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同行 公开课下课 ...
-
公开课下课铃声落下的那一刻,贺临箐攥紧粉笔的手指才缓缓松开。
白色粉笔粉末薄薄沾在她的指尖,细微的颗粒感滞留在皮肤表面。走回座位那短短十几步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漫长。满堂听课老师的目光、同班同学的视线,还残留在她的脊背之上。直到臀部轻轻落回椅子,后背紧绷已久的肌肉,才一点点慢慢松弛下来。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砰砰剧烈跳动,耳尖烧得滚烫,脸上余热久久散不去。
数学老师正在做课堂最后的总结,声音平稳地在教室内回荡。后排外校来听课的老师们低头书写听课记录,笔尖划过本子沙沙作响。窗外,教学楼墙根下成片的栀子树正值盛放全盛期,大朵大朵洁白肥厚的花朵挤在层层碧绿枝叶之间。温热的风从半敞开的玻璃窗涌进教室,裹挟一重又一重清甜馥郁的花香,漫过课桌,漫过堆叠的习题册,轻轻拂过贺临箐发烫的侧脸。
她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向身旁的倪晚蝶。
女孩没有夸张的赞叹,没有惊喜的注视,只是安安静静望向她,眼底盛着柔和温润的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公开课全程,倪晚蝶从未用眼神催促她举手,没有无声施压逼迫她战胜恐惧,仅仅把选择完完整整交到她自己手上。这份尊重,比任何热烈鼓励,都更能安抚贺临箐慌乱起伏的心绪。
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悄无声息从课桌中间的分界线,慢慢推到了她的手边。
简简单单一张纸巾,没有附带只言片语。贺临箐指尖触碰到纸巾柔软的纸质,心底翻涌上来一阵温热。她轻轻把纸巾握在掌心,粉笔的细屑混着手心薄薄一层冷汗,被纸巾慢慢吸收干净。
整节公开课终于落幕。
宣告下课的铃声响起,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后排一众外校听课教师纷纷起身,收拢笔记本、整理钢笔,低声互相交流着本节课的课堂设计,有序排队走出高二的教室。走廊里面脚步声来来往往,交谈声层层叠叠传入屋内。
班里的同学也放松下来,紧绷一整节课的气氛烟消云散。不少人伸懒腰,趴在桌面上舒缓久坐发酸的腰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闲聊刚刚结束的公开课。
“刚刚那道大题真的好难,我看着题干脑子直接发懵。”
“贺临箐居然主动上去写完整套解题步骤,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平时很少见她主动举手。”
“步骤写得特别清楚,分类讨论一点漏洞都没有。”
几句细碎的议论飘进贺临箐的耳朵。没有嘲讽,没有猎奇的打量,仅仅只是少年少女发自内心淡淡的惊讶与善意感慨。若是放在过去,但凡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贺临箐第一反应便是低下头,蜷缩肩膀,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书本后面,逃避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话题。长久的自我封闭,让她本能惧怕一切关注,哪怕这份关注是善意的夸奖。
可是此刻,她只是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桌角,没有慌忙躲闪。
她在心里面轻轻告诉自己,不用害怕。只是几句普通的评价而已,不必过度放大,不必在心底反复揣测别人话语背后是不是藏着别的含义。
即便如此,心底依旧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旧习惯根深蒂固,不会因为一次勇敢举手,就彻底烟消云散。破茧,从来都不是一瞬间发生的奇迹。
那层缠绕她许多年的心茧,并没有轰然碎裂成漫天飞丝。只是厚厚的蚕丝外壳裂开一道宽阔的缝隙,明媚天光源源不断顺着裂口流淌进来,照亮长久昏暗的内心。可残存的丝缕依旧缠绕在她灵魂四周,提醒她过往无数个独自蜷缩、惶恐不安的日夜。
她依旧讨厌人群拥挤的走廊,遇上成群结队嬉笑打闹的同学,还是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尽量贴着墙边行走;课间大家围拢成团分享趣事的时候,她大多时间还是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不会主动挤进热闹的圈子;就算内心清清楚楚知道题目的答案,之后普通日常课堂上,她也并不会每一次都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
