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地支》不卷毛

30、《偏执的情人》 ✓ 01-

　　01

　　语文老师正在上课，她的脸皱巴巴的，嘴唇红得像是血盆大口的怪物，口水霹雳啪啦地在空气中炸开。我坐在教室的后三排，无聊地盯着她，实际上心思早已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这是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过完我马上就要解放了。

　　摸了摸兜里揣着的五块钱钞票，想到校门口外面的烤肠鸡肉，我就有点忍不住开始吞咽唾沫了。

　　很快，下课铃就响了。老师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就赶紧急匆匆地站起身，拿起小书包，就准备从后门飞跃离开。

　　可我的同桌小姐妹，宓桃马上叫住了我：“卫安。”

　　我停下脚步看她，其实心里着急得不得了，烤肠大叔每天的生意可火爆了，更别提还是周五的放学后了，人群拥挤可想而知。

　　“能不能借我五块钱？我要还奶茶店的阿姨。“宓桃恳求地看着我。

　　我捏了下兜里的五块钱，为难道：“借你三块钱行吗？我也只有五块钱，还有两块钱我想吃烤肠。”

　　“我跟阿姨说了今天还她的。”宓桃哭丧脸，”怎么办？“

　　宓桃跟我一样，都嘴贪，不过她贪的是奶茶店鸡柳汉堡，零花钱几乎都花在那，花光了就常会有跟阿姨赊账的情况发生。

　　我狠了狠心，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到她面前：“都借你！”

　　“卫安，你太好了，我有钱就还你。”

　　宓桃两眼汪汪感动极了。

　　随后，宓桃拿着我的五块钱走了。

　　我失落地走出教室，早上我连早餐都没吃，课间也忍住不去小卖部，就为了下午迎接我的烤肠大餐。

　　一路走出校门，我马上就看到对面的烤肠摊前围满了一堆人。

　　我在台阶上蹲下，撑着下巴望着对面。

　　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慢慢地，烤肠摊前又变得一片宁静。

　　我磨蹭着站到了烤肠大叔前面，大叔是寸头，看起来很凶，其实不凶。

　　“小姑娘，要不要来串烤肠？”他笑眯眯地问我。

　　我盯着香嫩金黄的烤肠，内心在挣扎，我是要脸面的人，怎好意思说赊账呢。烤肠味飘进我的鼻子里，我定了定拳头，下了决定，正准备开口时，我的耳边就响起一道清脆的男孩声音。

　　“叔叔，”他似乎有些犹豫，“请给我一串不加辣的烤肠。”

　　声音有点熟悉，我侧头看了下来人，是和我同班的梅商。

　　他是在小学三年级的夏天转来我们班的，白白净净，不爱说话，很多同学都背地里说他娘炮小白脸之类的。

　　我盯着他，眼睛直直的，没有一点儿女孩该有的羞涩。

　　那是因为他在我眼里没有男孩气概，所以我不必羞涩。

　　“梅商，辣的好吃，不辣的没有味道。”我自然得仿佛跟他是熟悉已久的好朋友，接下来的话语又有极力诱哄他的意味，“你让叔叔加辣，我保证你不后悔，我吃这个可是行儿家，班里没谁不知道。”

　　我极力想让他相信我，因此举例证明了许多。

　　“叔叔，不加辣。”可是他却只看着烤肠大叔，更加坚决地来了一句。

　　我瞬间气馁，瞪着眼睛盯他。

　　但他不为所动。

　　不加辣的烤肠很快就好了，我看着大叔把烤肠递过来，又眼睁睁地看见梅商从裤兜里抽出二十元大钞。

　　我的眼睛都瞪直了。

　　羡慕嫉妒恨死了。

　　他怎么这么有钱！

　　瞬间，我心里升起另一个念头，而且还不用丢脸，这个法子实在可行，我一下子窃喜的情绪涌了上来。

　　只是唯一有点为难的是，我跟他不太熟。

　　虽然我们俩已经同班两年了，但是我从来没跟他玩过。不过，也没有其他孩子跟他玩过。这样一想，我就突然平静了下来，没那么忐忑。

　　“梅商，你能不能借我两块钱，下个星期我就还你。”我用真诚地表情对他。

　　梅商举着烤肠歪头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眼神，然后皱着眉头盯着烤肠，像是嫌弃。

　　我疑惑我看错了，烤肠那么好吃的东西，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爱吃呢？那一定是怪咖。

　　“不能。”他拒绝了我。

　　我变得失望且愤怒，“就借两块钱，你那么小气干什么！”

　　梅商抿了抿嘴，“我要买书，借了你就不够了。”

　　“下星期买也是一样的，我星期一早上就还你！”

　　“不行，我和老板约好的。”他始终坚定地拒绝我，仿佛似乎不怕得罪于我。

　　我超生气，气死了，梅商真的好讨厌。

　　我扭过头，正准备气冲冲地离开时，梅商却把他手上的烤肠递了过来，“给你。”

　　我懵了。

　　不过下一秒就回神了，惊喜来得太快了吧。我满心雀跃，“给我？”梅商点了点头。

　　我立马接过，并且道：“烤肠钱我下星期给你。”

　　我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是这么好哄。

　　此时我们还在烤肠摊附近，我立马举着烤肠让大叔给我加许多辣。

　　02

　　每个星期一都是学校升国旗的日子，密密麻麻的学生仿佛是一堆被操纵的木偶，僵硬无望。我是站在前三排的，每个班级的队伍都是按身高从矮到高排序的。

　　我看到周围学生们脖子上的红领巾，身上的蓝白校服，实在想不通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穿？老师说我们必须带红领巾穿校服，学校门口的检察队伍还要拿着本本记下违反的人，然后这些人就会被老师惩罚。

　　我想起了噜噜，噜噜不听话的时候，我就会把它关在黑笼子里好几天，在那之后它会变得很乖，就像宠物店员告诉我的它必须得被驯服。

　　可噜噜是一条狗，我又不是。

　　我真讨厌学校和老师。

　　国旗升完后，我跟着队伍往教室的方向返回。但走出操场没一会儿，大家便都奔腾地散了。

　　“梅商。”

　　我听见有人叫我，是褚卫安走到了我附近。

　　她把手掌一翻，掌心内放着两块硬币，“给。”她朝我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灿烂之极。

　　我盯着硬币想起了上周五的事情。之所以会买那串烤肠，其实只是因为好奇心所致，母亲从不允许我吃外面的东西。后来买了却又毫无食欲，本就不是因口腹之欲所买。

　　本想走远之后，随手丢进一个垃圾桶。

　　但她那时看着我手中的烤肠就差没流口水的样子，实在令人心生愉悦，明明说了不加辣没味道这样的话。当时也就没忍住恶趣味地逗了她一下，结果瞪着我的样子，真像我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土拔鼠，又呆又傻。

　　“你今天还吃烤肠吗？”我问。

　　她突然沮丧地垂下了头，“不吃了，我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放学后你帮我打扫卫生，我请你吃烤肠。”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像是不敢置信，又带点屈辱的神情，“我不要！”她大声地拒绝，仿佛是一个正在捍卫国家领土的英武，坚定而不绝。而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含有痛恨失望。

　　我下意识抿了嘴唇，不想看到她这样的目光。我只是单纯地想买烤肠给她，所以本能地寻找借口。此时却又感到懊悔。

　　她却说完这句话，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离开了。

　　我回到教室，在座位坐下以后，回过头，我能看到她的位置周边围着许多人，男男女女的，而她和他们眉飞色舞，开怀大笑。褚卫安一直是班上的小霸王，中心人物，谁都爱靠近她。

　　我有些不舒服地回过头，不愿再看。可能是嫉妒，我在嫉妒褚卫安能有这么多朋友，可我从前也从未觉得自己一个人有哪里不好。这个问题令我疑惑，但以我现在有限的年龄和知识阅历是怎么也想不通的。

　　很快就到了下午最后一节的科学课，是要做小实验的。两人一组，大家很快就找好了各自的小伙伴。至于我，则是孤零零的，男生没人和我玩。我看了一眼褚卫安，已经有小伙伴围到她身边了。

　　我有些忿忿，明明又傻又呆的，怎么那么多人喜欢。

　　“梅商，我能和你一组吗？”

　　主动和我说话的是经常和褚卫安一起玩的宓桃，我有疑惑，“你不去找褚卫安吗？”

　　“她和别人一组了。”宓桃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其他人？”我问。

　　在小学的校园里，哪个男生和女生只要有点接触，流言便会风生水起。而之于感情一事我们又尚处于懵懂时期，因而大家都总是会做出秘而不宣却又像是约定成俗的行为：不与异性过多接触。

　　宓桃吞吞吐吐犹豫地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色甚至还通红了起来，像是火烧的屁股，我为这个形象比喻有点想笑，此时却又得忍住。

　　而老师正好在这时让大家组完队回到实验桌前，因此剩下的其他人都迅速地和身边的人组好队。而宓桃也一直站在我附近，没有离去。默认组队。

　　接下来，帮老师发工具的是褚卫安，等到发到我面前时，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宓桃，“你怎么和他组队了？你不是说要和明明一组吗？”

　　“大家都组好了，就剩我和梅商了。”宓桃看了我一眼，而后口吻小心地说。

　　“好吧。”褚卫安表示无奈。

　　走之前，褚卫安斜看了我一眼，然后轻哼了一下。

　　我其实对和谁组队非常无所谓，也没有任何期待。因而整节课里，我都没有和宓桃再有过交集，实验的过程也是我一手直接完成的，太简单了，我一人足以。而课堂一结束，班里的学生一哄而起地离开，只有褚卫安得留下收拾器具。

　　此时十一月份的天气虽已经入秋了，但今天实验室窗外的阳光大片大片的，照得人又暖又舒服。褚卫安站在讲台上，阳光全落在她的脸色，明亮极了，她睨了我一眼，“你还不走啊。”

　　“我帮你整理。”我说。

　　褚卫安一下子没话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慢吞吞地吐出：“哦。”

　　褚卫安在整理桌上的器具，我则把这些桌椅都整齐地摆好。两人一起，没一会儿实验室便变回了原先的模样。我和她一同出来，褚卫安锁好实验室的门。走廊上我们并肩而行。

　　她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你教室是不是还没打扫呀？一会儿我帮你。”话语里完全没有了早上的尖锐。

