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全家的团建 老周说要去 ...
-
老周说要去苏州散心的时候,正厅里正弥漫着一股雨后初晴的清爽气。青砖地上的积水印已经完全干了,日光从敞着的门廊里涌进来把桌面上的茶碗沿晒出一圈薄薄的细雾。高敬堂坐在上首翻着从书架上重新取回来的旧县志,听见“团建”两个字的时候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把县志合上了,搁在桌角:“去吧,前前后后忙了这些日子了,出去透透气也好。老太爷我年纪大了经不得车马颠簸,你们几个去就行。”他说完又翻开县志看了起来,但那页底角一直没翻过去,像是一个人也在这安静下来的宅子里坐定了看着日头移到墙角去。
去苏州的决定做了不过半日,高家便像是被揭开了一壶新沏的茶水,热气从每扇门里冒出来。高辰光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收拾行李,最后他那口紫檀木箱子里除了换洗衣裳之外还塞进了一整副麻将桌的改装件——折叠桌腿、象牙牌面、微型洗牌器,每一件都用绒布裹好了码整齐了。高辰月拎了两只皮箱,一只装了三套换洗的衣裙和梳洗用具,另一只掀开来全是从书架上抽下来的诗集——波德莱尔、魏尔伦、马拉美,还有一本封皮微微卷起的《恶之花》法文原版。柳氏倒只带了一只不大的藤编提篮,但篮口盖着的那条手帕底下分明露出了一角贴满相片的硬皮册页的边缘。她提着那只篮子上马车的时候嘴角弯着的弧度跟她在正厅里扒拉名媛相册时的笑意如出一辙,只是被晨光衬托着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老周带的行李在众人物件当中显得最不起眼,一只灰布包袱搭在肩上,扁扁的,看着不像装了多少东西。但他把那把升级过的戒尺连发装置用一块油布仔细裹了,塞在了包袱最底层。出发前高辰光瞟了一眼那个油布包的轮廓,愣了一下:“周伯,你这玩意儿带去苏州干什么?该不是要在虎丘山上练连发吧?”老周蹲在马车旁边系包袱的结绳,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州的宅子是老太爷早年置下的别业,三进院落在平江路深处一条临水的窄巷子里。白墙灰瓦,檐角微翘,后院的围墙外面就是一条清净的小河,河水碧绿沉静的,岸边的柳树垂下来的枝条触着水面,偶尔有一两片落叶顺着水纹慢慢漂远了。沈宴在第二进院子的西厢安顿下来之后推开窗,正好能看见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墙头伸过来,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碎影投在窗台上轻轻晃荡。
团建的第一天上午高辰光就把他的改装麻将桌拼好了。桌腿支在天井的方砖地上,牌面展开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许久未用的木料和绒面混合的温热气息。他搬了一把椅子往桌前一坐,朝廊下喊了一嗓子:“来来来摸两圈,好不容易不用听账房报数了,手痒了一个多月了。”高辰月从诗集里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合上书页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码了两圈牌。柳氏端着一碟刚买的桂花糕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也坐下来凑了一角。老周蹲在旁边看着桌面上牌来牌去的声响在安静的院落里顺着风传开,他蹲了片刻之后站起来走了,背着他那只灰布包袱往河边方向去了,没有人问他去干什么。
第二天的日头里高辰月在后院的石桌旁边翻开了她带来的《恶之花》。她念了一段,这次没有翻译,用原声的的法语和那种抑扬顿挫的节奏把诗句一段一段地送到了河面上,柳条的末梢随着她的尾音微微摆动。高辰光从牌桌前抬起了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喊停,就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了整段,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举了举茶杯算是致意。高辰月念完之后把书合上搁在膝头坐了一会儿,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平时在家念诗时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段河面上的波纹终于荡到了岸边之后,撞上石头又散了开来。
柳氏在第三天的傍晚被高辰光拽着袖子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住了。他手里捏着一本刚从柳氏提篮里翻出来的东西——那本硬皮册页被摊开在他膝盖上,里面夹着的黑白相片已经被撕掉了大半,只剩几张边角完整的还嵌在册页的槽缝里。高辰光把那几张残存的相片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翻了回来,抬头对柳氏说:“三姨太你这相册里都是以前的人了吧。”柳氏把册子从他手里抽回来合上了,搁在手边,看着河面上渐渐变暗的天光说:“旧东西留着也不占地方,就当存一段日子。”第二天早饭后沈宴路过柳氏的厢房门口时发现那本册子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素白的瓷瓶,瓶口插着几枝新摘的柳枝。
