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叔叔继续出招 周二,服装 ...
-
周二,服装日。
六点,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林晚秋先看了隔壁——裁缝铺已经挂出了"新衣定制满三减一"的布条,金老板的店门口摆了两块展示板,上面钉着布料样品,一块是浅蓝格纹棉布写着"进口澳州棉·贰圆/码",另一块是深咖斜纹写着"英国精纺毛料·肆圆/码"。
阿珍姐杂货铺在窗玻璃上贴了张红纸手写的告示:"针线包三元一套(含针×10、扣子×4、白线×2卷)",字迹工整但用力过猛,笔画转折处洇出了一小团墨迹。
联盟为了揽客,各自都在想新的招数。
她先在后厨忙了一个钟头。砂锅粥提前熬好两锅分装在保温桶里,猪仔包和蒜香鸡翼包装进竹笼盖上湿纱布,奶茶煮了三壶放在暖炉旁保持温度。八点整准时开门。
九点多陈启明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下车时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个泡沫箱。
"鸡蛋一百十枚新鲜货,牛油五磅十份,原包装没拆。面粉没到——上游批发商临时变卦,我绕了一圈才从九龙城那家调来三十斤,价格比平时贵两毫。调味品也需要晚两天。"他把档案袋放在台面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单据和合同草案,"你先看看月结条款,有问题今晚改完明天再谈。"
他在柜台的边缘站定,目光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那里蒸汽腾腾,苏婉正弯腰查看保温桶里的粥有没有糊底。
"鸡蛋和牛油的供应商停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桂林街附近的几个大宗批发商被人打了招呼,鸡蛋老刘今早跟我说'以后不做林记的生意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谁打招呼的?"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他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有人想掐你的供应链。目前不受影响的就是你这种小规模的日常采购,量大价低的路线全部走不通。"
"只停了我一家?"
"暂时看起来是。但我估计很快会蔓延,你们这里的几家都会波及到。"
他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月结的话我能帮你扛住短期的供货波动,因为我有自己的储备仓。但条件是保底金额要从五百提到八百。我的成本也涨了——上游批发商要么不卖给我,要么加价三成。"
八百块,加上去之后利润会被压缩不少。但比起断供导致关门歇业,这个数字是可以接受的。
"行。"她说着带着陈启明到一边坐下,手指点在合同第三页的某一处,"这条——违约金写的是'若甲方单方面解除月结协议需赔偿乙方三个月保底金额'——改成两个月。"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同意:"可以。但其他条款不能动。"
两人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逐条过了一遍。他说话不多,大多时候听她提出修改意见然后判断是否合理。偶尔他会反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想,她的答案通常是"以前见过类似的套路""上过当长教训了"之类的含糊说法,他也不追问。
十一点过完最后一行字,双方签字盖章。他收好两份合同转身要走,又在门口停了一下。
"顺便说一句——阿德来找过我了。"
"什么?"
"他找我了解了一下价格。我告诉他我不做凉茶生意所以没有参考价值。"
林晚秋的手停在记账本上方。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但我注意到他的问题很奇怪——一个凉茶摊老板打听食材批发价干什么?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关心药材成本和茶叶成本,他全不问那些,偏偏问面粉、鸡蛋、牛油的批量采购价。"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陈启明点点头上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六点半联盟例会。六家店的老闆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摊着一沓文件。阿德也在其中,坐在靠门的长凳末端,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老陈念完上半年的收支明细后放下文件环视一圈。
"最近联盟遇到了一些困难。赵老板事件让部分供货商开始观望,个别供应商中途撤了合作。"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更强的人员配置和更稳定的运营体系。所以我提议——引入新成员。"
他看向林晚秋:"阿德主动找到我,想要加入联盟,大家怎么看?"
阿德立刻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一个好消息。
"我不同意。"
屋里安静了两秒。王婆挑起眉毛转过脸看她。金老板把手里的钢笔搁在笔记本上。郭老板端起茶杯遮住了下半张脸但眼睛在杯沿上方盯着她。阿德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说说原因。"老陈说。
林晚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推到桌子中间,上面是她这段时间记录的观察笔记:
"阿德上个月才搬到桂林街。一个刚搬来的新店主,正常逻辑应该是全力拉客源做口碑,争取第一个月就把销量做起来。可他呢?"她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日期,"和我妈打听每天大概做多少营业额,这次还跟陈启明打听林记的进货信息。”
她说着看向阿德,“这些数据,你为什么要关心呢?"
老陈沉了沉:"他上礼拜来我铺子里坐了半天,除了问联盟的事,还在问采购的钱谁管。阿德,你还没加入联盟,关心采购谁管干什么?"