　　她可真好哄。

　　我不自觉露出笑容，然后嘴里两边缺的牙齿正源源不断地漏风进来。我昨晚掉牙了，我立马合上嘴。抬眼悄悄瞧了一眼褚卫安，她一直看着前面，没有发现。但是，她长得比我高，我站在她身旁看她，还得微微抬头。我有些不太满意这样的身高，决定回家要乖乖喝牛奶，再也不偷偷倒掉了。

　　我抿了抿嘴，努力不把缺牙露出来，回答她：“好。”

　　03

　　我站在烤肠摊附件等着梅商，眼睛硬是不往他那边瞟一眼。没一会儿，梅商举着烤肠走了过来，香味入鼻，我暗自吞咽了口唾沫。

　　我只好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可耳边传来梅商的声音。

　　“褚卫安，我们一人一半。”

　　我抬头惊讶地盯着他，他不知什么时候把烤肠分成了两半，一半用塑料袋包装着，一半是签子。他把插着签子的那一半边举到了我面前。

　　“给。”他略微腼腆地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你是第一个帮我打扫卫生的人，以前都没有人愿意和我玩，褚卫安，我们是朋友了对不对？”

　　我盯着烤肠，一边伸手接过一边说：“我们当然是朋友了。”

　　可刚才打扫卫生的时候，我也没做些什么呀，你都自己干了，根本不让我干。烤肠放到了嘴边，我又有些犹豫，还是先抬眼看他，“可卫生明明都是你一个人打扫的，我就只是坐在那，什么都没干。”

　　梅商瞪大了眼睛，反驳道：“怎么会！你是在监督我，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打扫得这么快这么干净。所以你还是帮了我呀！”

　　我点点头，完全被他说服了。于是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吃下了烤肠。烤肠一入口，我就眯起了眼，幸福得冒泡了。

　　“梅商，这个叔叔家的烤肠超好吃对吧！”

　　我转过头，梅商也已经咬了一口烤肠，他点点头，道：“好吃。”

　　这么一丁点我一会儿就咬光了，而梅商还剩下一半，我心里叨咕一句，他真是一点儿都不像男孩子。路边的杨柳枝条纤细，扶风飘飘而来，我和梅商在路口分别。

　　我欢快地往回家的路跑去，到家以后，我冲进去，喊：“妈妈，妈妈，我回来啦。”

　　妈妈在厨房里应了我一声，我看到客厅的桌上放着我没见过的包装盒，立马扔下书包，飞奔地在客桌前坐下，拆开包装后，看到里面的慕斯蛋糕，我双眼放光，随后拿着勺子，就开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后，妈妈从厨房出来，对着我道：“少吃点，一会儿还要吃晚饭。”

　　我嗯嗯地点头。

　　“给你爸爸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妈妈说完就又进了厨房。

　　我拿过沙发上的手机，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爸爸说他马上就要到了。放下手机，我跟妈妈转述了爸爸的话。妈妈说知道了。

　　晚上爸爸回来后，我们一家人吃过晚饭，坐在电视机前，我对妈妈说：“妈妈，蛋糕你给我包两块起来好不好，我明天要带给小伙伴吃。”

　　妈妈笑着答应了。

　　我也笑得傻乎乎的。

　　竖日。

　　我背上小书包，心情很愉快。书包里有妈妈早上放的两盒蛋糕，我可以分给宓桃，还有一份送给梅商，报答他昨天帮我打扫卫生还请我吃烤肠。

　　去学校的路上会有一片片杨柳树等着我经过，天气很好，我的心情也如风般飞扬。到学校以后，我往五年三班走去。在路上。宓桃看到我，开心地跟我打了招呼。

　　“卫安，你今天好早啊。”

　　“对啊，今天我起得很早。”我摸摸头，笑呵呵的，“我们一起去教室吧。”

　　宓桃点点头。

　　走进教室，我把书包放下，此时教室里的人没有几个，我偷偷把一盒蛋糕拿出去，然后拿手碰了碰宓桃，宓桃转头看我，我道：“这个给你。”

　　宓桃一脸惊喜地看着我，“是蛋糕诶！”

　　“是啦，给你吃的，不要告诉别人哦。”我冲她眨眨眼。

　　宓桃接过蛋糕盒，嗯嗯不停地点头，“你放心，我偷偷吃，不跟别人说。”

　　我从抽屉里翻出笔和纸，写完以后，我把它揉成一团揣在手心里，起身经过梅商的位置，左看右看没人看到，我立马飞快地把纸条放进他的抽屉里。

　　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没一会儿教室里的学生都出去吃午饭了。只剩下梅商和我还坐在教室里，我偷偷笑了一下，他肯定看了我写的纸条。

　　我在纸条上让他中午先别走。

　　我从书包里把另一盒蛋糕翻出来，走到梅商的桌前，笑嘻嘻地道：“给你的，可好吃了。”

　　梅商收了蛋糕，抬眼认真地看我，“谢谢你。”

　　“你昨天也请我吃东西啦。”我向来是有来有往的，别人给我一颗糖，我就能回给他一大把糖。

　　“你现在赶快吃，趁没人的时候吃掉，不要给其他人看见。”我催促他，“不然其他人肯定也要来找我要啦。”

　　梅商抿唇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道：“我把它放书包里，带回家吃，这样别人就不会知道了。”

　　我点点头，“嗯好。”

　　04

　　她今天偷偷给我带了蛋糕，她可真好。脸圆圆的，眼睛黑黑的，嘴唇也好看，红红火火，像我最爱吃的彩虹糖果。

　　其实我最讨厌吃蛋糕了，父亲就是在我生日的那天离开的。母亲从那以后，也不再给我过生日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的蛋糕了。

　　但如果是她的话，我愿意偷偷吃下这一整个蛋糕。

　　下午放学以后，我看到她攥着两元钱，眼睛亮亮地站在烤肠摊前，我摸了摸兜里的硬币，也不知道自己在沮丧什么。

　　她和小伙伴边走边说笑，我默默地远远地跟了上去。双腿好像不属于我一样，他根本不跟着我的意志行动。因为在十字岔口，我想我应该回家的，可我看着她和伙伴分开，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一阵开心，等回过神来时，我又已经跟在了她的身后。

　　我真搞不明白自己。

　　或许我是想和她做好朋友，我想。

　　毕竟她在班上那么受欢迎，永远是孩子的中心，我要是和她成为朋友，那一定会有很多人也成为我的朋友吧。

　　我不明白，明明一直以来，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为什么现在又非要朋友了呢，在遇到她之前，我从未生出过这种想法，这一点都不像我。

　　我有点沮丧，又有点兴奋。最后还是想到和她成为朋友，那一定很好吧。

　　我在她身后偷偷看着她进了家门，然后我才一个人离开。

　　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还没有回来，我已经习惯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我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蛋糕盒，放在桌上，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它许了个愿：我希望可以和褚卫安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咬了一口蛋糕，忍不住嘶了一下，甜到发腻，可我还是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全都吃完了。我发誓，这是我吃过的最甜的蛋糕。

　　最后连手指尖上不小心沾染到的都被我舔进了嘴里。不可以浪费褚卫安的蛋糕。

　　母亲还没有回来，我提着盒子来到洗手台前，把它洗干净以后，我从床底下拿过我的秘密宝箱，把盒子装了进去，盖上宝箱，我把它推进了床底下。

　　这个宝箱里都是我珍贵的宝物。

　　褚卫安也是我珍贵的朋友。

　　我要努力成为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要对她很好很好才行。

　　周三，天才刚亮，我就出门了。我今天要去褚卫安家附近，和她巧遇，然后一起去上学。好一会儿之后，我来到了离褚卫安家不远的公园里。

　　我要在这里等她。

　　昨天我看着她经过这里到家的。

　　我玩了一会儿，有些无聊，褚卫安怎么还不出来啊。我的手里还紧紧地捂着两瓶奶，是我特意买给褚卫安的。我又晃悠了几下，就远远地看到了褚卫安的身影。

　　我立马装作原地走动的样子，等她走近了，我立马冲她挥挥手，“嘿褚卫安，这么巧啊！”

　　褚卫安也很惊讶地看着我，“你也走这条路吗？”

　　“是啊。”我点点头。

　　“这瓶奶给你，我妈每天都要给我买两瓶，我都喝不完。”我微微抱怨，其实是骗她的。褚卫安果然信了，于是接过我手里的牛奶。

　　“谢谢啊。”她真诚地给我道谢。

　　我大方地摆摆手，“没关系，我们都要多喝牛奶，大人说了我们正在长身体。”

　　褚卫安一边吸奶，一边嗯嗯道，“梅商你真好。”

　　我心里窃喜，她夸我真好。那我是不是能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05

　　我手撑下巴看着讲台，目光时不时飘过梅商的背影，他最近对我老好了，给我奶给我糖，也还经常请我吃烤肠，我有点烦恼又窃喜：他是不是暗恋我啊？

　　唉，我的魅力实在太大了。

　　算了，反正人家也只是暗恋，又没有说出来，那我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留在教室里打扫卫生，梅商他在帮我一起打扫。没一会儿，就有个同班的女生冲了进来，看着我就焦急地说：“卫安，有小流氓欺负隔壁二班的女生，她都哭了。”

　　“什么！”我一听就气了，“怎么回事？”

　　“刘珊珊在后山公园里玩耍，然后那个小流氓就说她好看，胸真大，还摸她了。”女生说。

　　“我靠，谁敢欺负我们学校的女生！”我对女生道：“你前面带路，我跟你去看看。”

　　梅商突然插口道：“褚卫安，马上就要打分了，你不扫卫生了吗？”

　　我忧郁地看着他，唉，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可怜他一片真心了，只是我还不能接受，我们都还这么小，怎么能谈情说爱呢，当然要玩打打杀杀才有意思了。

　　“梅商，卫生就先交给你了，下回我帮你打扫，拜托啦。”我说完，就跟那女生一道出了校门，来到后山上的公园。

　　进入公园里，女生伸手指了指一个坐在荡秋千上的一个男生，躲到我身后道：“就是他。”

　　我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跟在我身后有好多来看戏的同校或同班同学，我站到小混混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就是你欺负的刘珊珊？”

　　小混混抬头看我，痞笑一声，“你他妈谁啊！”

