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33、遥望 一道熟悉的

　　栾城多树木，马路边成片交叉排列的树影，纪由晨站在A大门口的一片绿荫下，猛然醒悟到，他进不去学校里面，就算他进去了，又要去哪里找那个人？
　　看到新闻时，他眼前第一时间浮现出那个蓬头垢面、面露凶光的中年人的身影，心被恐惧攥紧，想也没想就来了这。
　　他有些懊丧，走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时，他问店老板知不知道学校附近发生的那起伤人事件。
　　老板听他一问，兴致勃勃地带着八卦地表情回他：“哦，你说昨天那事啊，据说是仇杀。”
　　纪由晨捏着手里的水，问道：“仇杀？受伤的那个是A大学生？”
　　“不是吧，是附近中学的学生，我儿子说和他一个学校的。”
　　一颗高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纪由晨没再和老板闲聊，迈步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他望着不远处的校门，隐隐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引导他到某个地方。
　　明知没理由留在栾城，但还是被什么绊住了。他没有急着回去，沿着附近一条路走。之前他在网上浏览过A大相关的帖子，印象中学校有条后街，邻近数学系学生宿舍。
　　已经是傍晚时分，走到后街，道路开始变得拥堵，纪由晨穿过这条人群密集的街道，转进一条窄巷。
　　窄巷尽头正好是学校侧门，通向宿舍楼群，巷口一个偏僻的角落有颗参天樟树，纪由晨在树下站了会，眺望着前方，目光在空中无目的地游移。
　　夕阳渐薄，门口不断有进进出出的学生，他正盯着某处发呆，余光瞥到两个人影，眼皮颤了颤。
　　视线精准触到那人时，纪由晨往阴影处躲了躲，手扶在树干上，无意识地扣下了一块木皮。
　　和过去反复出现在他梦境里的身影一样，岑时还是喜欢穿深色的衣服，斜挎着背包，浓重显眼的五官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到岑时和一个女生并排走着，不知道聊到什么，岑时笑了笑，纪由晨能分辨出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层层围剿着他，他找不到突破的出口，内心有个声音在叫嚣，试图迷惑他控制多时的理智，让他冲上前去一看究竟。
　　然而事实上，畏惧再次占了上风，他依然缩在原地，隐匿着窥视那人，不敢侵扰对方平稳的生活。
　　“哇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脆高昂的尖叫，纪由晨扭过头看，一个小孩正惊恐地看着他。
　　“你…你是人是鬼啊？”小孩从他身边迅速闪过，跑到灯光明亮处。
　　纪由晨这才意识到夜晚已经降临，而他身处一片黑暗中，估计把人吓着了。
　　“你看我像什么？”
　　他一边对那个小孩说，一边瞟向岑时那边，突然看到远处的两人停了下来，正朝这边投来视线。
　　纪由晨愣了下，立马转身走开，他汇入人群中，逃离了这座城市。
　　几天后，许冉联系了他，让他到公司签合同。签约完成后，纪由晨每周会抽时间到公司，头几个月他忙于熟悉公司的歌曲制作流程，在许冉的安排下，认识了制作人、录音师以及一些其他的相关工作人员。
　　在大致了解了公司旗下艺人的音乐风格后，他被安排给公司歌手分别写几首demo，整个大二他都是在学校、公司、家来回跑，初期公司对他制作的demo不是很满意，交上去的作品经常被打回重改，有时候一首歌会有十几个甚至更多的版本。
　　有段时间，纪由晨一度陷入自我否认，他怀疑自己或许根本不适合这条路，圈内才华横溢、灵气逼人的制作者大有人在。他自诩有些天分，但在经历数不清的推翻重来的溃败后，渐渐丧失了最初那样的信心和热情。
　　他幻想中的未来似乎遥遥无期，每当这种停下来的时刻，被他安放在心底的想念就会趁虚而入，给他致命一击。
　　很多个夜晚，他都被某种冲动吹鼓着，催促他去找那个人，哪怕只是像上次那样远远观望，心中的空缺也能被填补上一部分。
　　但回想起那个不再独属于他的笑容，他又会退缩，从前被他视若珍宝的东西，现在却像是明镜，会照出他不堪的一面。
　　他想到自己的处境，感到无路可退，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陌路，他只能依傍心中那点不甘和念想踽踽独行。
　　之后他开始给一些业内小有名气的制作人打下手，偶尔也会参与艺人的录音。在这些看似杂乱零碎的工作中，他学到不少，但创作的那些歌曲，仍然没有被采用。
　　临近毕业，纪由晨忙着毕设，几乎有一个月没去公司。某天公司制作总监给他打电话，说有个新人即将推出首张个人专辑，决定用他之前写的一首歌作为主打曲。
　　纪由晨这几年写的曲少说有几十上百首，经历早期的心态磨练，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内心并没有太大波澜。无论采用无否，他都认为自己还只是棵小树，长了些枝叶，远未到绿荫如盖的时候。
　　毕业答辩结束后那天，纪由晨所在班级组织了聚餐。整个大学时期，除了上课和参加一些必要的活动，他很少在学校，和班级同学也只是点头之交。但出于社交礼仪，他还是去了。
　　饭桌上有人提议喝一杯，结束几个月来苦苦准备的毕业答辩，大家都卸下心头重担，对一切狂欢的事都满怀热情，一桌人都举着杯子欢呼，纪由晨也不可避免地喝了点。
　　一顿闹腾的饭结束，几句寒暄过后，人群各自散去。纪由晨看看时间，七点半，他打了车去横城某个livehouse 。
　　公司那位新人专辑推出后，反响不错，于是筹备了一个小型演出，权当见面会。
　　纪由晨刚到里面，发现来的粉丝很多，场地几乎站满了，他看到后排站着的许冉，对方招呼他过去。
　　“你那首歌很受欢迎，是今天演出的压轴歌曲。”许冉对他笑了笑，随后转向舞台，“陆芒似乎很喜欢你的制作风格，你俩等下要不见个面？”
　　纪由晨看着台上那个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和破洞牛仔裤，略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写满了张扬二字。
　　“再说吧。”
　　许冉耸耸肩，走去吧台点了杯酒，顺便给他要了杯柠檬茶。
　　演出进行到一半，台上的陆芒和观众互动，引起一阵骚动，纪由晨瞥到有人从门口进来，视线被吸引住。
　　他追逐着那人身影，仔细观察后，认出来是一个熟人。
　　那个身影正朝自己这边走来，纪由晨挪动了一下脚步，往角落靠了靠。旁边的许冉察觉到他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随后走到侧前方，正好遮挡住他。
　　几分钟后，那人走去吧台，纪由晨趁机离开，走前和许冉说了声。
　　经过吧台时，他有意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到了门口，他长舒一口气。
　　门口几名工作人员在吸烟，纪由晨往一块空旷些的地方走去，准备拦一辆出租车。
　　“纪由晨？”
　　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闷热的夏夜，纪由晨浑身像被冰水淋过，冻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