"阿德来我药铺也问了我一个月进多少药材,问完了就走,什么都没买。我以为是同行想来探行情,后来想想——你的凉茶铺子也只是和我们有部分重合。"郭老板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些。
阿德听到这里,已经开始坐立难安,脸上冒着汗,攥紧本子想着该如何辩解。
王婆沉默了几秒,拨拉了几下算珠,也应和道:"我也觉得奇怪。他前天到我米铺说要买散装米,问能不能走联盟的联合采购渠道享受更低价格。"
阿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我只是想做些生意往来,大家都是街坊,互通有无有什么不对?你们这样怀疑一个新人——"
"老街坊不会花三天时间去算别人的营业额数字。"林晚秋打断他,语气平稳但坚定。
投票结果一致通过。阿德的眉毛彻底耷拉下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老陈趁热打铁:"既然提到了人员扩充,郭老板之前推荐过的理发店阿华怎么说?"
"阿华是老街坊,口碑不错。服装日和健康日都能配合。"郭老板说。
"理发店能做些什么?"金老板问。
阿华此时被叫了进来,站在屋门口有点局促地搓着手。听完问题后他直起腰来了底气,清了清嗓子表态:"服装日方面,我可以搞'理发+改衣'一条龙服务——理个新发型配上新裤子,周末约会或者出门办事有面子。健康日方面,可以提供免费修面和洗头体验——之前健康日吸引的大多是女性和老人,男性参与度一直不高。理发店正好补这块。"
大家讨论后,一致投票通过。阿华留下来多坐了十几分钟,跟每家店的掌柜挨个握了手——虽然握手这个动作在理发师身上显得生疏,但他的热情是真的。
散会后已是晚上九点半,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路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浓稠。巷壁上有白天晾晒衣服留下的水渍印子,顺着砖缝往下流淌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
回到铺面她没有开大灯只在灶台前点了一盏煤油灯。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投射出摇晃的影子在她身后的墙上。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荣记老板阿海——叔叔远房表弟。开业第三天就开始仿品竞争,价格低三成,品质只有七成水平但足以分流价格敏感型客户。
灰衬衫男人阿炳——从第一天就在巷口盯梢。频繁出现在叔叔周围,与不明身份者会面,汇报林记动态。
阿德——新搬来不到一个月的凉茶摊老板。行为模式异常:不专注于自身业务而是系统性收集周边商户的经营信息。
卫生署碰瓷事件——发生在美食日期间,时机精准。男子表演成分明显,呕吐症状可疑。事后卫生署检查林记全部合格但男子声称要追加控告。
赵老板劣质货物——报价低于市价两成,交付面粉受潮、鸡蛋破碎、牛油变质。联合采购因投票通过而被执行,损失由联盟分摊。
这些事件之间的时间线串联起来呈现出一种规律性:每一次林记的经营出现起色,就会有一个针对性的打击手段紧随其后。仿品→碰瓷→断供→内部渗透,层层递进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环节。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然后在末尾写下了三个字:
林建军。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墨迹慢慢洇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大吹得煤油灯的玻璃罩嗡嗡作响。火苗剧烈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恢复成均匀的黄橙色。
---
周三。健康日。
这天阿华理发店的表现出乎所有人意料。
早上七点半他就把店门打开,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今日免费修面体验·限十位先到先得"。前排排队的都是中年男性和老年男性——这些人平时不太来桂林街,健康日的主题通常吸引的是女性和老人。
第一批五个老头坐着修面椅享受热毛巾敷脸、剃须刀滑过皮肤的体验,出来的时候一个个红光满面,摸着光滑的下巴连连赞叹。后面排队的人看得眼热纷纷加快脚步。到十点为止,阿华一共修了十六个面——超过了预计的十倍。
中午时分他又推出了一个新的组合套餐:"理发三元、修面两毫、洗头一毫。三样齐全只要四元五角。"这个价格在当时算是比较划算的——单独理头发就要两块五,修面另付两毫,洗头又要一毫。
林记这边则配合健康日主打养生系列——砂锅粥配枸杞叶、姜葱鸡翼包加了少许陈皮去燥、奶茶换成温热的姜撞奶版本,为此收获了几个1★的配方。
阿华那边吸引了大量男客群之后不少人走过来林记买了早餐带走,相当于间接增加了交叉客流。
下午四点收摊合计营业额三百九十块——虽然比上周同期略低百分之三,但考虑到供应链受压的客观条件,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特别是健康日的男客占比从前两次的不到百分之十提升到了接近百分之四十,今天直接增加了46个新客。
阿华临走时站在门口朝她挥手:"下次联盟活动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来准备。"
"好。"她挥了挥手,目送他拎着工具箱穿过巷子。
生活照常进行。只是在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