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人间清妤》知念侑李

3、军训结束，晚风叙旧事 九月的

　　九月的秋风褪去了盛夏黏腻的燥热，白日的阳光依旧炽烈，却少了闷人的暑气，为期十四天的大学军训正式迎来收尾。最后的结营汇报表演结束，偌大的操场上压抑许久的喧闹瞬间炸开，新生们欢呼着解散，扔帽、互相搭着肩膀说笑，连日站军姿、反复走方阵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

　　宋晏抬手抹掉额角的汗水，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忍不住笑出声。脖子以上被烈日晒成自然的小麦色，脖颈往下依旧是原本的肤色，手腕、锁骨位置的色差界限分明，像是拼接了两段不一样的皮肤。她刚走上前，三个朝夕相伴的好友便围了上来。
　　许云亦是一同升学过来的男性好友，身形高挑，军训只是浅浅晒黑一点，他抱着胳膊打趣宋晏：“可以啊宋晏，整个操场就你晒得最有辨识度，黑白分层，晚上熄灯走走廊，只露个脖子都能吓人一跳。”
　　林艺恩站在一旁，性格温婉柔和，伸手轻轻拉了拉许云亦的衣袖，制止他过分调侃，看向宋晏眉眼带着笑意：“别这么说，宋晏训练全程都没有偷懒，一直认真站队，晒黑也是难免的，回去多敷面膜调养几天就能恢复了。”
　　黎星若气质偏清冷安静，话不多，目光落在宋晏泛红晒黑的脸颊，淡淡补上一句叮嘱：“防晒和补水多注意，初秋太阳依旧容易晒伤。”

　　两个女生一柔一静，搭配爱开玩笑的许云亦，四人高中便是形影不离的伙伴，如今一同考入这所大学，只是军训划分在了不同方阵，只有休息时才能碰面。
　　宋晏半点不在意被调侃，故意抬起两条胳膊，将自己黝黑的手臂和许云亦的放在一处对比，嬉皮笑脸地反驳：“懂什么，这叫军训专属勋章，一看就是踏踏实实完成训练的好学生。再说黑一点走痞帅风格刚刚好，白白嫩嫩的样子反倒不符合我的风格。”
　　许云亦笑着抬手虚拍一下她的头顶：“也就你总能给自己找理由美化现状。我和艺恩、星若本来打算结束之后去小吃街逛一圈吃夜宵，你要不要一起？”
　　宋晏摸了摸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点开母亲发来的消息，只能遗憾摇头：“去不了啦，家里订了饭局，爷爷奶奶爸妈都在，还要宴请我的专业课老师陆清妤，我必须过去。明天我请客补上，咱们再出来好好逛。”
　　林艺恩乖巧点头表示理解，黎星若轻声嘱咐路上注意安全，三人和宋晏简单道别，结伴离开操场。

　　宋晏快步回到女生宿舍，冲进浴室冲掉一身汗水与尘土，洗掉军训多日积攒的疲惫。洗完澡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晒黑的模样，自嘲两句之后，换上宽松黑色短袖与休闲长裤，短发吹干后蓬松利落，褪去军训服的呆板，又变回那个一刻安静不下来的鲜活模样。
　　收拾妥当之后打车去往城郊的清雅私房菜馆。这家菜馆远离闹市，院内栽着梧桐与桂树，九月晚风一吹，桂花淡淡的香气四处散开，包厢宽敞通透，落地窗户对着院内的绿植，灯光柔和静谧，很适合家人相聚、老友闲谈。

　　宋家一家人早已提前抵达包厢。
　　宋爷爷早年是大学文学院的老牌教授，当年亲手带出不少研究生，宋晏的父亲宋三民，还有陆清妤，都是宋爷爷门下的学生。宋三民入学更早，是师门里的大师兄，陆清妤是后来入学的同门小师妹。师徒一脉，辈分清清楚楚。
　　爷爷穿着素色的针织衫，神态温和，正坐在桌边和奶奶说着往年教书时的旧事，手边还放着几张泛黄的师门老照片。宋三民坐在一侧，时不时附和几句当年读研的往事，霍宛秋规整着桌上的茶具碗筷，处处安排妥当。