蜕变,从来不等同于彻底抹杀掉原本的自己。
不是逼迫内向胆怯的人,一夜之间蜕变成外向张扬、无所畏惧的模样。真正的成长,是哪怕恐惧依旧存在,也不再让恐惧全权掌控自己全部的选择。
接下来两三天的校园生活,重新回归高二固有的平淡节奏。公开课带来的小小波澜,很快被如山的试卷、源源不断的随堂小测、堆积不完的课后习题慢慢淹没。同学们照旧刷题,讨论考试分数,吐槽难度飙升的数学卷子,课间跑到走廊晒太阳闲谈。那次上台解题,慢慢变成一件过去的小事。
栀子花开得愈发热烈。
每一阵风吹过教学楼,都会有数朵洁白的花瓣脱离枝头,悠悠扬扬,打着旋飘向地面。一部分花瓣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教室,有的落在窗台积起薄薄一层白花,有的轻轻坠落在同学们摊开的课本、练习册之上。贺临箐常常会弯腰,小心翼翼拾起完整无损的栀子花瓣,拂掉花瓣表面细微灰尘,轻轻夹进自己那本黑色封皮日记本之中。
洁白柔软的花瓣被厚重纸页缓缓压平,一季夏日独有的清甜花香,就这样被封存起来。往后无数个寒冬沉闷的日子,翻开日记本,依旧能够嗅到一丝淡淡的余韵。
经过公开课这件事之后,她和倪晚蝶之间的相处,也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开始做同桌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处处充斥小心翼翼的试探。借一块橡皮都要在心里面反复犹豫很久,请教一道数学题,要积攒莫大的勇气,连送出一颗糖果,都要忐忑许久,害怕自己唐突打扰到对方。而现在,一层无形的隔阂正在缓缓消融,相处多了一份松弛安稳的亲昵。
自习课安静的教室里,四处只余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当贺临箐对着一道解析几何反复演算,草稿纸一张接着一张被写满,思路死死卡在一处死角,绕来绕去走不出死胡同。放在从前,她会咬着笔杆,独自死磕整整一节课。宁可耗费大把时间内耗折磨自己,也不愿意开口求助。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想法始终盘旋:不要麻烦别人,不要暴露自己的短板,不要让别人看见自己有不会做的题目。
现在,她会停顿片刻,深深吸一口气,微微侧过身子,音量放得很轻,小声唤身旁女孩的名字:“倪晚蝶,这里,我有点想不通。”
不需要漫长的内心拉扯,不需要反复挣扎煎熬。求助不再等同于示弱,不再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情。
听见呼唤,倪晚蝶便会停下自己手上正在完成的习题,身体微微向贺临箐这边倾斜过来。教室窗外涌进来阵阵栀子花香,静静萦绕在两张课桌之间,缠绕住两个挨得很近的少女。倪晚蝶不会直接把最终答案抄写出来丢给贺临箐,她耐心拆解题干条件,抛出一点点引导性的小提示,一步步带着贺临箐重新梳理完整逻辑链条。她特意放慢自己说话的语速,照顾贺临箐敏感细腻的心思,不会讲得飞快,不给她留下跟不上节奏、心生自卑的机会。
“你再重新读一遍这一句题干,这里隐藏了一项定义域的限制,很容易被忽略。”
贺临箐蹙起眉头,目光重新落回题目,认真思索。偶尔,她会说出自己并不成熟、甚至存在偏差的猜想。若是思路走向歧途,倪晚蝶也不会直接否定打击她,不会说出“不对,你想错了”这样生硬的话语。她只会温和点拨,轻轻把贺临箐的思考牵引回正确轨道。
“你的这个角度很有意思,但是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向再试一试。”
有的时候思考太过投入,贺临箐会不自觉微微往前探身,两个人之间距离拉得很近,呼吸浅浅交叠在一起。每当这时,贺临箐总会骤然反应过来,脸颊迅速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慌忙向后稍稍退开半寸距离。倪晚蝶能够捕捉到她这份小小的慌乱,便不动声色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习题本之上,继续讲解题目,不去刻意戳破她的局促,留给她充足体面的台阶。
贺临箐也慢慢敢于主动分享自己整理的学习笔记。
她的错题本,每一页都整理得一丝不苟。每一道错题,不仅仅抄写标准答案,她会仔细复盘自己当时出错的完整心路,标注清楚究竟是哪一步逻辑产生漏洞,哪里掉入出题人设置的陷阱,还会写下同类题型的变形思考。整本错题本页面干净清爽,边角全部对齐,涂改痕迹少之又少。
