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布局那夜,他在等她一句话 烧毁休书同 ...

  •   谢珩的书房那夜灯亮了整整一宿。
      宴荔葭没走。她被他按在暖炉边的圈椅里,披着他的玄色外袍,怀里被塞了一只热腾腾的手炉。她自己那件藕荷色披风被夜露浸得有些潮了,他便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外袍把她裹起来,像裹一只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猫。她起初还挣了两下,后来见他赤着膊只着中衣便伏案疾书,眉头紧蹙、笔走龙蛇的模样,便乖乖缩在椅子里不闹了,只安静地看着他。
      案上那叠密函被重新整理了一遍,谢珩挑了几份关键的重新誊抄,笔锋比白日里更凌厉了几分,落笔时带出细微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渐起的风声,有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安稳感。
      宴荔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肩头那件单薄的中衣被烛火映出暖黄的光,忽然小声开口:“你饿不饿?”
      谢珩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她。
      宴荔葭已经从圈椅里站了起来,走到他书案边,翻了翻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吃了再写。”
      谢珩低头看着那块被她递到唇边的糕,沉默了一瞬,张嘴咬了一口。桂花酥皮碎了他一襟,她下意识伸手去拂,指尖刚碰到他衣领,便被他一把攥住了腕子。他的掌心里还带着墨汁的凉意和执笔留下的薄茧,扣在她腕上时微微收紧,力道却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喂的,”他低着头说,嗓音有点哑,“比我自己吃的好吃。”
      宴荔葭耳根一烫,抽回手,把那碟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都吃完。写不完明日再写,不差这一时半刻。”
      谢珩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她红透的耳根,没再说话,只是拈起第二块塞进嘴里,嘴角却压着一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天光将明时,最后一封密函终于封了口。谢珩将火漆仔细压上,搁在案角晾干,然后转头看向窗边——宴荔葭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他走近了,弯腰将她被压住的袖口轻轻抽出来,又替她拢了拢肩上那件外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可她还是醒了。
      宴荔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他,含糊地问了一句:“写完了?”
      “嗯。”谢珩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郑重,“天亮了。你回蘅芜院梳妆,我来接你。”
      宴荔葭怔了一下,混沌的脑子被“天亮了”这三个字一激,猛地清醒了过来。她站起身,外袍从肩头滑落,被他接住叠好。她理了理衣领和碎发,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簇未熄的火照亮了一瞬。她朝他弯了弯嘴角,推开门走进薄雾缭绕的晨光里。
      谢珩站在案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他低头看着案角那叠封好的密函,又摸了摸怀里那叠新写的婚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青竹。”他唤了一声。
      青竹推门进来,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精神却抖擞:“公子。”
      “密函递出去,按原计划行事。”谢珩将案角那叠文书递过去,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另外,告诉镇北侯府那边——今日我谢家大婚,喜酒管够。该来的人,一个都不许少。”
      青竹领命而去。
      谢珩站在窗前,望着蘅芜院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将怀里那叠婚书贴在心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他想起昨夜她烧掉休书时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想起她说“刀山火海我陪你”时那平稳的、没有一丝颤音的语调。
      他闭上眼,对自己说:这一世,值了。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花轿从谢府正门出发,锣鼓声震天,喜乐班子吹得卖力,满街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宴荔葭坐在花轿里,大红盖头遮住了她微弯的嘴角和发红的眼眶。轿子颠簸了一下,她听见外头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没?谢家那位大公子今日大婚,娶的是自家表妹。”
      “可不是!听说前些日子还在大街上抱着人家喊老婆呢!”
      “啧啧,谢大公子平日里看着清冷,没想到竟是个情种……”
      宴荔葭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轿帘外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是谢珩策马在轿旁经过,隔着帘子低低说了一句:“别笑出声。不然全京城都知道你急着嫁我。”
      宴荔葭脸一红,攥着喜帕的手指紧了紧,到底没忍住,隔着轿帘小声回了一句:“你管我。”
      外头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混在锣鼓声里,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她却听清了。那笑声里有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松快——像是悬了许久的重剑终于归鞘,他终于能腾出手来,安安稳稳地握住她。
      花轿绕城一圈,回到谢府正门前。
      下轿时谢珩照例背她进门。这次他背得比上次更稳,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红绸的正中。宴荔葭伏在他背上,听见他低声说:“昨夜那封密函,青竹已经递出去了。今早朝上镇北侯府的人弹劾我,被祖母的人压下来了。明日早朝,便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宴荔葭隔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
      “怕不怕?”他问。
      “不怕。”宴荔葭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走前面,我跟着。”
      谢珩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跨过了门槛。他没有回头,可宴荔葭听见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哽在喉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喜堂上红烛高烧,满堂宾客的喧嚣在跨进门的那一瞬间潮水般涌来。他在堂中将她放下来,扶着她的手站定。隔着盖头,她看见他的喜服袍角与她的裙摆交叠在一起,并蒂莲的花纹从她裙摆蔓延到他袖口,像是一条从她手中延伸出去的路。
      唱礼声起,他们一同俯身,一同下拜,一同在满堂喜气中完成那三叩之礼。每一次叩首,她都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完成一场极其郑重的交换。
      夫妻对拜时,她隔着盖头望向他。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感觉到他朝她靠近了一寸,呼吸拂在盖头边缘,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
      “跑不掉了。”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宴荔葭弯起嘴角,在喜娘“送入洞房”的唱礼声中,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三拜礼成,满堂掌声如潮。而她的手被他稳稳攥在掌心,穿过人群,穿过回廊,穿过满府的喜色和灯火,一路送进了那间铺满大红锦被的洞房。
      她在床边坐定时,外头的喧嚣声渐渐远了。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在她面前停下来。红烛高烧,满室暖光。她从盖头的缝隙里看见他俯身下来的轮廓,看见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像那一夜在荒祠里捧起她遗物时的颤抖。
      盖头被挑开的那一瞬,她看见了谢珩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满室红烛的火光,也映着她的脸。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耳尖慢慢烫起来,久到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出来的:“……终于,名正言顺了。”
      宴荔葭弯起嘴角,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擦过他颈侧的脉搏,感觉到那里跳得又急又烈。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好的纸,轻轻放进他掌心。
      谢珩低头一看——那是一式两份的休书,空着名字,墨迹犹新。
      “昨夜你给了我一份,”她说,声音轻而稳,“今日我也给你一份。你若明日递折子镇北侯府下不来台,这张休书你随时可以填上我的名字,把我摘出去。”
      谢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份休书,忽然笑了。他没有像她烧掉他那份那样烧掉它,而是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里——和那叠婚书、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放在一起。
      “留着。”他说,伸手将她鬓边那支白玉簪轻轻扶正,指腹蹭过她耳垂,“但不填。这辈子,用不上。”
      窗外月上中天,红烛高烧。宴荔葭望着他眼底那片终于有了安放之处的光,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刀光剑影都不怕了。
      明日是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可今夜,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她有他在,她有他。
      这便是她这辈子,最硬的底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布局那夜,他在等她一句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