　　宋晏推门走进包厢，刚坐下就被奶奶拉到身旁，老人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晒黑的脸颊，满是心疼：“我们晏晏辛苦了，这太阳毒辣，好好一张脸都晒黑了，军训这阵子肯定没少受累。”
　　宋晏顺势靠在奶奶肩头，习惯性开启贫嘴的模样，弯着眼睛说笑：“奶奶别心疼，黑色多健康，整个中文系都找不出第二个晒得这么均匀的。我黑一点，正好衬得咱们一家人更白净，我甘愿牺牲颜值衬托全家。”
　　几句话逗得爷爷奶奶开怀大笑，爷爷抬眼望着她，语气带着教书多年的温和叮嘱：“性子还是这般活泼，上了大学也没收敛几分。待会儿清妤过来，万万不可在老师面前太过胡闹，她是你父亲的同门师妹，论辈分你该唤一声小师叔，规矩要守好。”
　　宋晏立马端正坐姿，做出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嘴上却小声嘟囔：“知道啦爷爷，我会安分的，不过都是自家师门里的人，稍微亲近一点总没关系。”
　　霍宛秋无奈瞥她一眼，叮嘱她安分坐着，宋晏嘴上应声，目光却时不时往包厢门口瞟，心底悄悄生出几分期待。自从开学那日在办公室偶遇之后，她和陆清妤再没有见过面，十四天的军训日子里，偶尔想起对方温柔从容的模样，心里总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没过多久，包厢门外传来平缓的脚步声，服务员轻轻推开房门，陆清妤走了进来。
　　今日她没有穿平日里上课、办公的正式衬衫，一身浅杏色宽松长裙，面料柔软舒适，长发半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妆容素雅，手里提着一小盒自制烘焙的糕点，举止礼貌又谦和。
　　进门之后她率先对着宋爷爷躬身问好，态度恭敬敬重，毕竟宋爷爷是自己当年的授业恩师：“老师、师母，师兄，宛秋。”
　　爷爷见到自己昔日的学生，脸上笑意更深，抬手招呼她落座：“清妤来了，快坐，不必拘束。当年在我班里，你性子最沉稳安静，如今一晃多年，岁月过得太快了。”
　　陆清妤笑着应声，在桌边坐下，简单和几位长辈寒暄几句，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一旁故作乖巧的宋晏身上。视线轻轻扫过少女明显晒黑的脸颊、脖颈，脸部与脖颈的肤色分界线格外清晰，她没忍住，唇角慢慢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不大，刚好周边几人能够听见：“军训训练很认真，就是着实晒黑不少。”

　　一句话直接戳中宋晏的小痛点。
　　宋晏维持片刻的乖巧模样瞬间破功，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陆清妤，立刻开启互怼贫嘴的模式，语气夸张又委屈：“陆老师，您怎么一进门就精准打击我！我特意挑了灯光柔和的位置，本来想着稍微遮一遮肤色，结果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清妤撑着脸颊，耐心听她一本正经地辩解，慢悠悠补上一句：“色差实在明显，很难忽略。”
　　“居然还要补刀！”宋晏故作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夸张地哀嚎一声，滑稽的动作惹得爷爷奶奶笑得不停。
　　霍宛秋开口轻声提醒：“宋晏，别胡闹，好好坐着和长辈说话。”
　　宋晏装作没有听见母亲的劝阻，转头对着陆清妤挑眉嬉皮笑脸：“我就是跟小师叔多说两句话而已，又没有捣乱。再说晒黑也是光荣的证明，军训全程站姿标准，一次阴凉地都没躲，这可是实打实的荣誉。而且我本来就是偏利落的风格，黑点反而更贴合人设，白白嫩嫩的反倒不适合我。”

