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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船上的夜晚 苏州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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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最后一夜是乘船夜游。船是柳氏不知从哪里雇来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篷顶的竹篾编得细密,遮住了大半月光,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让光落在舱板上的时候筛成一条一条细密的白线。船舷两侧的木板被多年的水流泡出了一层温润的暗褐色,摸上去微微发凉,带着河水和时间的味道。前舱坐着高辰光和高辰月,两人中间隔着一碟瓜子,高辰光靠在舱壁上拿膝头当桌摸牌,高辰月把诗集的页角对着月光翻了一页又一页,翻页的声音在船舱的安静里极清晰,像一片一片极薄的蚌壳被轻轻合拢又打开。柳氏坐在中舱靠着篷窗看外面的水面,老周蹲在船头,手里没带那把关尺装置,只端着一只竹杯,杯沿在月光的边缘泛着一层水汽凝聚的细碎亮光。
沈宴坐在船尾。船尾没有篷顶,月光从上方毫无遮拦地倾落下来把他坐的那截木板照得发白,水波在船舷两侧荡漾着,反光不断变换着角度,像有人在水面下方不停翻转着无数片细碎的银箔。河岸两旁的灯火隔了一段距离就显得稀疏了,偶尔有一两盏灯从树影里透出来,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船行过去之后就散了,只剩月光重新填补进来。
高北辰从船舱里走出来,在船尾沈宴旁边坐了下来。
船尾的木板比前舱窄了一截,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时候肩头之间的空隙不到一掌宽。月色把两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浅银色的边,高北辰坐定之后把一条腿屈起来搁在船板上,另一条腿垂在舷沿外侧,鞋尖时不时碰一下水面掠过时溅起的细碎水沫。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看着船尾划开的波纹向两侧扩散又在水流的推动下逐渐合拢,像一匹被剪开了又重新缝起来的绸布。
沈宴靠在船尾的横板上仰着头看月亮。今晚的月是满月之后第三天,边缘微微亏了一线,但光量依然充足得能把河面上的每一道细纹都照得分明。他看了好一会儿月亮才收回视线,余光感觉到旁边坐着的人正偏着头看着自己。
“小叔,”高北辰开口了,声音在夜风和水声的底噪里落得比平时轻了半度,像是特意放慢了节奏把几个字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搁在船尾的月光里,“你说过你是穿书的。”
沈宴侧过头来看他。高北辰的面容在月光下轮廓清晰,眼睛的暗影和亮光的交界处有一道从眉弓延伸到下颌的弧形转折。沈宴张了张嘴,手里那杯柳氏出发前塞给他的凉茶在他开口的瞬间被他的气息撞了一下,一口茶水从他嘴里喷出来洒在了船板上,茶水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沿着板缝的走向渗开去。他咳了两声,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嘴角的湿渍才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旁边坐着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高北辰在他喷茶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浮出来了。那弧度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弯得不大,但弯得稳当,从嘴角的起始点到收尾的弧度持续了整整好几息的长度才缓缓回落了半线。他偏着头看着沈宴擦嘴角的动作,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开口:“你睡着说梦话。喊了一句‘作者出来挨打’。”
沈宴坐在船尾的月光里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茶杯的杯沿在月光下反的一小片细光,又抬头看了看河面上随着船行不断变化的波纹反光,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旁边坐着的那个人脸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边传出来,比想象中稳,但尾音带着一点凉茶呛过之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涩:“我还说了什么?”
“别的没什么了。就那一句。”高北辰把垂在舷沿外面的那条腿收回来搁在船板上,整个人侧过身来面朝沈宴。月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完全没有遮挡,鼻梁的骨线、眉骨的起伏、下颌的转折,全被月光的银色铺了一层细密的亮绒。他看着沈宴看了好几息的功夫,目光跟随着河面上反光的移动而微微调整着角度,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一线,像是从船尾那片被月光浸透的寂静里捞出来的:“那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沈宴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的拇指沿着杯沿的弧度缓缓转了一圈又停下来,垂着眼看着自己指腹在杯壁的陶面上压出的一小片浅色印痕。水声在他思考的这几息里持续地回响着,船底擦过水面时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微震荡声,像一条极细的琴弦被反复拨动着同一个音。他把茶杯搁在舷边的木板上,杯底接触木板时发出轻轻的叩落声,那声响在船尾的安静里清晰了一瞬就被周围的水声淹没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高北辰:“你先告诉我,你刚才那句是第几次试探。”
高北辰坐在月光里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回想。他的目光从沈宴的脸上移开落在船尾那道渐渐扩大的波纹上,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沈宴的眼睛位置:“第一次。”他停顿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补了后半句,“梦话是上个月听见的。但一直没问你,因为你自己会挑时间说。”
月光照在水波上碎成满河的银片。船身经过一道平缓的水流弯道时微微向一侧倾斜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那股倾斜而缩短了半寸,肩头的衣料在那一瞬间隔着布料相互触了一下就分开了。河水在弯道处流速加快了一些,船尾的波纹拖得更长了,在月光下像一道被拉开的银色绸带沿着船行方向慢慢收窄成一条细线。
沈宴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垂在了舷沿外侧,指尖在水面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你听到的那句梦话,那天晚上我正好在梦里骂那本书的结尾。当时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你会炖汤会叠纸鹤会数花开。”他的手指在舷沿的木边沿上停住了,指尖微微屈着按在木纹的走向上,“后来认识了,那个梦就再也没做过了。”
高北辰坐在他旁边听完这句话,垂着眼看着沈宴按在舷沿木纹上的那几根手指。月光在那些手指的边缘镀了一层细窄的银色亮边,指甲的弧度被照亮得显出微透的粉色。他看了那些手指大约三四息的时间,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了那只手上面,掌心贴着手背,指腹拢着那几根屈着的手指的边缘。他没有用力握紧,只是搭在那里,像一段落在同一截木板上被月光照亮的绳结,两头都被水流浸得温润服帖,自然而然地交叠成了一片。
“不想回去了,”沈宴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两人之间的距离传到另一侧,“不回去了。”
高北辰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动。月光从上方倾落下来把两只交叠的手照成一团温润的轮廓,指间缝隙被亮光填满,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的银色波光倒映着那团轮廓的边缘,把它揉成一道随水波荡漾的、不断变化形状的光影,像一颗被月光浸透了许久之后终于从水面下浮上来停稳了的光团,在船舷外侧缓缓地随着水流向前漂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