　　“操！”我爆发了一声，“我是你娘！”

　　然后我二话不说就朝他扑了上去，我是山中小学的小霸王，最喜欢保护女同学，一旦有男生欺负她们，她们都会来找我，久而久之就很少有男生再欺负女生了。

　　因为我在，没人敢。

　　从小就是这么正义感爆棚。

　　我和小混混扭打成了一团，我的个子从小就拔高的，小混混比我矮了一点，没多久，我就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打，周围围观的同学们都在为我加油打气。

　　但又过了没多久，他突然来了把力，把我掀倒在地，我被他狠狠地按倒在了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上来帮我。我心里不服气，发了狠，想把他狠狠推翻。

　　可我根本扭不动，只能和他这样僵持着，我的手抓着他的头，他也用力摁着我，两个人不相上下。谁也不肯放手，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人群中突然看到梅商朝我这边跑来。

　　他突然冲上来，狠狠从后背推了一把小混混，我们的僵局终于被打消了。小混混倒在地上，我迅速爬起来趁机把他摁倒，然后右手成拳狠狠打他。

　　一边打一边问：“你服不服！”

　　他一直说不服不服不服！

　　那我就打到他服为止。

　　终于好一会儿之后，他忍不住先低头了，“服！”我这才放过他。

　　“以后别让我再知道你欺负女生了！”我居高临下地对他示威道。

　　他捂着脸屈辱地点了点头。

　　我犹如大获全胜的大王，带着我的一片人潇潇洒洒地离去。左脸上手臂上的伤口，是我英勇的痕迹。回到教室，其他人早已离开。

　　我在座位上收拾书包，一边问梅商，“打分了吗？”

　　梅商点点头，“满分。”

　　“那我们回家吧。”我道。

　　“等等。”梅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创口贴，在我面前站定，我眨巴眼睛，问道：“你还随身带这种东西呀？”

　　“是我妈妈放的。”他回答。

　　我点点头，“哦。”

　　“那你给我吧，我自己贴。”我伸出手来，问他要创口贴。

　　“脸上的你看不见，我来。”他拒绝道，然后撕了创口贴给我左脸贴上，贴完以后，我呲了一声牙，咧开嘴笑道：“谢谢啊，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摇了摇头，然后把其余的创口贴递给我。我拆开把手臂上的伤口贴上，弄好以后，我和梅商一起出了校门。

　　走在路上，我有些忧郁。回家以后，妈妈看见了，我肯定又要挨一顿衣架子打了。想一想，就觉得屁股好疼啊。

　　我慢吞吞地走着，梅商似乎看出来了，他问我，“你是不是怕回家呀？”

　　我吞吞吐吐，没回应。这种丢脸的事情，我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呢。他也没追问，只是说：“要不然今天我和你一起回家，然后我告诉阿姨，说你被我不小心绊倒摔伤了。”

　　这主意好啊！

　　我双眼放光地看着他，特别感动，“梅商，你真好！”这一刻，他在我眼中仿佛就是救苦救难闪着金光的活佛。

　　梅商和我到家以后，果然按着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给我妈妈听，还说内心很愧疚，以后都来等我一起上学，而妈妈笑着对梅商说别让他放在心上，说我经常磕这里磕那里的，可结实了，别在意。

　　我内心忍不住咕咚一句，妈呀，到底我是你亲生的，还是垃圾桶边捡的呀。

　　梅商走之后，妈妈果然没找我麻烦，我内心窃喜了一下，看来她是相信了。晚上我抱着狗娃睡了一个美美的觉。

　　06

　　我应该阻止她的。

　　她是班上的小霸王，所有孩子的中心，因为她最会惹事又打架，很少有人敢惹她。她长得又高又大，比一般的同龄人要高出不少的个子。

　　大个子在孩童时期总是具有优势的。

　　而她是这个中佼佼者。充分发挥出了自己的优势。所以也经常带伤回家。但她从不流泪。坚强得使我刺眼。

　　我看到她被人摁倒在地时，脑袋一下子轰的炸开了，什么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我不能让她被人欺负，我不可以看见她在我眼前被人欺负。

　　她应该笑着的，明媚又灿烂。

　　所以我狠狠地又用力地把那个小混混推倒，然后人群之中她意气风发地张扬着自己的个性。

　　可我只看到她脸上的伤，胳膊上的伤，那扎到了我的眼。之后我们回教室的路上，我一直沉默着，其实我生气了，她应该听我的，留在教室里打扫卫生的。

　　别人被欺负又怎样，那明明与她无关。

　　她却偏要惹一身腥，别人痛了，可她自己也痛了。

　　到教室以后，我本想着给她贴创口贴时要重重地摁一下，让她长记性的，可最后却下意识轻柔地贴了上去。我不敢置信地盯着我的手，它真是个叛徒！

　　后来她犹犹豫豫地磨蹭着，我就知道她不想回家了，肯定是怕被妈妈骂。于是我就顺道提出把伤推到我身上的理由，其实我还有个私心，这样子我以后就可以每天光明正大地去她家等她了。

　　我可以告诉阿姨我的愧疚之心，借着这一点，我提出每天来等她一起上学，阿姨就算拒绝我也可以坚持要来，阿姨肯定就会答应了，我也可以理所应当地出现在她家门口了。

　　果不其然，后面的一切顺利得如我计划的一样，阿姨拿我没办法，便答应了我的要求。我的情绪终于有了一点好转，然后这才慢吞吞地回家。

　　我脱了鞋进到家里，母亲依旧不在家，黑漆漆的屋子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跑到房间，从床底下抱出我的秘密宝箱，我一直抱着它，这样可以令我安心。

　　时间慢慢走过，我和褚卫安经常走过的杨柳路上都变得冷飕飕的，我们已经从长袖套上了厚重的外套，呵出的气都是雪白的。

　　褚卫安歪头看我，“梅商，马上就要到圣诞节了。”

　　“我知道。”我说。

　　“到时候我给你包一个大大的红苹果。”她说。

　　“其他人也有吗？”我问。

　　“当然。”她说：“不过你放心，你的和宓桃的都是最大的。”

　　我有些不满意，我的就我的，为什么还要多出一个宓桃，她可真讨厌。不过我抿了唇，没把这话说出来。

　　“我也会给你的。”我重点强调了，“只给你。”

　　她充满了幻想，“那天我一定会收到很多个红苹果。”她根本没听我在讲什么。

　　我有点生气，甚至恶毒地想过，要是她没有那么多朋友就好了。

　　我真糟糕。

　　可我根本无法控制这样的思想。它不止一次地从我脑海中生产而出。我恶狠狠地想着，这都怪褚卫安。

　　如果她只有我一个重要的好朋友，我肯定不会这样胡思乱想。

　　都是她的三心二意惹的祸。

　　我重重地哼了一声。

　　褚卫安转过头来看我，疑惑道：“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小声道：“没事。”我才不敢让她知道我脑里的那些想法，要不然她一定会离得我远远的。

　　我也有些苦恼。

　　这就是独属于朋友之间的占有欲吗？

　　真可怕。

　　07

　　放寒假的时候，妈妈的妈妈生了重病，我们一家人全都赶回了老家。我在外婆的床前看见了一个虚弱的老人，那是我的外婆。

　　她躺在床上，妈妈在一边，表情很是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作出了一副难过的表情，其实我不难过的，但是似乎大人的表情告诉我，我得难过。

　　因为从小我就很少见过外婆，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外婆在我心里的符号还没一个梅商重要。

　　我在老家呆了十多天，今天外婆走了。妈妈在房间里哭得像个孩子，爸爸在她的身边安慰着她。我在门外坐着，心里隐隐难受了起来。

　　是因为妈妈的伤心而难过。

　　我起身，不想再听房间里传来的啜泣声。沿路走到小河边，摸到了兜里冰冷的瓶子，我把它拿了出来。这是在外婆离开的前一夜，我偷偷溜进去看过她一眼，然后她把我叫到床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姑娘爱上一个年轻郎，但年轻郎伤了她的心，她在难过之下喝下忘情水，姑娘因为年轻郎伤了三次心，也喝了三次忘情水，第四次姑娘终于遇上一个真心爱她的人，忘记了年轻郎的她和爱人度过了美好的一生，姑娘从此再没喝过第四次忘情水。

　　讲完故事，外婆把这个瓶子给了我。

　　外婆说这就是忘情水。如果以后遇上了让我难过的事情，我可以喝下它，那样我就不会难过了。但外婆说了，我只有三次机会。

　　忘情水，我只在电视里看到过。

　　没想到外婆原来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外婆的形象就在这一晚上在我的心里立体了起来，神奇的充满了秘密的外婆。

　　她真是个神奇的妈妈的妈妈。

　　我一点都没为外婆的离开而难过，因为我觉得外婆一定是去天上做了仙女。

　　要不然外婆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我只有三次机会，一定不可以浪费。

　　外婆的葬礼举行了三天，这期间妈妈的眼睛一直是红肿的，我第一次思考，如果我的妈妈离开了，我会怎么办？答案是无解，以我有限的脑容量，我还无法想象妈妈离开我。

　　嗯，她一定不可以离开我！

　　我不许！

　　爸爸也不会允许的！

　　葬礼过后，我们又从老家回到了城里。当晚，我把房门锁好，从床底下拉出我的秘密宝箱，小心翼翼地把忘情水锁在了里面。

　　把箱子重新放回床底下，我爬上床，睡了一个美美的觉。

　　我回到家没多久以后，寒假就过完了。我又要开始上学了，这一点儿都不好玩。早上起来，妈妈给我找好了衣服，穿好衣服，带上红领巾小黄帽，第一天报道，妈妈是要送我去学校的。

　　一路牵着妈妈的手，很快我们就到了学校。

　　开学典礼的这一天，家长总是最多的。许多家长都要看自己孩子的开学典礼，可妈妈只是帮我报道完，便就走了。

　　我远远地就看到了梅商，他也是一个人。

　　我走过去，想吓他一跳，故意从后背拍他，大声地喝道。梅商根本没被我突然一拍吓到，他淡定地转过身来，看着我笑道：“褚卫安。”

　　“你怎么都没被吓到啊。”我抱怨。

　　“我早就看到你了啊。”他说。

　　我微微瞪大眼睛，“好吧。”