　　陆清妤看着她手舞足蹈、一本正经胡说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笑声轻柔温软。
　　宋晏的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借着灯光遮掩住，依旧得寸进尺地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只和两人交谈：“要说还是您天生白皙，站在一起对比，更显得我黑得突出了。”
　　陆清妤抬眸看向她，淡淡反问：“所以呢？”
　　“所以我吃亏了，”宋晏理直气壮，“等过段时间我好好护肤养白，可不能再被您比下去。”
　　满屋子的长辈听得哈哈大笑，爷爷笑着感慨：“这孩子从小就爱闹，如今见了你倒是格外放得开。”
　　奶奶跟着附和：“清妤你不用迁就她，这孩子向来自来熟，嘴上没个分寸。”
　　陆清妤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宋晏鲜活热闹的脸上，语气包容温和：“没关系，很可爱。”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宋晏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依旧挂着玩闹的笑容，继续和陆清妤你来我往地小声打闹。
　　桌上一道道菜品陆续端上桌，荤素搭配，汤品温热，众人拿起碗筷正式用餐。宋三民端起茶杯，聊起多年前在师门求学的旧事，说起当年课堂上的趣事、一众同门念书时的模样，聊着聊着，自然而然提起了另一位同门师妹孟甜。
　　“当年跟着老师念书的四个人，交情一直很好，这么多年过去，只剩你和孟甜还守着教育行业，其他人早就转行做别的工作了。”宋三民轻声感慨。

　　陆清妤闻言神色柔和下来，慢慢说起孟甜当下的生活。孟甜是她最好的闺蜜，当年一同读研、一同毕业，原本可以留在城市重点中学任教，最后却主动去往偏远乡下的乡村小学支教，至今已经两年多。乡下条件普通，住宿简单，日常除了备课上课，还要照看留守的孩童、下乡家访，日子忙碌平淡，孟甜却始终不愿回来，一心陪着那群乡下的小朋友成长。陆清妤每逢节假日都会抽空前去探望，二人时常线上联系，互相诉说日常。

　　爷爷听闻昔日学生的选择，十分赞许，连连点头夸赞孟甜踏实善良，愿意扎根基层。几位长辈围坐在一起，顺着师门过往、几位同门各自的人生选择慢慢叙旧，气氛温馨舒缓。
　　原本一直忙着和陆清妤打闹的宋晏，此刻收敛了嬉闹的神态，安静认真地听着众人交谈，心里生出几分敬佩。安静片刻之后，她又忍不住好奇，重新转头凑到陆清妤身边问话，再次开启轻松的闲聊打闹模式。
　　“孟甜老师天天待在乡下，不会觉得枯燥无聊吗？那边是不是蚊虫很多，条件很辛苦？”
　　陆清妤逐一耐心解答，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孩童热闹，日子充实，她自己很享受那样的生活，辛苦是必然的，但更多的是安稳。”
　　宋晏眼睛一亮，兴致勃勃提议：“下次您去看望她的时候带上我呗，我也去乡□□验几天生活，感受一下支教的日子。”
　　陆清妤淡淡拆台：“你连军训暴晒都要不停念叨，乡下的条件可比军训艰苦不少，怕是坚持不了半天。”
　　“我可以坚持的！”宋晏不服气地微微抬下巴，语气认真地辩驳，“军训十四天我都扛过来了，我很能吃苦的。”
　　“仅仅晒晒太阳，算不上吃苦。”陆清妤慢悠悠逗着她，语气带着淡淡的拿捏感。
　　宋晏凑近几分，继续和她拌嘴拉扯，句句带着玩笑，一举一动轻松自然。

　　只要宋晏开口，包厢里便始终充斥着轻快的笑声。她大半的时间乖乖聆听长辈叙旧，听着陆清妤讲述孟甜支教的点滴过往，剩下的时间就挨着陆清妤小声说笑、互相调侃打趣。陆清妤安静吃饭时，她便悄悄侧头打量对方；陆清妤笑着回话时，她眼底的笑意也跟着愈发鲜亮。
　　长辈们只当两个晚辈投缘、性格互补，一个稳重安静，一个活泼开朗，相处融洽十分顺眼，并未多想别的。
　　窗外夜色慢慢变深，秋风穿过庭院，桂花香气顺着窗户飘入包厢，屋内灯火暖融融的，饭菜温热，闲谈笑语连绵不绝。
　　宋晏一边插着几句玩笑逗乐所有人，一边借着余光悄悄留意身旁的人，心底默默生出一个想法，往后漫长的大学时光，她好像很喜欢这样逗着陆清妤展露笑容的时刻。
　　这场由师门情谊而起的晚宴还在继续，晚风悠长，笑语未歇，属于二人的相处日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