会很辛苦。”祁渊转过身,看着她,“如果你不想要,朕可以……”
      “我要。”南宫辰打断他,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惊讶,“我要这个孩子。”
      祁渊愣住。
      “不管他是男是女,不管生下来会面临什么,我要他。”南宫辰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了。”
      祁渊走过来,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七年了,他还是会为她的触碰而心悸。
      “会很苦。”他说,“孕吐,浮肿,生产时的危险……”
      “我不怕。”南宫辰摇头,“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那一晚,祁渊没有走。
      他让人把折子搬到凤仪宫,就坐在外间批阅,时不时进来看看她。南宫辰睡不着,靠在床上绣小衣裳——这次她绣的是鹅黄色,像十四岁那年的春衫。
      “如果是女儿,”她忽然说,“我想叫她……‘珍’。”
      但承诺能否兑现,还要看老天给不给面子。

      这一胎,怀得异常艰难。
      孕吐持续了六个月,吐到胆汁都出来。浮肿从第五个月开始,脚肿得穿不上鞋,手肿得握不住针。夜里睡不好,翻身都困难,祁渊就整夜抱着她,帮她按摩小腿。
      七年来,他们从未如此“亲密”过——不是□□上的,是某种近乎相依为命的感觉。南宫辰需要他,而他……也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朕有时候会想,”某晚,祁渊一边给她揉腿,一边说,“如果没有那些国仇家恨,我们会不会是一对寻常夫妻?朕下朝回来,你给朕更衣,孩子们围着朕叫爹……”
      “然后呢?”南宫辰问,声音因为困倦而含糊。
      “然后……”祁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因为他不是寻常百姓,不知道什么样的日子叫做“寻常”。
      祁渊开始经常陪她用膳,开始过问她的起居,开始在她难受时笨拙地安抚。后宫的妃嫔们已经彻底沦为透明——林贵妃倒台后,贤妃赵氏本想上位,但祁渊一句“后宫之事暂由王福代管”,就把所有女人的路堵死了。
      现在的燕国皇宫,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只有一个。

      承平四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南宫辰临盆。
      许是这个孩子知道母亲辛苦,来得格外顺利。从发作到出生,只用了一个时辰,快得连稳婆都惊讶。
      “生了!生了!”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是个小公主噢!”
      祁渊冲进产房时,南宫辰还清醒着。她脸色苍白,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女儿?”她问。
      “女儿。”祁渊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当父亲——事实上,他确实是第一次这么紧张。承儿出生时他在门外,安儿出生时他在处理政务,宁儿出生时……他根本没去。
      但这次,他从头到尾守在外面,听到第一声啼哭时,腿都软了。
      小小的一团,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不像承儿刚出生时那么大,不像安儿那么爱哭,也不像宁儿那么瘦弱。她很小,很轻,但哭声清脆得像玉磬,眼睛还没睁开,却能感觉到她在“看”你。
      “她好安静。”南宫辰轻声说。
      是啊,安静。
      祁承和祁安出生时,哭得惊天动地。祁宁是哭不出来,憋得脸发紫。但这个女儿,只是象征性地哭了几声,就安静下来,小手抓着襁褓边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像在探索这个世界。
      祁渊把孩子放在南宫辰身边。小家伙蹭了蹭母亲的脸颊,然后——笑了。
      出生不到一刻钟,她就笑了。
      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真真切切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月牙,虽然还没睁开,但那笑容……纯粹得像从未被污染过的雪。
      南宫辰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吵。”她哭着说,“不像她的哥哥们。”
      祁渊伸手擦去她的泪,“安静,温柔,笑起来……能融化一切,一看就是你亲生的。”
      那一晚,祁渊没有离开凤仪宫。他睡在外间,每隔一个时辰就进来看看,看南宫辰有没有踢被子,看女儿有没有哭。
      小公主真的很乖。除了饿的时候哼唧两声,其他时间都在睡觉。醒着时就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都化了。
      第三天,洗三礼。
      祁渊抱着女儿出现在太极殿时,满朝文武都愣住了——九年来,第一次见陛下笑得这么……真实。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从眼底溢出来的温柔。
      “皇四女,赐名祁珍。”祁渊朗声说,“另赐封号——珍懿公主。享亲王俸禄,见朕不跪,见百官不拜。”
      珍懿——珍之懿德。
      这个封号太重了,重到连最年长的礼部尚书都倒吸一口凉气。公主封号一般取“柔”“淑”“宁”“康”之类,懿字……通常是皇后或太后的尊号。
      但没人敢反对。因为祁渊的眼神在说:谁敢多说一个字,朕就要谁的脑袋。

