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反击开始 周四。美货 ...
-
周四。美货日。
五点四十林晚秋推开后厨的门,烤箱和铁板已经预热好了。
她先闻了闻——空气里没有昨晚残留的焦糊味说明清洁到位,然后打开冰箱确认食材存放状态。鸡蛋100枚每个完好无损、牛油密封盒没有膨胀变形、面粉干燥松散无结块。
陈启明昨天送来的货质量没问题,只是量太少不够支撑一周的日常消耗。
苏婉在灶台前熬骨头汤。今天换了一种做法——用鸡骨架和猪筒骨一起炖,加了两片姜和三段葱白去腥。火开的是文火,汤面只起米粒大小的泡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和姜辛的混合气味。
"今天的美货日规模可能缩水。"她把围裙系上打了个双结,"阿珍姐跟我说Lux肥皂只到了一半库存,金老板的进口布料倒是全到了,他走的是另一条渠道不受影响。"
"缩水归缩水不能停。"苏婉搅动着汤锅,"街坊们习惯了每周四来逛一圈,停了反而让人觉得我们出了问题,东西少一点没关系。"
---
七点开门。卷帘门拉起时铜铃铛响了四下。第一波客人是黄伯和两个码头散工——黄伯照例要一杯奶茶坐窗边看报,散工们要了两个猪仔包打包带走留给工地的早饭。
九点人潮涌进来。阿珍姐门口排了两条队但速度比上次慢了不少——她的Lux肥皂只剩三箱够卖半天,试吃台的果酱切片也减少了三分之一。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转了一圈没买到想要的规格,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买了两瓶生抽走了。
金老板的门口相对热闹些。
进口澳洲棉和英国毛料各摆了六米在桌面上,阳光打在布料上能看清织法密度。
有两个做西装的裁缝过来摸了摸面料手感,点头认可,然后又走到隔壁裁缝铺去问老陈能不能按这种布料改外套。
王婆米铺前站着五个妇人在比较不同品种的大米价格,东北粳米两块三一斤、本地籼米一块八斤、泰国香米三块五斤,她们比对了一会,还是选择了性价比最高的。
联盟的韧性在于不需要谁统一调度也能各自运转。上周服装日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每家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产品有自己的吸引力,不需要中心指挥也能形成合力。
下午两点后客流开始回落。她拉过板凳坐在柜台后面,记录今天的收支明细。系统面板适时弹出今日任务进度:
【今日任务:美货日联动期间营业额超过三百五十元。奖励:经营点+20,好评×3额外触发。】
【当前进度:已完成。】
【叮!收到客人自发好评×2。】
三十四个经营点进账,不多但胜在无成本。她合上账本把笔插进笔筒——竹制的圆筒里面塞满了各种尺寸的铅笔和钢笔,只剩下两支还能用的。
---
三点整陈启明的车停在巷子口。
他这次来得早,下车后绕着桂林街走了一圈。先去了阿珍姐杂货铺看了半天进口日化品,又到金老板布匹店摸了摸样品布料的手感,最后在裁缝铺门口跟老陈聊了不到一分钟就走掉了。整个过程像是在评估整个街区的经营生态而不是专门来找谁的。
他最后走进林记。
"你刚才逛了一圈。"她在柜台后面抬起头。
"我去看看各家情况。"他在旁边空桌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供应链压力已经开始扩散了,你们需要尽早做考虑。阿珍姐那边少了Lux肥皂和德国洗发水两个品类,进货周期延长导致补货频率下降。王婆原本的面粉供应商不做了,现在用的是九龙仓那家,价格高两毫但品质打六折。"
林晚秋泡好茶过来坐下,"你的金龙商行能撑多久?"
"短期1~2个月没问题。但我上游的批发商配合度还在降低,如果你想要稳定的大宗供货,需要找一家背景更大的渠道。"
林晚秋听到这里也明白了,他是过来献策了,"你有什么推荐吗?"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信封很薄,展开后是一张打印好的名片——尖沙咀海港实业有限公司,食材部负责人。
"这个人跟我合作了三年,他的人品和渠道一样可靠。他主要跑东南亚线路,直接对接工厂,那些供应商无法向他施压。不过他的起步门槛比较高——最低起订量是一吨面粉加一千枚鸡蛋一个月。"
他把名片翻了过来,点了点上面的业务:"另外,这家公司也有日用品、服装面料等产品,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把联盟其他几家拉进来,单靠你一家吃不下这么大批量,但如果是和这家公司进行多宗生意买卖,你们反而可以谈一谈。"
这件事她之前就想过了。联合采购的初衷就是凑量拿低价,单独采购反而失去了意义。但联盟内部的意见一直不完全统一——主要也是之前出现采购了问题,大家现在都很谨慎,一直都是和陈启明小批量订货。要把六家店重新拉到一张谈判桌上不容易。
"陈先生,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对我很有帮助。"她拿起名片,向他眨眨眼,“我想背后的人恐怕要失望了。”
陈启明失笑了下,低头喝了口茶,“你可以直接叫我启明”。
“好的,启明。”林晚秋脸颊微微泛红,拿起茶杯遮挡了下,“你也可以喊我晚秋。”
过了一会,她犹豫地看着他,“不知道之前拜托你的事……”她之前找陈启明打听码头的事,想知道她父亲出事那天,是不是有人安排的。
陈启明放下杯子,又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递给林晚秋。文件夹封面印着"深水埗码头·进出货物登记表(一九五二年一月)"。
林晚秋惊喜地接过文件。
“这是我找朋友帮忙查的,是他的私人记录。"他翻到一月十四号那一页,手指沿着日期往下移动,"你看看。"
林晚秋的目光落在登记表的第三行——时间栏写着"02:47",方向栏写着"出",备注栏里有一个模糊的签名和一个编号。
"这个编号对应的人员名字是什么?"