　　“你看看我有没有变化？”梅商的嘴角掩饰不住地往上翘。

　　我仔细地看了看他，试探道：“变白了？”

　　他的嘴角一瞬间有点下垂，我马上接着说：“发型变了？”他失望地摇摇头，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你没发现我长高了嘛。”

　　“真的诶！”我立马作出一副惊喜的表情，他这才又上扬了下嘴角。

　　我偷偷地暗笑了一声，但是还是比我矮啊。

　　我故作一本正经，“梅商，你要每天都喝牛奶，一定还能长得跟科比一样高。”

　　梅商认真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多喝牛奶的！”

　　08

　　新学期开始，我们班的英语课也新换了一个年轻的女教师。我的口语很好，小时候父亲常常教我英文。父亲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她似乎充满了活力干劲。这让我想起了噜噜，噜噜也和她一样总是活泼好动的。

　　可它死了。

　　就在寒假里。

　　妈妈杀了它，炖了狗肉吃。

　　我亲眼见证的，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妈妈炖完肉还叫我一起吃，她说狗肉很补，我拒绝了，单纯地不想吃。

　　噜噜是我六岁的时候，爸爸送我的礼物。它和我一起长大，在我有限而年轻的十一年里，它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年华。

　　这让我开始有点讨厌狗了。

　　下课以后，我往后看去，褚卫安的座位照旧围满了人群，这个发现让我烦躁，她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等着我去找她呢。

　　如果我会魔法，我就可以把她变小随身揣兜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看见她。

　　下午放学以后，褚卫安和别人一起先走了，她没有等我，有点难过，从来都是我等着她。从学校出来，在岔路口，我习惯性走了褚卫安回家的路线，或许我们还能遇上，如果她中途停下的话。

　　但这个可能性显然是小的，直到我路过褚卫安家门口，都没有再遇上她，我只好失落地走回家。其实噜噜被炖了肉的那天，我很想念褚卫安。

　　可她不在。

　　所以我很难过。

　　周二下午是开班会的时候，教室后面的板报还空着，老师问的时候，褚卫安举手了，所以我也跟着一起举手了。最后板报交给了褚卫安为主，我和宓桃一起帮她。

　　班会结束，同学们都背上书包离校了。只有我们三个人留了下来。马上就是三八妇女节了，所以板报必须在下周二之前画完。

　　褚卫安找好了图，她和宓桃负责画，我负责写字。褚卫安画画的时候很认真，她站在椅子上，手拿粉笔，面对黑板，睫毛扑闪扑闪的，很可爱。

　　反之另一个人就有点讨厌了，宓桃老是找我说话，不过我都不怎么搭理她，于是她一个人叽叽喳喳地在说。画得一点都不认真。

　　“宓桃，你和我一起去提水。”我说。

　　“很重吗？要两个人吗？”褚卫安疑惑问。

　　“有两桶。”我说。

　　“哦。”褚卫安点头。

　　然后宓桃从椅子上下来，和我一起往洗手台的方向而走。在路上，我对宓桃说：“你先回去，板报我帮你画。”

　　宓桃惊喜地看着我，“真的吗？”

　　我点点头，又对她说：“反正作业也不用写，你就直接回去吧。水桶我自己提回去。”

　　宓桃的脑子压根没想那么多，一下子就高兴地像飞出笼中的鸟儿，不停地点头说好，然后就在我的注视下一路往校门口飞奔离去了。

　　我一个人把水桶提回去，褚卫安没看到宓桃，就问：“她呢？”

　　“她好像走了。”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不会吧。”褚卫安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板报都没画呢。”

　　我也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我看见她出的校门。”

　　“她怎么这样啊！”褚卫安不自觉嘟嘴抱怨，“我一个人肯定画不完。”

　　“她可能是不想写作业，才来画板报的。”我插了一句。

　　褚卫安有些愤愤，“都说好了一起画的，怎么就她逃了，我也想回家啊。”

　　我自告奋勇，“那我帮你一起画吧。”

　　“真的吗？”

　　“真的。”我用力点头。

　　褚卫安感动地眼泪汪汪，“梅商，你真好。”

　　我心里不屑地哼了一下，骗子。我真的那么好的话你为什么从来不只跟我一个人玩！

　　09

　　宓桃画板报时除了第一天逃走了，往后几天都乖乖的，所以我也没问她那天先走了的事情。到周二各班板报评选时，我们班的板报得了一等奖，大家都很开心。

　　转眼就到了四月，后窗外的松树长得又高又壮，我一转头就能瞧见它们。今天又是星期一，我们刚刚结束了升国旗仪式，周一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没一会儿，老师蹬蹬蹬的脚步就响起了，她来了。我端坐在课桌前，桌角上放着语文课本。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上课。大人们为什么要把我们送到学校来呢？这一点儿都不好玩。

　　很快，老师开始讲课了。我目视前方，其实早已不知神游到何方了。突然老师的一声“把课后练习本拿出来”惊醒了我。

　　课后练习？我懵了。看了看旁边宓桃的动作，我一个惊讶，偷偷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写了这一页？”

　　“上个星期五的作业呀。”宓桃说。

　　晴天霹雳。

　　完全没有印象，双休日我根本就没有翻开过语文练习本。磨磨蹭蹭地把练习本拿出来，不敢翻到那完全空白的一页，只好随便翻到写满了字的一页。

　　可接下来老师又说：“各组小组长检查一下大家的作业。”

　　我心里一阵绝望。

　　我完蛋了。

　　很快，梅商检查完前面的同学，就到了我这里，我在心里祈祷：希望我能混过去。尽管我知道这只不过是自我祈祷。第五课和第六课的页面长得完全不一样，是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他果然诧异了一下，不过随即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别怕。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在老师一组一组问情况的时候，我听见梅商回答：“都写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七彩祥云在他身畔环绕。而一等到语文课结束，我拿着宓桃的作业本就找了个角落躲起来狂抄。直到课业上都写满了，我的心这才切切实实地着了地。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让其他同学先走，等所有人都离开以后，还剩梅商在教室，他是今天的值日员。我快步走到讲台桌前，拿起抹布说：“梅商，我来帮你。”

　　梅商抿唇露出了小小的笑容，有两个酒窝，超可爱。我突然有点不敢直视他了，抽回视线东看西看，就是没放到他脸上。

　　“你坐在这里等我。”梅商说。

　　他把我拉到椅子上坐下，四月的衣服不是很厚了，我感到左手臂隐隐在发烫，脑袋一片空白，最后只好憋出一个“哦。”

　　检查员打好分后，我和梅商一起离开了学校。走在路上，今天也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眼睛也是一个劲地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感觉自己像是生病了。

　　不然怎么一个下午都晕乎乎的呢。

　　到家以后，我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忘之脑后了。吃过晚饭写完作业后，我就和妈妈一起坐到客厅，开始看最近新出来的电视剧《宝莲灯》。

　　它可好看了。

　　我最喜欢里面的二郎神。

　　10

　　我又在家门口的楼下撞见母亲与其他男人热吻，我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过去。期间一直面无表情，自从父亲离开后，母亲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常常在外勾搭有钱的男人。

　　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们还在恋恋不舍，径直起身走到前面，叫了一声：“妈。”母亲这才放开男人，对着男人低声说道：“你先回去。”

　　男人明显不舍，但还是听从母亲的话离开了。男人走后，母亲抱胸看我，问道：“等多久了？”我抿了下唇，冷淡地回答：“没多久。”

　　回到家里，开了灯，母亲没有去做饭，她又叫外卖了。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她就不会下厨，更别提现在了。除此之外，在其它方面，她倒是从未亏待过我。

　　是夜，窗外一片漆黑，我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双手环抱住自己。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抱过我了。

　　周二，我进到教室，放下书包没多久，我旁边的人便对我嬉笑喊道：“娘娘腔，黑笔借我一支。”我抿唇，没有说话，不打算搭理他。

　　可他根本不放过我，还在叫喊着“娘娘腔娘娘腔……”褚卫安从门口进来了，听到他的喊话，猛地在我面前站停，对着男孩怒目而视。

　　“我不许你叫他娘娘腔！”褚卫安说。

　　我怔愣地看着她站在我的身前。

　　男孩有些恼怒，却又得忍气吞声，不敢惹褚卫安，只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头去。褚卫安则大声地宣告：“以后要是再让我听到有谁给梅商取外号，我一定不放过他！”

　　说完，褚卫安转过头来看我，道：“梅商，以后我罩你，要是有人再欺负你，你就跟我说。”她的眉眼有点闪烁，仿佛不敢直视我。

　　我点了点头，轻声回她：“好。”

　　但是中午吃完饭，当我回到教室，看到的便是散落一地的笔、本子。我没打算给褚卫安找麻烦，蹲下把东西收拾完，又重新坐回了座位。

　　我知道是谁干的，无非是那几个人，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在我刚转来的时候，他们也曾欺凌过我一段时日，后来便不了了之了。

　　下午的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一张《最喜欢的人》，我想到了褚卫安。她有红红的脸蛋，水润的嘴巴和高大的英姿，如果她的手里再拿一把武器，她就会是个英雄。

　　可爱又美丽的女英雄。

　　我想我一定很喜欢很喜欢褚卫安。

　　已经想不到除了褚卫安以外的人了。

　　我偷偷地用隐形笔在画像下面写了三个字——褚卫安。

　　交美术作业的时候，我悄悄看了褚卫安的画像，她画了一只猫，她在上面写了嘟嘟，这让我很失望，她的画里没有我，可同时我庆幸又嫉妒，那画里也没有别人，但有一只猫。

　　真想扒光猫毛，如果它变丑了，褚卫安一定就不会再喜欢它了。我知道褚卫安的，她总是喜欢好看又漂亮的事物。

　　11

　　下午放学，我和宓桃走在路上，我有点犹豫，又有点憋不住，便道：“宓桃，我有个秘密跟你说。”

　　“什么秘密？”宓桃问。

　　“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我强调。

　　“我不说，谁都不说。”宓桃发誓。

　　“那个就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我吞吞吐吐。宓桃一下子就不吭声了，然后才幽幽地说：“你喜欢谁了？”

　　“呃，我发现我有点……喜欢梅商……”我小声地道出。

　　宓桃沉默了。

　　我拿手臂撞她一下，“你怎么不说话？你还没说你喜欢的人呢？你千万不可以说出去哦。”