从前,她总是默默把本子收好,藏在课桌深处。心底一直暗自否定自己,总觉得自己的思考浅薄渺小,不值一提,自己整理出来的东西不配被其他人翻阅。公开课过后,她慢慢放下这份自我贬低。
课间喧闹稍稍平息,周围一部分同学走出教室去往走廊。贺临箐指尖捏住错题本的边缘,内心依旧有一丝微弱的忐忑,慢慢将厚厚的本子,推向倪晚蝶那一侧的课桌。
“这是我整理的错题,里面有几道是公开课题型的变形,如果你有空,可以看一看。”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要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声吞没,耳尖泛出淡淡的粉色。
倪晚蝶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工整干净的错题集之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整齐的字迹。日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谢谢你,临箐。整理得非常用心。”
简简单单一句平实肯定,没有浮夸夸张的赞美,却重重落在贺临箐的心尖,漾开一圈又一圈柔软的涟漪。她慌忙转移视线,望向窗外那一大片盛放的栀子树丛,一朵朵素白的花朵藏在翠绿枝叶之间,安静舒展花瓣,空气中流动清甜的香气。
日常细碎的暖意,还藏在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小事之中。
贺临箐的书包里面常年备着一盒清淡薄荷硬糖。最开始购买,仅仅只是自己压力沉重、内心焦虑的时候,含一颗糖平复翻涌不安的情绪。如今,在课间周遭不算嘈杂的时候,她会鼓起勇气,悄悄剥好一颗糖,或是直接把整颗糖连包装,轻轻推到倪晚蝶的桌角。
送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依旧需要跨过心里一道小小的坎。她总会忍不住暗自胡思乱想:会不会打扰对方?这份心意是不是太过渺小,不值一提?会不会对方并不喜欢薄荷味道?
但是每一次,倪晚蝶都会坦然收下。剥开糖纸,把糖果含进嘴里,转头向着贺临箐弯起一抹浅浅笑意。看见这个笑容,贺临箐心底便会漫开细碎、安稳的欢喜。
相处越久,贺临箐越能够清晰看见,倪晚蝶并不像所有人印象里那样无坚不摧。
在全班同学眼中,倪晚蝶永远温和体贴,情绪稳定妥帖。小组作业,她总是主动揽下最繁琐耗神的工作;同学遇上烦恼委屈,第一时间都会来找她倾诉;身边任何人需要帮助,她大多时候都不会拒绝。所有人心安理得接收她源源不断向外输出的善意,仿佛“懂事包容”是她与生俱来的天性。
很少有人留意,这份从容背后,同样背负着一层沉重枷锁。
贺临箐慢慢意识到,自己困在恐惧与自卑编织而成的茧壳;而倪晚蝶,则被困在一层名为“懂事”的薄纱牢笼之中。她逼迫自己时时刻刻维持得体友善,不可以任性,不可以低落,不可以展露疲惫,要顾及身边每一个人的感受。长久下来,她几乎快要遗忘,自己同样也会疲惫,同样拥有情绪低落、想要卸下所有伪装的时刻。
这份伪装,她掩饰得极好。大多数时候,就连熟悉她的同班同学,都很难捕捉到破绽。可贺临箐天性敏感细腻,擅长捕捉那些一闪而过、转瞬就被刻意掩盖的倦怠。
那是周三下午,两节连堂的高密度数学课结束。
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数学公式,整间教室被厚重的学习压力笼罩。下课铃响起,也没有瞬间爆发喧闹。大半同学浑身昏沉疲惫,不少人直接趴在课桌上闭目休整。窗外栀子花盛放得最为浓烈,花香沉沉积压在闷热的空气之中,甚至带上一丝微醺的厚重感。
周遭零零星星响起同学们低声闲谈的声音。
倪晚蝶一只手肘撑在桌面,手掌轻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往日永远带着淡淡柔和笑意的眉眼,此刻微微蹙起,嘴角平直,敛去惯常的温度。那一份深入骨髓的倦意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仅仅持续短短两三秒,当她察觉到周围或许投来视线,便飞快调整自己的神态,重新挂上那一副得体温和的表情,将所有疲惫重新深深掩藏回心底。
这转瞬即逝的一幕,完完整整落在贺临箐眼底。
贺临箐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一直以来,都是倪晚蝶站在微光之中,耐心靠近蜷缩在孤岛的自己,小心翼翼呵护她的胆怯与敏感。贺临箐一直以为,救赎是单向的照亮,是一束光芒,拯救深陷黑暗之中孤独的虫。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倪晚蝶同样背负属于自己的枷锁。她习惯去温暖别人,却很少留给自己喘息的余地。