陈启明从文件夹的另一层抽出一张卡片索引,翻了一下然后指向其中一个条目。
上面印着一行字:林建军。职级:义安堂外勤。出入事由:搬运物品至外海船只。
她的手指在"林建军"三个字上停住了。
"当天凌晨还有一条记录——凌晨四点零三分,同一个编号的人员从码头东侧入口进入,携带一只黑色手提箱。"他顿了顿,"这只箱子后来在旺角海边被发现,里面有一份借款记录和一本还款记录簿。所有借款人都跟桂林街的商户有关。"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煤气路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灯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条纹。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有些低,"我父亲不是因为什么意外死在码头的。他是被人特意引到那里去的。叔叔安排了一场'碰巧撞上'的火拼把他埋进去,然后再让手下人把借据销毁伪造死亡现场。"
"大概如此。"陈启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更多——特别是关于放贷记录的原件,以及码头工人对当晚情况的目击证言。但我提供的这些足以让你确认方向没有错。"
他看了一下手表,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晚秋,我还有事需要先走了。明天下午你如果有空,可以带着资料来金龙商行,我的人手可以做进一步的档案比对。"
陈启明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看了很久那张复印的登记卡。父亲的死因不再是悬而未决的意外,而是一个有预谋的谋杀——目的就是为了制造债务转移的机会。
她把所有的疑点重新排列了一遍写在笔记本上:
荣记茶档:远房表弟开设,仿品竞争,低价分流客源。
卫生署碰瓷:发生在美食日期间,精心选择的时机。
阿德探情报:新搬来一个月却不关心自家业务,只收集周边商户数据。
供应链断供:在她准备扩大规模的时候,精准打击。
所有这些事件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人:林建军,父亲的亲弟弟。
---
晚上六点,收摊后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去了趟公共电话亭。投了三枚硬币拨号音响了七声之后,接通了一个熟人的号码。
"喂我是肥波。"
"波哥晚上好,我是林晚秋。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了,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打火机打火的声音,火焰嗤响过后,肥波开口:"你说。"
"想请您帮忙查一个人,这个人一直在针对林记,我最近总算是有了一些线索。"
"谁?"
"林建军。义安堂挂名的堂口干部,但我怀疑他有独立于灰帮之外的势力。我想要知道他所有的经济往来记录,尤其是放贷方面的。"
"林建军啊。"他吐出一个烟圈,向后靠去,"还欠我十万块。"
"您知道?"十万块?
"欠黑钱的人我都得知道。"他没有继续解释,又点了根烟,火光在昏暗处一闪而逝,"十万的债他可拖了两年都没还。"
"您能不能把他查得更细一点?不仅仅是欠款记录——还有他以前做过的事、认识的人、资金流向。越多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十秒。肥波那边的背景音变成了翻动纸张的连续沙沙声。
"后天。"他终于说,"后天下午我来你店里。在此之前不要动任何计划——你想怎么处理他是你的事,但在我的地盘,绝不能多出人命官司。"
"明白,谢谢波哥。"
肥波哼哼了声,“早点把欠我的还清吧。"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晚秋把听筒放回卡槽,拿起账单纸,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的一行字,然后把纸对折两次塞进衣兜,转身走出电话亭。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深蓝色的夜空里飘着几缕浮云,月亮被遮住只能看见一圈模糊的光晕。桂林街的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色光投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路面上倒映出一盏盏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金属摩擦声,叮当叮当逐渐远去,融入城市夜间的低噪中。
回到铺面,她在灯下翻开笔记本,找到前一页写下的一组关键词——荣记、阿炳、阿德、碰瓷、供应商——然后在末尾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新写下的三个字:
林建军。
她用笔尖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在旁边写了几组数字——父亲死去的日期、第一次出现灰衬衫男人盯梢的日期、卫生署碰瓷事件发生的日期、联合采购出问题的时间——这些日期排列在一起,呈现出一条从左到右向上升的轨迹,每两个月就有一次针对林记的攻击行动,间隔规律精确得像是在执行某种预设日程表。
她盯着这组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
凌晨两点。九龙城义安堂二楼办公室。
台灯还亮着,绿色玻璃罩里的钨丝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林建军没有睡——或者说根本没打算睡。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其中最上面一份是放贷记录本的复印件,每一页都用红笔圈出了逾期客户的名字。
阿炳站在旁边汇报近两天的情报:"林晚秋今天去找肥波打了电话。听不太清楚,只从她的口型,隐约猜测她要查一个人。"
"查谁?"
"至少有一个音节发音是'lin'。"
林建军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台灯光线下闪着微光。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上有些摩擦伤口——他最近开始在码头扛包还债。
"继续盯。"他说,声音疲惫但清晰,"特别是她和肥波之间的接触。有什么风声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林建军独自坐着,看着绿色台灯的火苗一动不动。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然后重新打开记录本。在一页空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三十日,林晚秋开始反向调查。推测目标为我。准备B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