　　宓桃犹豫了一下，说：“我没有喜欢的人啦。”

　　我充满怀疑，“真的吗？”

　　“真的。”宓桃又说：“我绝对帮你保守秘密，不说出去！”

　　和宓桃分开没多久我就到家了，一进门我心里就隐隐有些后悔告诉宓桃我喜欢梅商的事情了。

　　没多久，季节便已经到了脱下长袖，换上短袖的时期，这天下午放学，我是值日生，宓桃没有等我，梅商则是一如既往地帮我一起打扫卫生。

　　两个人打扫，成果是显然的，没一会儿我们就离开了校园。在门口，我问梅商：“我们要不要去后山上玩一会再回家？”

　　梅商点头答应了。

　　我们在后山玩了一会儿，然后便从另外一条大路下来了。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我瞧见了宓桃的爸爸，我有一点高兴。

　　“梅商，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想进去找宓桃，让她借我两块钱买零食吃。

　　可梅商突然拽住了我的手臂，他的脸色隐有难看之意，我不明白，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了？”他拽着我就想离开的时候，我瞧见了宓桃爸爸和一个漂亮阿姨在亲亲的情形。

　　我猛地停住，眼睛也不自觉睁大了，宓桃的妈妈我是见过的，阿姨很热情，去她家的时候还经常给我糖吃，但绝不是叔叔面前的那个阿姨。

　　我下意识地拽住梅商的手，指着里面的女人，“她……”而那女人我却越看越熟悉，我仿佛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梅商却猛地一下子甩开我的手就跑掉了。

　　我顾不及里面的人，只能先去追赶梅商，好不容易追上以后，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梅商却抿着嘴不愿开口说话。

　　而我的脑袋却猛然一道光劈过，我想起来了，我上学期见到过那个阿姨来接梅商放学。我本能地脱口试探：“梅商……她是不是你……”妈妈这两个字还没说完，我就猛然停住了嘴。

　　因为我看到了梅商的神情。

　　我有些不敢再开口了，却还是得艰难地继续，“你知道他是宓桃的爸爸吗？”梅商没说话，但他的表情显然是知道的。毕竟宓桃的爸爸经常来给宓桃开班会，他自然不可能不认识。

　　我小心翼翼地拉过梅商的手，特别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我谁都不会说的！”我重点强调，“我发誓！”

　　梅商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家中，我很是烦恼，为什么我小小年纪就要经历这么多事情呢。幸好明天是双休，我要彻底忘掉烦恼，忘掉星期五。

　　周末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周一。赖在床上的我被妈妈无情叫醒，又是一个不想上学的早晨。一早来到学校，宓桃就说了奇怪的话。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她说。

　　我摸摸脑袋，想不起有什么要说的，便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怎么了呀？”

　　宓桃没说话了，但我可以察觉到她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美妙。摸了摸兜里揣着的巧克力糖，有些肉疼，却还是把它拿了出来，放到宓桃桌前，“给，可好吃了。”

　　宓桃没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也有点气了，转过头来不看她，哼，叫你先不理我。这学期已经进入六月了，距离期末结束没多少日子了。

　　我正在考虑我要怎么跟梅商告白呢，毕竟喜欢这种心情是要传达的，就像妈妈说的。整个下午，我都在纠结这件事，纠结到最后，我决定写情书给他。

　　我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

　　12

　　我是在褚卫安撞破母亲的事没多久后的一个周二的早上，在我的抽屉里发现了情书，本来是打算直接扔掉的，可我认出了褚卫安的字迹，于是便悄悄地藏在了口袋里。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份无署名的情书，我知道那都是褚卫安悄悄写给我的，她不知道，她的字迹早已被我模仿了千百遍，熟悉到了字眼里。

　　每一封我都悄悄地收了起来，放在胸前，每日随身携带。又是一个周一，当我来到教室，我发现了大家的目光异样又恶毒。

　　我抿了下唇，坐到座位，本想一如既往地去找情书，可众人的视线犹芒刺在背，我便放弃了，我不想让大家发现她给我写情书的事。

　　终于等待的心情好不容易熬到早习的时候，我立马偷偷地拿出了情书，低头翻看的时候，我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手指不住地摩擦着“褚卫安”三个字。

　　她终于敢给我留下署名了。

　　这个胆小鬼。

　　英文课代表快走到我这边，我马上收起情书，可下一秒我整个动作便僵了，因为他在我耳边说了：“小三！不要脸！”这令我浑身血液僵冷。

　　久违的羞耻感不断涌来，我仿佛被剥光了似的站在他面前。远比娘娘腔小白脸恶毒千百倍的字眼。我的牙齿打哆嗦，咬牙挤出：“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小三，你妈是小三，你们全家都是小三！”这次他没有再掩盖声音，直接大声而又鄙视地说了出来。早读声一下子就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这里。

　　在一瞬间，我的血液迅速解冻全都冲上了脑海，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把他摁倒在地，整个人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成拳不停地殴打他。

　　周围一片嘘声，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很快就叫了老师来。老师把我们分开后，当众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我倔强地没有低头，眼睛死死地瞪着老师，瞪着所有人。

　　老师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手算了，可我分明在她眼里也看到了轻视和不屑。等到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以后，褚卫安才嗫嚅着走了上来。

　　她对着我摇摇头，声音极其小，仿佛害怕被别人听到，“不是我，我没说。”我看着她，就快踹不过气来，声音难过得像是快要哭出来，“那天明明只有你看到了。”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哭出来。

　　“为什么？褚卫安为什么？”

　　褚卫安只是迷茫得不停地摇头，一个劲地说不知道不是她。我难过得快不能呼吸了褚卫安！我手抖地从兜里拿出那封我先前还欢喜极了的信张。

　　当着褚卫安的面，我把它撕碎成了两半，砸在褚卫安的脸上，“还给你！”我疯了似的把藏于胸前的信张全都甩到了褚卫安的身上，仿佛天女散花，落了满地。

　　然后再也不想看见她的反应，我一下子就从教室里冲了出去，抛下褚卫安呆了似地站在原地。

　　13

　　信纸从我身上落下，就像一声声地砸在我的心里。可随着周围好事者企图捡起信张，我剩下的反应便是冲他们大吼：“不许动！”

　　可仍有好奇心胜过一切的人，冒着胆子打开了它们，随即便发出惊讶地声响：“是情书诶……”

　　“褚卫安……和娘娘腔？”有人将信将疑。

　　人群突然就爆发出了阵阵议论声，我还没纪念我逝去的萌动，就开始感到了被众人拿来取笑的难堪和耻辱，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梅商！

　　我疯了似地抢夺过那人手中的情书，拼命地捡起地上的纸张，弄完以后，我恶狠狠地看向众人，仿佛发誓般：“我喜欢谁都不会喜欢那个娘娘腔！”

　　人群这才息了声。我则冲向厕所，把这些我废了多个夜晚认真捣鼓出来的字眼全部冲进了下水道里。我不难过，我不难过。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我不能哭，我是不会哭的。

　　我面无表情地回到教室坐下，周围人都在看我，我不可以露出任何异样，于是一整天下来，我都维持住了自己表情，直到离开校园。

　　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真的难过得不得了。怎么会不难过呢。我走在河边，风吹过来，我也不想回家，回到家里我肯定会哭的，那太难看了。

　　我慢吞吞地走着，突然看到对面走来一群大孩子，有点眼熟。其中有个高个朝我招了招手，我才想起他们是堂哥的朋友，我曾在教堂里见过他们。

　　他们走到了我面前，有男有女，我抬头望他，“大哥哥，有事吗？”高个笑着跟我说：“要不要去找你哥哥？”我是最喜欢堂哥的，堂哥比我大整整五岁，是我崇拜的人。

　　我点了点头，“好。”

　　但是最后高个把我带到了教堂，我有点疑惑，并且萌生了退缩之意，便道：“我不找哥哥了，我要回家。”说着，我就想走。

　　可高个直接用力地拽住了我的手臂，我恼怒：“你干嘛？放开我。”他没有理我，而是一路把我带进了教堂里的男厕所。

　　我感到害怕，不停地挣扎。他把我抱到洗手台上放着，我的裤子被他脱了下来，我害怕得眼泪掉下来，嘴里只会不停地念：“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男厕的门大敞着，外面是他的同伴们在观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带着笑意，仿佛在看一出极好的戏一样。高个又脱掉了我的四角裤，两只手拉开我的双腿展示。

　　他和他外面的同伴们嬉笑着，我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整个人都在挣扎，我正在经历一件极可怕的事情，且算熟人作案。

　　我抖索着，整个身体都在抖，我被赤裸地放在这些大孩子面前，他们肆无忌惮地用目光扫过我，嘴里脸上嬉笑着，没有一个人救我！

　　好害怕啊！

　　好害怕啊！

　　妈妈，妈妈，妈妈……

　　终于，他们仿佛观赏够了似的，高个终于放开了我，而后和他的同伴们扬长而出，只留下赤裸的我一人。我的身体很冷，脚打哆嗦。

　　他们只是脱光了我的衣物展示，可这已经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对于一个身心正在发育的孩子来说，这群人就是正在发展中的□□犯，就是魔鬼！

　　我抖着穿好衣服，要快，要快，一穿好我就拼命地逃离教堂，往家的方向跑。一步不停歇地到家以后，我冲进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就开始大哭，没有声音地大哭。

　　妈妈在外面的厨房里，她并不知道我今天经历怎样可怕的事情，她还在犹如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洗菜做饭。我哭够了，晚上妈妈叫我吃饭的时候，我说不饿，便躺在被窝里就这样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夜色很深，客厅也是一片寂静无人，我的心却像是碎成了两瓣，疼得厉害。这件事情谁都不知道，妈妈不知道，爸爸不知道，哥哥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不敢告诉他们，我不敢说出来，所以就必须得年纪尚小的我一人扛着。太难过了，呼吸都疼，我翻身下床，把我的秘密宝箱抱了出来。

　　外婆说，难过的时候喝一下忘情水就不难过了。

　　我把忘情水拿了出来，在夜里它仿佛闪着光，圣神得像救赎。我的动作几近急切粗鲁，喝下忘情水以后，我整个人就昏倒在地了。

　　我想忘记今天。

　　14

　　她变了。

　　她看着我的目光冰冷而耻辱。

　　我的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使我一直历历在目。褚卫安叫住了我，她喊的是——喂，小三。我的耳朵被猛地刺到，她却仿佛不觉得，指使着身边的人把我拉到她身前。