贺临箐安静地拉开自己书包拉链,取出一瓶常温的柠檬水,没有选择冰水,避免刺激肠胃。她轻轻将水瓶推到倪晚蝶手边。随后撕下一页笔记本干净洁白的内页,低头提笔,写下一行清秀内敛的字迹:
不必时时刻刻都要温和。累的时候,也可以不用勉强微笑。
写完,她把小小的便签纸压在矿泉水瓶底部。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回自己的双手,低下头,装作专注翻看桌上的练习册。心脏砰砰轻轻跳动,心底隐隐忐忑不安,害怕自己太过唐突,害怕戳破对方层层伪装,会引起反感。
倪晚蝶低头,注意到桌边的水瓶,随即看见了那张薄薄便签。
她伸出指尖,轻轻捏起纸片,目光一行一行,慢慢扫过纸上简短的文字。一瞬间,她整个人微微怔住。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看见的,全部都是她刻意展示出来的那一副完美模样。没有人看见,从容外壳之下积攒已久的疲惫。她一直扮演给予温暖的人,从来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见她的脆弱。
救赎,本就是一场双向同行。
并不是强者自上而下怜悯拯救弱者,而是两个各自被困在牢笼之中的少年少女,穿透层层外壳,看见彼此最真实的伤痕。我接住你的惶恐不安,你看见我的疲惫逞强。
倪晚蝶伸出指尖,慢慢摩挲过便签纸上浅浅的笔痕。窗外一阵阵栀子花香不断涌入教室,漫过课桌,缠绕住两个人。她没有大声抒发沉重感慨,也没有滔滔不绝倾诉积压心底多年的委屈。只是将这一张薄薄便签,仔仔细细折叠整齐,收进自己笔袋的内侧夹层,妥帖安放。
而后,她拿起那瓶柠檬水,拧开瓶盖,轻轻抿下一小口。
她侧过头,靠近贺临箐,压低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谢谢你,临箐。”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空气里。
贺临箐没有抬头回应,依旧垂着眼盯着练习册,但是耳根那一片皮肤,悄悄泛起温热的绯红。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向前流淌,期末考正在一步步靠近。
年级之中备考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浓重。各科试卷、专题练习册,在课桌上面越堆越高。下课闲聊的话题,越来越多围绕知识点、模拟测试、期末排名展开。教学楼墙根的栀子树丛,一部分最先盛开的花朵慢慢走向凋零,花瓣边缘晕开枯黄;但枝头源源不断冒出崭新青绿花苞,一朵接着一朵缓缓绽开,生生不息,夏日的花香久久不散。
贺临箐依旧常常捡拾随风飘落进教室的栀子花瓣,收藏进自己的黑色日记本。书页之间积攒起好几片干枯洁白的花,每一片,都对应着这段时光里,某一个温柔细碎的瞬间。
周五放学的黄昏,落日将明德中学红砖教学楼,晕染成一层温暖柔和的橘红色。
校门口人流汹涌,结束一周课业的学生向外涌出,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喧闹人声铺满整条街道。晚风穿过行道树,裹挟着栀子清甜香气,吹散整整一周堆积下来紧绷的疲惫。
教室内,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桌椅之间响起书本合拢、拉链拉动的细碎声响。贺临箐低头,慢慢把习题册、试卷一一整理整齐,依次装进书包。
倪晚蝶坐在一旁,将钢笔收回笔袋,收拾的动作忽然轻轻停顿。她转过脸,目光落在贺临箐身上,语气松弛平和,不给对方半分压迫感:
“周末有空吗?老城老巷深处藏了一家旧书店,店内有很多旧诗集,环境十分安静。想不想一起过去走一走。如果不想外出,也完全没关系。”
若是放在几个月之前,听到这样一份外出邀约,贺临箐内心第一反应一定是退缩回避。陌生的街巷,来来往往不认识的路人,全部都是脱离自己熟悉安全圈的未知因素。本能的恐惧会瞬间席卷内心,她会委婉寻找借口,安安稳稳留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面。
可此刻,听见倪晚蝶的邀请,心底虽然依旧浮起一丝淡淡的忐忑,但是恐惧再也无法完全支配她的选择。
她沉默短短几秒,抬眼望向女孩澄澈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好。”
周六的午后,正午烈日的灼热烈焰已经缓缓褪去,阳光变得温润柔软,金色的光线铺满老城的每一条街巷。
老城区远离学校喧嚣,青石板路面经过几十年行人脚步反复踩踏,石头表面温润光滑。道路两侧老旧院墙之上,爬满大片大片翠绿繁茂的爬山虎。家家户户的小院围墙缝隙之中,都向外探出栀子树繁茂的枝桠,大朵洁白沉甸甸的花朵垂在墙外。整条老城街巷,完完全全浸泡在一层清甜馥郁的花香里面。
