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荔葭》新徳

16、 他翻窗送药，她一夜没睡 桃林深处，

　　宴荔葭一夜没睡好。
　　她把那瓶活血膏搁在枕边，翻来覆去地看，瓶子是白瓷的，瓶口封着红蜡，像是新从药铺里拿来的。她按了按自己的膝盖——消肿了不少，指尖触到肌肤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将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春杏便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见自家姑娘已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比划发髻，春杏吓了一跳："姑娘今日起得这样早？"
　　宴荔葭正对着一匣子簪子犯难，闻言头也不回："春杏，你说今日穿什么好？"
　　春杏放下铜盆，忍着笑走过去，翻了翻衣箱，挑出一件藕荷色绣折枝桃花的襦裙："这件吧。城南桃林的桃花开了，姑娘穿这个去，人比花还好看。"
　　宴荔葭脸一红，接过裙子换上。藕荷色的料子衬得她肤色愈白，腰间系一条浅碧色丝绦，走动时裙裾轻摆。她又将那支赤金凤钗仔细簪入发间——是谢珩送的那支，指尖拂过凤羽时，心跳便快了几分。
　　出门时，春杏将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青竹一大早送来的，说是大少爷特意嘱咐的。您带着路上吃。"
　　宴荔葭打开一看，是一包酥香斋的桂花糕，还热着。
　　她弯起嘴角，将油纸包揣进怀里，快步出了谢府侧门。一辆青布小轿已经等在巷口，抬轿的是两个面生的小厮，见了她便行礼："表小姐安，公子吩咐，送您去城南桃林。"
　　宴荔葭坐进轿中，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清晨的街巷，窗外的叫卖声、车马声渐渐远了，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城南的桃林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片半坡的桃林，此刻正值盛花期，满树绯红如云霞落了一地，花瓣被风吹着簌簌地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桃林深处隐隐约约搭了一座小小的竹亭，檐角系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轿子在桃林入口停下。
　　宴荔葭下了轿，小厮们便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她站在入口处，望着那条蜿蜒入林的小径，脚下踩着落花铺成的粉色地毯，心口忽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犹豫。可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
　　走出十几步，转过一株老桃树，她看见了谢珩。
　　他站在竹亭外，背对着她，正抬手去够一枝开得极盛的桃花。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玄色玉带，墨发用一支竹簪挽起，比平日里少了锋利，多了几分少年般的清隽。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宴荔葭的脚步顿住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谢珩回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发间的凤钗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水面，将他眉眼间惯常的冷意化得一干二净。
　　"来了。"他说。
　　宴荔葭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她攥着袖中那包桂花糕，犹豫了一下，递过去："给你的。"
　　谢珩低头一看，弯起嘴角："我让青竹送你的，你倒拿来送我。"
　　"我吃过了，"宴荔葭别过脸，耳根微红，"剩下几块给你尝尝。"
　　谢珩接过油纸包，拈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他望着满树桃花，嚼完那块糕，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何选这个地方吗？"
　　宴荔葭摇头。
　　"上辈子，我欠你一次踏青。"他说这话时没有转头看她，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及笄那年春天，你说想来城南看桃花。我那时……在赌气，我说没空，你自己去。后来你当真自己来了——一个人。回去的路上崴了脚，在路边坐了半个时辰，天快黑了才被人发现。"
　　宴荔葭怔住了。她记忆里没有这件事——她及笄那年春天，谢珩确实很忙，可她也从没开口邀过他。但谢珩说这话时的语气太笃定，像是亲眼见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来我后悔了。"谢珩转过头来看她，眼底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穿越了漫长岁月的东西，"后悔了整整三年。三年后我在你灵前跪着的时候，想起这件事，想把自己的腿打断。"
　　宴荔葭心口猛地一缩："谢珩……"
　　"你听我说完。"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竹亭里坐下。他坐在她对面，姿态随意，可握着她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发颤。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我们是夫妻。梦到你穿着大红嫁衣嫁给我，可后来出了变故。有人害你，我没能护住你。你死在我怀里的时候，天在下雪，你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谢珩，下辈子我不想再嫁给你了。'"
　　宴荔葭的呼吸都停了。
　　她望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水光，望着他努力撑着笑意、唇角的弧却比哭还难看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珩低头，用拇指蹭了蹭她发凉的指尖，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回来了。回到你还活着、还住在蘅芜院、还会在花园里偷偷骂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一世，我得把上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补给你。"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害怕："所以带你来桃林。所以当街说那些话。所以翻窗户送药。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不想再错过了。"
　　宴荔葭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道细细的红，看着他攥着她手指的力道紧得像怕她消失。她忽然想起那个雷雨夜，他在梦中哭着喊她的小字；想起他跪在祠堂里，被打了二十鞭还笑着对她说"别怕"；想起他每天让青竹送来的热汤和字条——每一件都在说：别走。
　　原来他一直都在害怕。
　　怕她走，怕她死，怕再来不及。
　　宴荔葭忽然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谢珩一愣，眼底的慌色一闪而过："荔葭——"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晨光从桃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发间的凤钗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她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唇，看着他攥紧的指节，看着他眼底那抹来不及藏好的惶恐。
　　然后她弯下腰，踮起脚尖，在他左脸轻轻亲了一下。
　　桃林里静了一瞬。
　　风吹过满树桃花，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谢珩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宴荔葭退后半步，脸颊绯红，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稳稳的："上辈子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我还没嫁人，也还没决定要不要嫁给你。"
　　谢珩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抱她，却被她退后一步躲开了。
　　"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杏眼瞪着他，"你若是再翻我窗户，我就不理你了。还有，你那包桂花糕要是凉了，你就给我重新去买。"
　　谢珩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睛里去。满树的桃花落了他一身，他的耳尖红得要滴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翘到几乎要咧到耳根去了。
　　"……嗯。"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伸手牵住她的手指，力道放得很轻，像是牵着一片不小心落进掌心里的花瓣，"都依你。"
　　宴荔葭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微微有些出汗，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她觉得安心。她没挣开，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桃林深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替谁藏不住的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桃林一吻传回谢府，谢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可次日谢崇山便带了镇北侯府的提亲帖来，说是要给宴荔葭议亲。谢珩当场捏碎了茶盏，起身便走。当晚，蘅芜院的灯熄后，谢珩的暗影落在窗外，轻声叩了叩她的窗棂——这一次，不是翻窗，是带了明媒正娶的诚意来求她一句"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