　　她盯着我的脸，满脸的不屑和厌恶，“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娘炮！”她又指着我向其他人调笑，“他妈是小三，他是三儿的儿子，真恶心。我喜欢狗都绝不可能喜欢他！”

　　围观的众人都毫不犹豫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在嘲笑我，和褚卫安站在一起居高临下地对我进行审视。

　　“说够了没有！”我愤怒地盯着她，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如果换成在场的另外的谁这样对我，相信我现在早已经冲了上去，但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是她褚卫安！她怎么能！怎么能！

　　我的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却远不及我心上的万分之一疼。我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是在报复吗？褚卫安。”报复我昨天那样对待你。

　　可是褚卫安是你先不守承诺的。明明当着我的面那么认真地说了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话语。我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开始燃烧，在叫嚣着，不甘、失望、愤怒，为什么那个人要是你！

　　褚卫安冲我冷笑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你是三儿的儿子，根本不配呆在我们班，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人都附和着褚卫安的话。但宓桃却突然站了出来，道：“褚卫安你别太过分了。”她站到了褚卫安的对面，我的旁边。

　　我并没有为她而侧目，依旧死死地盯着褚卫安。褚卫安的脸色却难看了下来，她盯着宓桃，“你什么意思，你要帮他？”

　　宓桃抿着唇没说话，但她丝毫未移动的步伐完全表现了她的离场。褚卫安有些愤怒和伤心，道：“桃桃，你过来！不然你就不再是我的好姐妹了。”

　　宓桃却依旧一动不动，坚定地站在原地，她背叛了她的好朋友褚卫安。

　　褚卫安恶狠狠地盯着我们俩，“你好样儿的！你们都给我等着！”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道：“我们走！”

　　我不知疼痛似得掐着手掌心，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褚卫安彻底决裂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呼吸，可同时我强忍了许久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

　　在褚卫安走后，它们一颗一颗地砸在石灰地上。太疼了父亲，我真是太疼了。眼泪落了好一会儿，传来宓桃小心翼翼地问候声，我冰冷地回了她一句便彻底地走开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仿佛又回到了原来没有褚卫安的日子，只是现在远比那时艰难。因为褚卫安是带头孤立我言语羞辱我的主使者。而其他人都只是帮凶。远不及一个褚卫安的威力来得大。

　　我也日渐冰冷，更加沉默。

　　褚卫安真的是太绝情了。没人比我更加知道她拥有怎样一颗冰冷的心。

　　15

　　从前的我怎么会喜欢上梅商那样的男孩子！

　　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那一定不是我，肯定是被鬼迷了心窍。而昨天梅商给我的耻辱，使我越发地憎恶起他来了。我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样的难堪。

　　怀抱着这种愤怒的情绪我来到了学校，决定要给梅商一个教训。并且当众自证我的清白，我怎么可能喜欢梅商这种娘娘腔！

　　一开始都很顺利，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中途宓桃竟会跳出来帮梅商，这让我又伤心又愤怒，我被自己最好的姐妹背叛了，因为一个男生！

　　而且还是她爸爸出轨对象的孩子。

　　愤怒使我想对宓桃脱口而出，我想狠狠地扎进他们的心里。可最终我还是住了嘴，只是难受，无比的难受。好，你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了。

　　我最后深深地望了宓桃一眼，她的神情却是那么充满了坚定。我一定会让她后悔的！我在心里狠狠地发着誓。

　　等到下午放学，我故意磨蹭着不走，今天是梅商值日。在他打扫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扔下纸屑，他看向我，我立马冲他瞪眼。

　　我当然知道我是在挑衅他。

　　我等他愤怒，等他向我发怒，那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始欺负他，打他，他那么瘦小，一定会被我狠狠摁在地上打趴的。可他没有说话，就像个懦夫。

　　我用在电视里学到的话语冲他道：“你这个东亚病夫！胆小鬼！”可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咬着唇，再然后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纸屑。

　　这使得我意兴阑珊，又故意更过分的惹了他几下，结果还是这样，我只好背起书包离开了校园。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昨天下午遭遇的事情。于是平常走的道路，我不走了，换了一条人更多的大道。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没有睡觉，我知道自己昨晚喝了忘情水，但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今早起来以后，我再也没有对梅商的喜欢和昨天下午发生那种事情之后的强烈情绪。

　　仿佛在他们身上，我的情丝被丝毫不剩的抽走了。只剩下熟悉的记忆，但是人却是陌生人的感觉。回忆不起那种喜欢那种恐惧厌恶的情绪了。

　　只是记忆依旧存在。

　　妈妈开了我的门，她是来看我有没有睡觉的，我立马闭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突然抽痛了一下，她关了上门，我又不痛了。

　　真奇怪。

　　竖日，当我起来，外面的天灰白灰白，有些清凉。我背上书包，当我一个人去上学的时候，妈妈还在睡觉，爸爸则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去了。

　　路上，我看着有很多小孩坐在爸爸或妈妈的电瓶车后面，我拉了拉书包的袋子，有点重，而我从来就没有被爸爸妈妈这样接送过上学。

　　学校里，梅商早早地就到了。我从他身边走过，用右肩用力撞了他一下，并且哼了他一声，然后才从座位坐下。我对他非常的不友好。

　　早课间，我齐聚了其他讨厌梅商的同学，我们站成一个圈，把梅商围在了中间，我带头喝唱着：“小小孩讨人厌，没有父亲没人教，妈妈呀狐狸精，骚臭骚臭骚骚臭……”

　　其他孩子都跟着我唱了起来，我笑得可开心了，梅商终于愤怒地对我握紧拳头，失控地低吼：“褚卫安！”我看他，就等着他接下来冲上来和我打。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他后续还有什么动作，我失望地垂下头，心里嘀咕他怎么这么能忍啊！要是换成我的话，早就气得要杀人了。

　　之后我又唱了起来，他依然只是紧握拳头，却无丝毫行为，我也自讨没趣了，只好作罢。在位置坐下以后，我撑着下巴瞧了一眼梅商，不屑地抬了抬下巴。

　　真是胆小鬼！

　　再一次在心里确定了梅商懦弱的个性。

　　中午吃完饭，我瞧见梅商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仿佛还是从前的样子，似乎没有一点因为我而难过，或独自舔泪的样子，这一下子就让我心里不得劲起来。

　　火气突然就涌了上来，我立马来到梅商的桌子旁，二话不说就直接掀了他的桌子，并冲他极其挑衅道：“来啊，有种就打我。”

　　可他只捏紧了一下拳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蹲下伸手捡起散落满地的书本，默默的，什么话都没说。这却使得我更加生气了。

　　“你还是不是人？我这样对你你都不生气！”我愤怒。

　　可他只顾着捡书，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握紧了拳头，下一秒我抬脚就猛地把他给踢倒在地，他没有任何防备，因此身子重重地打在了地板上。我看到他重新蹲站起来，仿佛不知疼痛地继续捡书。

　　那一脚的力度多猛，他摔得多响，连我听了都疼。我这样挑衅他都没反应，我还能这样，只好回自己的座位了。而梅商在这之后直到期末结束都一直被我羞辱，我都习惯了每天早上对他进行一番言语羞辱，也习惯了他的默不作声毫无反应。

　　好不容易的暑期，结果爸爸送我去暑假补习。但是在老师家的时候，补习的同学很多，老师根本就不管我，所以到最后我的暑期作业全是抄的。

　　但是爸爸却不知道，我也不敢告诉他。

　　六年级的时候，梅商在班上已经成了大家都孤立欺负的对象，我们都喜欢没事的时候就拿它取笑。我在班上的群体中心属于孩子王，所以我的童年里大家基本都是围着我转。

　　六年级上册快结束的时候，爸爸因为工作，最后我们全家离开了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来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这里没有梅商，没有教堂，也没有朋友。

　　虽然一开始我有点忧郁，但很快我就交到了新朋友，所有烦恼都忘到了脑后。整个寒假过得很是尽兴。但在快上学的时候，妈妈的爸爸生了重病，她必须回去照顾他。

　　爸爸的新工作又很忙，没有时间照顾我，最后他们在征求我的同意以后，把我送到了寄宿学校。

　　今天是我刚到新学校的第一天，老师带我熟悉了一下我以后的环境。我是和初中部的六个女孩子住在一起的，我是里面唯一的小学部。

　　这个寄宿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部，女孩子只有五十多个。而剩下的一千多个学生全都是男孩子。我有些新奇，这是我第一次上寄宿小学，而爸爸妈妈在帮我整理完行李后，又嘱咐了我几句话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我现在一个人坐在床上，其他人都没有回来。我打开寝室的门站在走廊上，刚好可以瞧见对面尽头的厕所。我所在的寝室位置位于最里面的一个，而这一层楼住的都是女孩子。

　　下午的时候，我寝室的其他人回来了，我主动地和她们自我介绍，很快她们就接受了我这个新成员的存在。而我也知道了她们有初一的，也有初二的，还有初三的。

　　吃饭的时候，其中一个胖女孩主动带着我一起去了，我很感激，觉得她人超好。第二天，是我上学的第一天，早上她们起来的时候，我还有些迷糊，但很快就意识到了我现在不是在家里，没有妈妈会再叫我起床，我只能自己起来，心里有点失落，但很快随着我起床就马上恢复了。

　　寄宿学校非常严厉，早上起来每个班级都必须得集合，然后沿着操场跑圈，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还有些不适宜，但跑步的时候是不许落队的，他们也不会等我，我只好强忍着不适努力跟上。

　　跑操一结束，我看到许多学生都马上涌进食堂，我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的队伍真的是一排长龙，从窗口都排到了食堂外面。

　　我惊呆了。

　　从前在学校午餐的时候，都是有阿姨打好的每人一份，我们只需要在自己的餐桌前坐下就行。而且我看见有特别强壮的大孩子强硬的插队，而其他人都不敢发声。

　　我站在末尾排队，看得心惊胆战。默默地把眼睛收回，只好盯着前面。终于，好久以后轮到了我，可我站在窗口前，有点不知所措。

　　隔着玻璃窗户，里面许多盘子里的菜都没了，只剩下一些烂菜不好吃的菜。我只能默默地随便指了几个，找好位置坐下，一抬眼望去全都是黑压压一片的男孩子，压迫力特别大，我垂头不知食味地随便吃了两口就迅速倒掉，然后回到寝室。