旧书店安静地藏在巷子的最深处。厚重古朴的木质门板,伸手轻轻向前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悠长低沉的回响。
踏入店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旧纸张、油墨与老木头混合在一起沉静安稳的气息。顶天立地的高大书架沿着墙壁层层排开,密密麻麻塞满各式各样老旧书籍,旧版诗集、散文、年代久远的小说,一本本紧紧挨在一起。木格玻璃窗过滤掉外界刺眼的日光,屋内光线柔和昏暖。天花板上一台老式吊扇,慢悠悠一圈一圈缓缓旋转,发出低沉微弱的嗡嗡声响。
店里客人寥寥无几,整间店铺安安静静。在这里,沉默从不会带来尴尬,不必绞尽脑汁不停寻找话题填满空隙,就算两个人一言不发,各自沉浸在书本之中,也是一件自在松弛的事情。
她们分开,穿梭在一排排高耸书架之间,脚步刻意放得很轻,生怕打破屋内宁静。
贺临箐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本泛黄褪色的书脊。慢慢走到窗边位置,抽出一本薄薄老旧诗歌集。她靠在墙壁之上,低头静静翻阅书页。阳光穿过木格的格子框架,在纸页之上投下交错斑驳的光影。翻到其中一页,贺临箐的动作忽然顿住。书页夹层当中,还留存着上一位读者夹进去的标本,一片早已风干、微微发白卷曲的栀子花。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一片干枯的花瓣,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涟漪。
不远处,倪晚蝶站在散文类书架之前,慢慢挑选书籍。她偶尔会抬起目光,悄悄望向窗边的少女,看着贺临箐安安静静沉浸在文字之中,眉眼平和安宁。
将近两个小时,在安静翻书的时光之中悄然流逝。贺临箐买下这本夹着栀子干花的旧诗集,倪晚蝶挑选了一本散文集。当她们推开书店木门走出去的时候,天边的夕阳,已经向着地平线缓缓下沉,大片橘红霞光铺满整片天空。
两个人没有立刻乘车回家,沿着老城河畔的小路,慢悠悠散步前行。
河岸两边成片栽种栀子灌木丛,无数白花肆意盛放。晚风吹拂而过,数不清洁白花瓣悠悠扬扬在空中飞舞回旋,有的轻轻落在地面青草之间,有的顺着潺潺河水,漫无目的地向着远方漂去。宽阔河面之上,落日把粼粼水波镀上一层耀眼碎金,河水缓缓流淌,哗啦水声轻柔绵长。远处城市的喧嚣,被河水、草木与晚风隔离开来,耳边只剩下流水潺潺,花叶被风吹动沙沙的轻响。
贺临箐走到河边护栏旁边停下脚步。
晚风扬起她鬓边细碎的黑发,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周遭环境足够松弛安稳,积压在心里面许久,从来很少对外诉说的心结,在此刻,终于愿意慢慢吐露出来。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流水风声之中,淡淡的飘散开。
“从前,我一直固执地以为,破茧,就代表要彻底战胜全部恐惧。站上讲台的那一刻,我以为蜕变之后,我就再也不会紧张,再也不会畏惧众人的目光。”
她望向缓缓流动泛着金光的河水,语气平缓,诉说内心真实的感悟。
“可是真正站在黑板前面书写解题步骤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后背布满一层薄薄冷汗,数十道视线压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心底疯狂想要转身逃跑。那时候我才慢慢懂得,蜕变,并不是把胆怯从灵魂里面彻底消灭干净。而是就算害怕依旧真实存在,我依旧拥有向前迈出脚步的勇气。”
“长久以来,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守在一座孤岛之上。我总觉得冲破蚕丝,挣脱牢笼,这件事,只能依靠我孤身一人去完成。”
说到这里,贺临箐微微转过身体,侧脸沐浴在落日温暖的霞光之中,目光望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倪晚蝶。霞光细细描摹出女孩柔和清晰的眉眼轮廓。
倪晚蝶安静认真倾听,没有随意打断她的倾诉。等到贺临箐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晚风撩动她肩头散落的发丝。
“我也被困在属于我的那一层枷锁之中。”她的声音轻柔,缓缓诉说自己很少展露于人前的内心,“所有人都默认,我理应永远善解人意,永远情绪平稳包容一切。我习惯性顾及周遭每一个人的感受,不断向内压抑自己的疲惫与委屈。时间久了,我几乎快要认同这份枷锁,认为‘懂事’就是我与生俱来本该拥有的模样。很少有人会看见,我同样也会觉得很累,我也可以不必时时刻刻强撑从容。”