沈宴在苏州的那些天里每天都在窗台前面坐一会儿,把那支月见草从瓷笔筒里移进了新换的陶盆里带着一起搬来了。月见草的根须已经在新盆里扎稳了,叶片比一个月前宽了一倍有余,边缘的锯齿纹清晰分明。他在窗台前面坐着的时候能从院墙的间隙里看见对岸的青瓦白墙和墙头上攀着的淡紫色牵牛花,有时候能看见戴着草帽的船夫撑着竹篙从河面上缓缓经过,竹篙入水的声音在午后静谧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团建的最后一天晚上老周回来了。他蹲在后院的石阶上把那只灰布包袱打开来,油布解开之后露出了那把升级过的戒尺连发装置——管口比原来多了两排细孔,管身缠了一圈铜丝加固线。他把装置搁在石阶上,又从包袱底摸出一小盒圆头的小竹管,管口塞着纸捻,像是有人提前把火药和引信装填好了。他蹲在石阶上把那把小竹管一根一根地嵌进戒尺装置的管口里,装填完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河边沿路上站定,把装置举起来朝着河面上空的方向,按下了扳手。
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沈宴正从西厢房的门槛里跨出来。他听见那声音比枪声轻润了许多,像一大把干燥的豆荚被同时抛进了篝火里炸开来的噼啪连响——三根小竹管从管口弹出,升到半空中炸成三朵细碎的橘红色火花,火花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绽开了一瞬又散成无数更细小的光点,沿着风的走向缓缓飘移着消散在河面上空。紧接着第二波装置连发,光点从橘红变成明黄,又变成浅紫,每一团散开来的时候都被晚风揉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有人在暗色的幕布上泼了一捧碎玻璃屑。高辰光从牌桌前站起来走到石阶边上仰头看着河面上空的光影,手里还攥着一枚象牙牌面忘了放回去;高辰月把诗集合上搁在膝头,仰起脸来让那些碎光落在她的面颊和额发上;柳氏倚着月洞门的门框看着那些散落的光点从最高的位置慢慢落到河面上碎成一圈一圈微小的涟漪,嘴角弯着没有出声。老周站在河边把那把曾经用来打穿戏服袖口的装置稳稳地举在肩头,每一轮发射之间的间隔比上一次排得更密,空中先后攒出了三四层不同颜色的火花叠在一起散开又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春天里开过的花色在一夜之间齐齐打开了倒映在河面上方。
沈宴走到后院石阶旁边站定了,仰头看着头顶上方那一层正在慢慢消散的橘红色光点。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袖口的布料拂动了一下,身旁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停住了,并肩的位置有一道被河面反光映亮的轮廓轻轻落进他的视线余光里。高北辰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着任何东西,就空着手垂在身侧,仰头看着河面上那层正在散尽的浅紫色碎光从最高处缓缓落向水面。光点落尽之后夜空重新变回了深蓝色,河面上还剩一小片被刚才的火光映得微微发亮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着被水流带走。高北辰在夜风重新灌满院落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沈宴一眼,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镶成一道细窄的银边,他看了看沈宴之后又转过脸去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点涟漪消失的位置,然后把手从身侧伸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停了一下,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就搁在沈宴垂着的袖口旁边的一掌距离处。他搁着的手被月光照得亮了一层,像是那只手自己落进了一小片从上方垂下来的光晕里,等着旁边的人决定是把自己的袖口挪开还是让手沿着那道空隙靠过来。河对岸有一艘晚归的乌篷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的竹篙入水声在夜风里被揉得很轻,一圈一圈地沿着水纹传来又散尽了,碎成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薄的反光,轻轻托住了院子里散尽的烟火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