　　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有点忧伤，心里微末地升起点悔意，却只能憋着。爸爸很忙，妈妈也有事，我不可以不懂事地添麻烦。

　　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周六早上上完课，我就拿着电话卡跑到楼下给妈妈打电话了，电话里妈妈问我习惯吗，我说还好，我和妈妈说了一会话就挂了。

　　回到寝室，我端着衣盆来到楼下洗衣服，现在是九月的晚上，风吹来已经有了凉意，而水管里的自来水打在皮肤上，整双手都是冰的。

　　周末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没多久周一又到了，白天上完课，吃完下午饭，我在寝室躺了一会儿。可没多久，外面的天黑了，我得去上晚自习了。

　　来到班里坐下，我发呆地看着桌面，我是班里唯一的女孩子。后面又有男孩子的起哄声，说什么卫安我好喜欢你啊，你喜不喜欢我啊。是坐在最后排的男孩子们在起哄，这样的话，从我来到的第一天，就听到过不下几十回，刚开始我特别烦，可骂他们也不听，所幸他们也只动嘴却从来不动手脚，所以最后我干脆随他们去了。

　　只是每回听到是真的尴尬，如此直白的话，在我从前的生活里是从来见不到的，在这里却是见识了。

　　晚上回到寝室，隔壁寝室的女孩来串寝，其中有一个跟我一样同属六年级，叫周枸，我第一眼见她，她的脸真像男孩子，后面又梳着女孩子的马尾辫，好不伦不类啊。

　　她伸手打在我的肩上，笑着说：“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啊。”她拍打我的力度非常重，我有点不高兴，可她又是笑着对我说话，我只好点个头。

　　第二天上午我去上课，半路遇见副班长，他走在我身边，特别高大，因为他有胡子，还有痘痘，长得也比我高很多，像大孩子初中生。不过他确实比我大两岁，他是留级的，而班长是他堂哥，也是留级的。

　　他人很温和，经常有耐心地告诉我一些东西，所以我觉得他像大哥哥。我们一起走到教室，进入教室，里面已经坐着两个女孩子了。

　　寄宿学校跟普通学校很不一样，我有两个班级，一个理班，一个文班，两个班级的同学也都不一样。而每天上午大家都是在理班上课，下午和晚自习则是在文班。

　　理班我不是唯一的女孩子，有小伙伴，刚开始我很高兴，可后来我发现，那两个女孩子根本不理我，她们是以前就在这个学校上学，认识很久的。

　　我很失望，只能一个人去吃饭，做任何事情。不会有人和我一起。这跟我从前的日子太不一样了。但我只能独自扛着，这里不会有爸妈，不会有我认识的人，我就是一个人，孤单地，只有我自己。

　　就这样，我竟慢慢地煎熬了一个月。而在一个月后的今晚，我终于无法忍住，在向妈妈打电话时，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说：“妈妈，我要回家。”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然后我听到妈妈说：“你再坚持一下，读完这个学期，你知道外公生了很严重的病，要做手术……”

　　我张了张嘴，没法再继续说下去，只好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乖巧地说：“好。”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今晚的风好冷啊。

　　我独自走回了寝室。

　　十月中旬的晚上，发生了一件足以颠覆我三观的事情。学校洗澡的地方是那种大澡堂，一个长方形的空间，然后里面装满整整三面墙的淋浴头。一面墙大概能洗五六个人。一次性最多可以十几个赤条的人在里面洗。

　　最初我是极不适应和讨厌这种大澡堂的，在我前面的人生里，就从来没有这样全赤地和别人面对面洗澡。而且出澡堂几步距离的对面就是男生澡堂，门又是不牢固的那种，偷看极其容易，没有一点安全性和隐私性。

　　但尽管再不能接受，我都必须得去适应。

　　16

　　她痛恨我。

　　她用冰冷又恶毒的话羞辱我，我的内心是疼的，可时间长了，我就麻木了，心脏刚开始滴血的时候总是疼的，但一直滴一直滴就感觉不到了。

　　小学的最后一学期，我再没看到褚卫安，老师说她去了别的城市。猛一听到，我竟毫无反应。直到一个星期以后，我才惊觉褚卫安真的不见了，他们开始不再欺负我。

　　而我却有点别扭地开始适应现在的生活样子，没有了褚卫安的我的生活。就这样，小学的最后一学期却竟是成为了我最煎熬的时刻，我觉得时间过得非常地缓慢。

　　小升初的暑假，我对母亲提出了要去学跆拳道的要求，她没问我为什么，第二天就送了我去市里最好的跆拳道馆。于是一整个假期，我基本每天都是呆在馆里，直到晚上回家。

　　当我升进初中，我依然每天放学都会去学习跆拳道，并没有因为学业而把它落下。而我的身高也在这一年里以拔萝卜的速度极快地生长着，一下子蹿到了一米七才停止。可我依旧沉默寡言。

　　在学校里，不知为何我常能听到有许多人议论我长得多么多么得好看，甚至经常有其他班级的学生特地跑过来看我，不再是小学时期最让大家不喜欢的被说成娘炮的。我回到家里，面对镜子，恍然察觉里面的人似乎有点陌生。大概是五官渐渐张开，我那遗传自母亲的美貌开始渐露了出来。

　　我开始蓄留长刘海，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些话。褚卫安说过的，我是娘炮，没有人会喜欢的。

　　没多久，刘海长了，能遮住我的眼，配合着我平常冰冷的样子，便有了阴沉的味道，仿佛在使人要敬而远之，果然，久而久之便没多少人再议论了。

　　他们议论的话已经变成了梅商怎么阴沉沉的，跟他说话也都不理，要不然就冷冰冰的，白瞎那张好脸类似的话。我却安了心下来。

　　每天也依旧独来独往。

　　母亲在我二年级的时候，嫁给了一个富商，对方很喜欢母亲，连带的对我也很好，我有一张肖似母亲的脸。但我的心里却毫无波动。

　　我转进了私立初中，和富商的女儿一个学校，我心里其实是厌烦的。而那个女生第一眼见我就自顾自地围在我身边，夸我好帅好喜欢我，即使我冰冷地不理她。

　　我不禁在心里恶毒地想着，真是下贱。要是褚卫安绝对不会这样。这样的心思才冒出来，我的神情就更加冷了，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褚卫安了。

　　这让我愤怒，因为会让我感到自己更下贱。

　　所幸我和黎曼不是一个班级，黎曼就是富商的女儿。不然我的心情绝对会更加恶劣的。

　　私立初中等级分级极其明显，基本都是团伙地在一起。一个圈子地在一起。我刚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理我，却恰好和我的想法一致，因此我很愉快。

　　可没过多久，这个想法就被打破了。班上处于中心人物的男生每天都开始缠着我，仿佛一点儿都不惧怕我的冰冷，这使我微微无奈。

　　被他缠得多了，我偶尔也会说几句话，但无非都是闭嘴两个字。他倒是很高兴地看着我，就好像他终于得到我的回应的那种开心，也真的乖乖闭嘴了。

　　于是时间久了，他确实成为了我的第一个朋友——卫易。他的姓在最初开始的时候曾让我恍惚过。卫易阳光开朗，为人大方，四海都是朋友。

　　他围在我身边，连带的不熟的也都认识了我，他们偶尔遇到我都会向我打招呼，即使我冷冰冰的不回应，每个人仿佛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不像我在前一个学校时所被认为的怪咖，不受欢迎。

　　而我之后两年的生活也很少再见到我能有独来独往的时刻。

　　17

　　我正在洗头，澡堂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个女孩，是我隔壁寝室的，其中一个是周枸。热水洒在我的头上，头发湿了，我从花洒下面走了出来，洗发水挤在手上，抹到头上。

　　周枸带了黑色板鞋进来，她此时也是赤条地正在洗澡，她见我不站在花洒下面，就把板鞋放在我的花洒下面让它淋湿。我搓摸着头发，洗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对周枸说：“你把鞋子拿开，我要洗澡了。”

　　周枸走了过来，她蹲下拿鞋，我以为她要回去了，谁知道她竟然把鞋子里的水对着我的头顶自上而下地浇淋了下来，我惊呆了。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我愤怒且委屈，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立马冲了上去，和她扭打成一团，两个人就这样赤身在澡堂进行打战。

　　没一会儿，我就被她按在了地上打，她整个人骑在我身上，双手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我怒火中烧，这使得我猛生了力道，我又返回去把她摁在了地上打。

　　我掐着她的脖子，可还没有一会儿，澡堂里的第三个女孩就过来了，她一下从后面把我掀翻在地，我毫无防备地就被她和周枸联合起来摁在了地上。

　　她们疯狂地掐我，踢打我，而我完全被这一变化惊呆了。在我有限的前十二年里，我从来和别的男孩子打架，向来都是一对一的公平，从没有哪一次会有两个男孩打我一个。

　　漫天的委屈向我袭来，我第一次感到绝望就是在这澡堂里，我被两个赤条的女孩头摁地上地挨打。我的身体很痛，可我的心更痛，它碎成了无数瓣，让人忽视不得。

　　这里没有我熟悉的事物，只有我，只能我孤军奋战！

　　好久以后，她们终于收了手，然后洗好澡穿上衣服就这样离开了。我一个人站在澡堂里，头顶花洒的水开始变得冰冷，我整个身体都冷得厉害，冷到发抖。

　　我哆嗦着洗完澡，然后回到寝室。没人知道我在澡堂发生了什么事。

　　我睁眼直到了天亮。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已经秋了，转凉得厉害，我也套上了外套。晚自习过后，我去老师那领了我一周的零花钱，去超市买零食的时候，我遇到了室友胖女孩，她又问我借钱，我很想拒绝的，可是找不着理由，只好又借了她五块钱，她已经欠了我一百多块钱了。