漫天飞舞的栀子花瓣,悠悠飘荡,有的擦过两个人的肩头,轻飘飘落在脚边的青草地上。
一路走来,许许多多细碎微小的画面一幕幕在贺临箐心底回放。课桌之间悄悄递过去的橡皮,草稿纸上一步一步耐心拆解梳理的数学难题;课间悄悄交换分享的糖果;天台清晨被花香填满的安静时刻;公开课结束之后那张无声递过来的纸巾;一张又一张写满宽慰短句的便签。千千万万不起眼的点滴温暖,慢慢沉淀成此刻汹涌而安静的心动。
贺临箐攥紧手心,指尖微微发汗,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埋藏心底许久的告白。
“晚蝶,这段时间和你相处,我不止把你当做朋友。”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内敛的少女说不出热烈澎湃的情话,只有一片赤诚,“是你让我敢慢慢走出封闭自己的壳。我会在意你的疲惫,会贪恋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刻。我喜欢你。”
说完,贺临箐垂落眼帘,心脏剧烈跳动,等待对方的答复。
倪晚蝶瞳孔轻轻一动,几分讶异之后,漫上浅浅动容。她安静片刻,目光牢牢锁在贺临箐的脸上,语气郑重而温柔:
“箐箐,其实我也是。看着你一点点变勇敢,你早就成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我也喜欢你。”
贺临箐的心跳,慢慢加快,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指尖有一丝细微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但是这一次,她没有下意识向后退缩躲闪。
她向前迈出小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随之悄然缩短。
倪晚蝶静静伫立原地,没有主动向前逼近一步。她把选择权全部留给贺临箐,包容她所有迟疑、忐忑与不安,安静等待她靠近。
落日霞光笼罩住两个少女,漫天栀子花瓣在晚风之中轻轻飞舞。一切都缓慢又郑重,如同积蓄了一整个夏日的花苞,终于缓缓舒展自己洁白的花瓣。
贺临箐轻轻闭上双眼,微微扬起下颌。
一片飘落的栀子花瓣,刚好轻轻擦过两个人的肩头。
一记极其浅淡、柔软轻柔的吻,轻轻落下来,如同花瓣与花瓣彼此触碰。转瞬片刻,便缓缓分开。
贺临箐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呼吸浅浅,有一丝紊乱,整个耳廓红得通透。长久积压在心底沉甸甸的郁结,在此刻,一点一点缓缓消融散开。
倪晚蝶抬起手,指尖带着晚风一丝浅浅凉意,极其轻柔地拂去贺临箐被风吹乱,贴在脸颊边的一缕发丝。她压低声调,声音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听见,消融在河畔流动的晚风里。
“我们不必一瞬间挣脱身上全部枷锁。胆怯可以留存,疲惫也允许存在。不必强迫自己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带着原本的自己,慢慢往前走,就足够好了。”
贺临箐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微弱轻柔,几乎快要被流水风声吹散。她缓缓抬起眼眸,望向眼前的倪晚蝶,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松弛、发自内心的真切笑意。
夕阳一点点向着地平线不断沉落,天边橘红慢慢晕染成温柔的淡紫。天色缓缓暗沉,她们并肩离开河畔,踏上返回城区的路途。
等到贺临箐回到自己居住的老旧居民小区,夜色已经铺满整片楼宇。潮湿温热的夏夜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把院落之中栀子花清甜的香气,缓缓送进她的房间。
贺临箐坐到书桌前面,暖黄色台灯柔和的光芒铺满桌面。她翻开那本黑色封皮日记本,纸页之间,静静躺着白天从老街河畔拾起的一片洁白栀子花瓣。钢笔握在手心,笔尖轻轻落在纸面,一笔一划,认真书写下本章最后的文字。
贺临箐日记:
原来蝴蝶不是闯入孤岛,是和我一起飞向了有光的地方。
我不必剔除全部怯懦才算完成蜕变。茧的痕迹会一直留在我的身上,但再也不会将我牢牢囚禁。我学会接纳自己所有敏感与不安,也看见身边之人深藏的疲惫。不必独自对抗世间所有风雨,往后前路漫漫,花香漫道,我们并肩同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