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小叔总在偷看我》天天干活

40、继母的茶艺 方氏回来的

　　方氏回来的第三天，高家正厅的晚膳比平时多添了两道菜。

　　一道是冰糖炖雪梨，用青花盖盅盛着，单独搁在高北辰惯常坐的位置前面。盖盅揭开来，梨块切得均匀，糖水清亮见底，还缀了几粒红枸杞做点缀。另一道是当归红枣鸡汤，同样单独放在高北辰面前，碗沿搁了一柄白瓷调羹，羹面擦得干干净净的，连一丝水渍都没留下。两样东西从厨下端出来绕过所有人径直落在高北辰的桌面上，其他位置没有。

　　方氏坐在圆桌对面，今晚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软缎旗袍，鬓边换了一朵白玉兰，整个人在吊灯底下显得温和洁净。她看着高北辰落座之后目光落在那两盅汤羹上，弯起嘴角说了一句：“北辰最近排戏辛苦，我让厨下炖了些润嗓子的。”她甚至没有提自己特意吩咐的话，像这件事理所当然就该这么做。

　　满桌安静了一瞬。高辰光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住了，高辰月的茶杯在唇边停了半拍才放下来。柳氏的目光从桌上那两盅汤羹上扫过去，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线，但什么也没说。老太爷高敬堂翻开报纸的副页，头都没抬，像是压根没留意到桌面上多了两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高北辰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盅冰糖雪梨的盖子。他的表情很平，跟往常坐在这个位置喝粥时一模一样，手平放在桌沿上没有动。他看了那盖盅大约两息，然后伸手把它往旁边推了一掌的距离，正好让那盅汤羹从他的正前方移到了桌角靠近调料碟的位置。他没有喝。

　　方氏端茶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不足一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自然的弧度。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放下碗的时候目光从那盅被推到角落的汤羹上掠过去，嘴角的弯度没有变化，但沈宴注意到她第二口茶抿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息才咽下去。

　　晚膳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进行着。热菜一盘一盘地上，方氏时不时拿起公筷给邻座的人夹菜，动作自然利落。给高辰光夹了一块排骨，给高辰月添了一勺干贝蒸蛋，给柳氏盛了小半碗银耳汤。绕了一圈又回到高北辰面前的时候她夹了一片醋溜白菜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笑着说：“你总吃糖的，难得桌上有醋的，换换口味也好。”

　　高北辰低头看着那片白菜在他碟子里躺了一息，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吃她夹过来的东西。

　　高辰月的筷子啪一声搁在了桌面上。她的动作不重，但瓷竹相撞的脆响在安静的饭桌上清清楚楚地弹了一下。她抿了抿嘴角的油渍，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记响。

　　“二十年没养过一天，”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现在演什么慈母。”

　　空气在桌面上方凝了一瞬。高辰光的筷子在排骨和碟子之间的半空里悬住了，柳氏端着汤碗的手腕顿了一下，老周站在门口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槛上的阴影遮了大半。老太爷的报纸终于从眼前放了下来，露出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看向桌面。

　　方氏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不足半息的功夫就放下来了。她握着筷子的手搁在桌沿，整个人从头到脚维持着那种端庄温和的坐姿，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红了一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沿，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的弧度。

　　“是我的错，”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颤着，带着一种恰当好处的鼻音，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又努力稳住了，“北辰他娘走得早，我接进高家那年他还小……我那时候年轻，不懂怎么带孩子，后来又添了自己这边的事。这些年想起来总是觉得亏欠的。”

　　她说到“亏欠”两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高北辰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叠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和恰到好处的愧疚，像是有人在纸面上用水沾湿了一小片墨痕，晕开成柔和的边缘。她从袖口抽出一方素白的手绢按了按眼尾，收回手绢的时候脸上的湿痕已经被拭去了大半，只剩眼周一圈浅淡的粉红色印子留在皮肤上。

　　“我一直想弥补，”她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满桌安静了将近五息的功夫。高辰光放下筷子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高辰月把搁在桌面上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柳氏低头舀了一勺碗里的汤但没有送进嘴里。老太爷把报纸重新抬起来遮住了脸，翻了一页，沙沙的纸响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沈宴坐在高北辰的斜对面。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高北辰的侧脸——藏青色绸面长衫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润的暗光，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但他的手垂在桌沿下方，伸过来，在桌布阴影的遮盖下落在了沈宴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旁边。

　　他的手指贴着沈宴的手背滑过去，五指张开扣进了他的指缝里。那动作又轻又稳，像是一个人夜路走惯了之后在漆黑中找到了一截可以扶住的栏杆。沈宴感觉到那些指尖的温度比平时凉了一线，扣进他指缝的时候微微颤了不到一眨眼的幅度就稳住了。

　　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让那只手扣在他的指缝之间，两个人的手在桌布底下安安静静地交握着。高北辰的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蹭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蹭完之后就停在那里没有动了。

　　方氏的话音已经落了。她重新端起了茶碗抿了一口，把碗沿放下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模样，甚至给高辰光碗里又添了一勺醋溜白菜：“辰光你多吃点菜，老吃肉对肠胃不好。”全桌的注意力从高北辰面前那盅被推到角落的冰糖雪梨上移开了，碗碟碰撞和筷子夹菜的声音陆陆续续响起来，像退潮之后重新涌上来的水声。

　　沈宴感觉到自己指缝之间扣着的那只手在他虎口的位置又蹭了一圈。力度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那一下颤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习惯于确认身边还坐着人的动作。他让自己的手指微微收拢了半圈，把那五根比平时凉了一线的指尖轻轻拢在自己的掌心里面，在桌布底下搁着没有动。

　　方氏又给高辰月添了一勺汤，又给柳氏递了一碟酱菜，又跟老太爷问了几句上海那边的市面行情。她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姿态完全恢复了自然，眼周那层薄薄的粉红色在吊灯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了。但沈宴余光里的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从97%跳到了98%，那一个百分点的攀升在他的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就停住了，像一只在屋檐阴影里收拢了翅膀的蛾子，安静地挂在暗处等着入夜之后才飞下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