　　一周我也就二十块前的零花钱，从超市出来，特别委屈，我自己每周都不够，却还得把零花钱借给别人，而且她都老是不还我钱，但我又不敢拒绝。

　　回到寝室，胖女孩笑着跟我说晚安，我也只好回以笑容对她道晚安。躺上床，我看着白白的天花板，我想家了，想妈妈，想爸爸，想回家。

　　可我不能。

　　第二天，理班的大课间，副班把我叫了出去，他的表情认真又严肃，我以为有什么特别的大事，结果到了外面，他看着我说：“卫安，我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我懵了。

　　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发展，自从梅商过后，我就从未想过这些的。我一张口，就是拒绝，“对不起，我不谈恋爱的。”

　　而且他还这么大，我才这么小，我心里一直把他当大哥哥信赖的。我感到非常的不舒服，可我并未表现出来。而他的脸色却一下子拉了下来，声音无比沉：“你在考虑一下，我等你明天给我回复。”

　　回到教室，我坐立不安，我是肯定不会接受的。很快，外面的天黑了，晚自习的时候，后面的男同学又在起哄了，他们每晚都这样。

　　但我们的位置一个在第一排，一个在最后一排，而说着喜欢我的男孩却从未接近过我，从他的位置走到我的位置，从来没有，我突然也就觉得他没有那么的讨厌了。

　　就这样，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可明天依旧来了。早上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他问我要答案，我依旧是昨天的回答，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并且阴沉无比，我有点呆，我从未看到过副班这样的一面。然后我听到他恶狠狠对着我说：“你给我等着！”

　　我完全呆了。

　　我先前从未想到我拒绝他以后，他会是这幅模样。他在我心中向来是温和的模样，怎么现在却变得如此可怕。我握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过。

　　而这只不过是开始。

　　等到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我发现班里的男生们看我的眼神都特别异样，我才在位置坐下，他们就开始用我完全不能接受字眼羞辱我。

　　“有些人就是骚啊。”

　　“骚货呗。”

　　“装纯给谁看。”

　　……

　　我的心里猛地刺痛，可我却不敢还嘴。他们从前从来不会这样说我，其中有好些个孩子还和我一起玩过，可现在他们却仿佛都变了一副模样。

　　像恶魔。

　　我并不是自己以为那么受欢迎。

　　原来我在这里从未享受过我曾经的优待。他们都是陌生人，没有人会像我从前的朋友们，他们都不是。我捏紧了拳头，十分想逃离这里。可我无处可逃。

　　这里使我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漫天而来，只针对我一人。

　　即便我的心里如此，可我外表上看上去却依旧坚韧，我不妥协的，即使有多难过，我也倔强地不肯妥协，不可以。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理科班的所有学生们都对我进行了孤立，他们不会打我，但每天都用言语羞辱我，而我只能忍受。

　　我突然就想到了梅商。

　　我也曾这样对待过别人。

　　那个环境里，我是合群的中心者，而在这里，我则是异类。我终于知道他说得给我等着是什么意思了，可那又怎样，熬过去，熬过去就会没事的。

　　褚卫安，忍一下，忍过这学期。

　　我一直这样支撑自己。

　　然而当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可怕的事情的时候，我万万没想到这只不过是浅海，因为当深海袭来的时候你会知道什么才是深渊。

　　18

　　人有很多次改变，而有一种改变往往是在一瞬间。卫易初三的时候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他经常在我耳边唠叨，我看着他脸上的喜悦，是真切无法改变的。

　　他提起她的时候，眼里在闪光。

　　他默默地在喜欢着那个女孩。

　　初三的最后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卫易跑来非常认真而严肃地告诉我，他要告诉她他的心情。我看得真切，那个女孩从来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对她好的有钱的男孩。

　　我没阻止。

　　我大概是有恶意的，我见不到卫易那总是灿烂仿佛永远没有烦恼的样子，有点像我记忆里的褚卫安。那天是星期六的早上，我是和卫易一起去的。

　　他约了女孩在奶茶店见面，我站在外面，后面当卫易垂头丧气地出来时，我就知道他被拒绝了。我以为他会难过到下一秒就哭出来的，因为他喜欢了她整整一年。

　　可卫易却只是朝我笑了起来，他说：“没关系，她不喜欢我，我可以继续喜欢她啊。”他的神情那么理所应当，我有那么一瞬间冲动地想撕掉他的面皮。

　　我冷冷地说：“你不觉得下贱吗？”

　　他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滞，我心里充满了快意，可没想到他又扬起了笑容，竟对我说什么“喜欢一个人就是不求回报的”之类的恶心话。

　　我的神情充满了冰冷不屑。

　　他和褚卫安一点都不像。

　　我大步穿行过马路，对面还是红灯，卫易站在后面叫我：“你快回来，还没亮绿灯。”我没有理他，继续大步往前走。但下一秒，我就看到在我的横左面直面而来的大货车，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人就已经跌倒在了水泥地上，我没被车撞倒。

　　我是被人从身后猛力推了出去的。

　　我整个人都坐在了地上，在我斜前面倒着的是卫易，地面上全是血，货车就急停在他的旁边，是卫易把我推开了，可他却倒在血泊里。

　　我已经呆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在本能地猛抖，而旁边的围观人早就打了急救电话，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卫易，卫易……”我只知道一个劲地叫他，脑内早就成了一片空白，我的手在半空抖着，不敢摸他，我怕动坏了他。

　　而我早已不知何时眼泪流了满脸。

　　“卫易……”可他已经奄奄一息，根本没有力气回答我。

　　救护车终于到了，我和卫易一起上去了。迅速来到医院，卫易一路被送进了急救室，我则在手术室外站着。我的脑袋空白得太久，好一会儿之后，我才想起来要联系卫易的家人，要打电话。

　　可我却不知他家人的号码，我脸上的表情已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最后还是学校的老师通知了卫易的家属，他们才知道而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卫易是在晚上出的手术室，医生说是左腿高位截肢，卫易的家人知道事情过程以后，并不让我进病房看卫易，因此我在病房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卫易是在第三天醒来的，我不知道他跟他的家人说了什么才会允许我进病房看他。我进到病房以后，他的家人们都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自车祸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在病床上的卫易，他的左大腿往下的地方全没了，我的心猛然一痛，捏紧了双手，喉咙紧得厉害，那三个字我怎么也无法说出口。怎么说得出口！

　　卫易却反倒像往常一般冲我笑了笑，我却眼泪掉了下来。他开着我的玩笑，打趣道：“你怎么还哭了呢，我认识梅商可不会掉眼泪。”

　　我很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可我挤不出来，脸已经难过到不可自控地变形了。卫易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梅商，我不后悔的，你不要自责。”他这样对我说。

　　我站在他的病床前，指甲掐得血都流了出来，可我却恨不得它能像喷泉一样全身喷光，让我去死。卫易又抬头冲我扬起了笑容，和他在车祸前和我说话时的笑一模一样。

　　“卫易，你要好好生活，你的命是我救的，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他却仿佛是个没事人一样，怎么可能没事。我抖着嘴皮子想说话，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想说啊，但抖得厉害根本自控不了我的身体，我的器官。到最后，我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卫易叫了他的家人进来，我从病房离开，在病房外的时候，我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卫易的痛哭声。那声音悲壮又绝望，毫无希望。

　　我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整个双手都用力地揪着胸口，我的心脏仿佛被人拿刀在搅动，痛得厉害，痛到无法忍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把视线丢到我的身上，可我却毫不关心。

　　我的耳朵只听到了卫易的哭声。

　　19

　　那是寒冷的十二月，晚上十点多已经是熄灯的状态。可我们寝室却响起了开门声。来人是高中部的几个大女孩。一共三个人，一个漂亮女孩，一个高胖子，还有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

　　我躺在被窝里，并没有睡去。我不知道这么晚了她们来这里是要干什么，但很快我就知道了。因为我听到了巴掌的抽打声，透过她们手机照着的光，看到高胖子正在抽长发女孩耳光，而漂亮女孩则在一旁数数。

　　我才六年级，我才十二岁。

　　我第一次直面如此场景，我看得心惊胆战，长发的女孩哭了，可她们并没有放过她。而我们寝室的其他女孩子，她们环抱着双手，站在一旁看戏，有几个还点着烟瞧着。

　　我很害怕。

　　我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

　　我听了她们数了整整四十九个耳光，在第五十个耳光来临下，高胖子蹲了下来，她摸着女孩的脸蛋，问她疼不疼，女孩哭着点头说疼，然后高胖子就猝不及防地抬起脚一脚踹中她的肚腹，最后一个耳光就这样下来了。

　　响亮，疼得厉害。

　　整整五十次巴掌。

　　我的心都揪了起来，好可怕。我一点声都不敢出，我像个胆小鬼，但不是第一次。我来到这里以后，我的很多次第一次都变成了无数次。

　　接着，高胖子在我的床边坐下，她点燃了烟，又拿出一根递给我，我不敢拒绝，便伸手默默地接过，然后学着她们的模样，点燃了香烟，一口一口地吸吐了起来。

　　我们寝室的胖女孩走了过来，她笑着对我说：“你抽的是假烟。”

　　假烟，我根本不懂。后来我懂了，原来烟是要吸进肺里的，而不是嘴里。在她的教导下，我第一次吸进肺里的烟，把我呛到咳嗽了好几次。

　　可慢慢地，我就不咳嗽了。香烟很臭，可我在抽。我和她们一样，但抽烟真的好难受。后来高胖子终于带着长发女孩离开了，漂亮女孩也走了。

　　我们寝室才又慢慢恢复了安静，我才又重新上了床。

　　隔天，我听到了一些风声，他们说长发女孩怀孕了，被她的父母们带走了，而那五十个耳光的事仿佛没有人知晓。而我还在这里继续待着。

　　大约一月中旬的时候，我的学期快要结束，爸爸和妈妈终于来接我了。时隔半年我又再次见到他们，可我却觉得恍如隔世。

　　办好所有手续，我坐上爸爸的车，妈妈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位上，他们在问我这学期的生活，我挑挑拣拣了一些回答他们，我告诉他们我的寝室有个胖女孩欠了我两百多块钱没还，她告诉我，回去以后会打给我的。我这样跟他们说，可我在这时候根本不懂银行卡也没有银行卡，因此懵懵懂懂地告诉父母。

　　而其他事，例如周枸，例如副班，又或者五十个耳光的事情，我统统没有提过，因为年纪太小，所以我太害怕告诉父母。

　　而他们也只高高兴兴地接我回家，从未知道过其他的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