      小珍儿的到来,像一缕春风,吹化了凤仪宫经年不化的冰。
      她真的太特别了。
      特别安静,特别懂事,特别……早慧。
      三个月会翻身,五个月会坐,七个月就会含糊地喊“娘”。不是“母妃”,是“娘”。软软糯糯的一声,叫得南宫辰心都酥了。
      祁渊嫉妒了。
      他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冲去凤仪宫,抱着女儿教她喊“爹”。可珍儿总是不配合,要么闭着眼睛睡觉,要么睁着大眼睛看他,就是不开口。
      直到她周岁那天。
      抓周礼上,珍儿毫不犹豫地抓起了祁渊放在案上的玉玺——然后她抱着玉玺,摇摇晃晃地走到祁渊面前,仰着小脸,清晰地说:
      “爹爹,抱。”
      全场寂静。
      祁渊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像极了南宫辰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九年了。
      他从没听任何人叫过他“爹爹”。三个儿子都叫他“父皇”,恭敬,疏离,带着君臣之分。可珍儿叫他“爹爹”,像寻常人家那样。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起来。珍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湿漉漉的,带着奶香味的吻。
      “爹爹,”她又叫了一声,然后把玉玺塞进他怀里,“给。”
      祁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女儿高高举起,在满殿文武惊愕的目光中,大声说:
      “珍懿公主,朕之珍宝!今日起,赐居长乐宫,随朕听政!”
      这话又炸了锅。
      公主听政?自古未有!但祁渊不管,他就是要给女儿最好的,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个孩子,是他心尖上的肉。
      下了朝,祁渊抱着珍儿回到凤仪宫。南宫辰正在给祁宁喂药,看见他抱着女儿进来,愣了一下:
      “陛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珍儿叫我爹爹了。”祁渊像献宝似的说,完全没了帝王威仪,“她还亲了我。”
      南宫辰笑了,接过女儿:“珍儿真棒。”
      “娘亲,”珍儿搂住她的脖子,小声说,“爹爹哭。”
      祁渊老脸一红:“朕没哭!”
      南宫辰看着这对父女,心里某个地方彻底软了下来。
      这九年,她恨过祁渊,怨过祁渊,甚至想过和他同归于尽。但看着此刻抱着女儿傻笑的男人,她忽然发现恨不起来了。
      因为这个孩子,让他们像一对真正的父母,有了共同的软肋和铠甲。
      那天晚上,珍儿睡在两人中间。
      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一只手抓着南宫辰的衣角,一只脚搭在祁渊肚子上。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祁渊隔着女儿,握住南宫辰的手。
      “辰儿,”他叫她,声音很轻,“谢谢。”
      南宫辰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月色如水。凤仪宫的冰,在这一夜,开始融化。

      珍儿的受宠,很快引起了连锁反应。
      最明显的是祁安。
      这个从小被祁渊宠大的次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宠”的滋味。以前父皇下朝都会先来看他,现在直接去凤仪宫;以前他想学骑射,父皇会亲自教,现在都是侍卫代劳;以前他闯了祸,父皇最多训两句,现在……
      “祁安!”祁渊沉着脸,“朕听说你今天又欺负承儿的伴读了?”
      六岁的祁安梗着脖子:“是他先骂我是‘前朝余孽’!”
      “那你就可以把人的牙打掉?”祁渊拍案,“去祠堂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
      祁安红着眼眶去了,走之前狠狠瞪了珍儿一眼——小丫头正趴在父皇腿上玩玉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宫辰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当晚,她抱着珍儿去祠堂看祁安。
      小家伙跪得笔直,脸上还有泪痕。看见她来,扭过头不说话。
      “安儿,”南宫辰在他身边坐下,把珍儿放在地上,“妹妹来看你了。”
      珍儿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抱住祁安的腿,仰着小脸:“二哥,不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珍懿·破冰之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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