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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高北辰的沉默 那天早上高 ...

  •   那天早上高北辰没有出门。

      沈宴在月亮门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偏院书房的窗合着,窗帘从里面拉上了。早晨的日光在素白的棉布帘子后面透出一层柔和的暖色,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踩在地板上不重,从书桌走到窗台又走回来,反复了两三次就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推门。转身回了东屋,把窗台上那支月见草换了水,把麻绳上晾着的最后一件衣裳收了叠好。九连环搁在书桌抽屉里,他拿出来解了半副又放下了,黄铜环在指尖转了两圈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整个上午偏院那边没有传出任何声响。高辰光路过月亮门的时候探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窗帘拉着,门合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从花坛边上绕过去了。高辰月端着一杯茶从廊下走过,脚步比平时放轻了几分,连法文书的页角都没有翻动。柳氏把一盘刚蒸好的枣泥糕放在偏院门口的石墩上,用碟子盖着,没有敲门就走了。

      午后日光偏西了,月亮门上的砖雕莲花被斜阳拖出一道修长的淡影横在青砖地上。沈宴从东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是空的,屋里没有人。

      他穿过月亮门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书桌上的茶碗还搁在桌角,碗里的茶水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沫。那把折扇搁在书桌中央,扇面合着,扇骨压在一张摊开的宣纸上面。宣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被笔尖划过之后又抹掉的墨痕,断断续续的,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墨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沈宴退出来合上门,沿着游廊走到花园后门。春华班的方向传来散场的动静,板鼓歇了,凳子搬动的声音从戏园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走过梨园后门口的时候碰见了胡琴师傅,老师傅蹲在门槛上擦琴筒,见他过来抬手指了指戏台的方向:“高老板一早就来了,在台上坐着呢。谁叫也不应。”

      戏台前方的观众席空着。

      春华班下午没有演出,台下的藤椅和长凳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椅面朝下扣着叠在墙角。幕布半垂着,遮住了后台入口的暗处。高北辰坐在戏台中央靠前的位置,两条腿从台沿垂下来悬在半空,脚后跟轻轻磕着台板的边缘,发出极轻的、断续的笃笃声。

      他穿的是一件旧灰布衫,袖口松松地挽着。头发没束,散着垂在肩胛骨的位置,被从侧窗斜射进来的夕光照成一层暖融融的浅褐色。他的脸微微仰着望着戏台正上方那盏已经熄灭的主灯,灯罩上的铜丝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网眼的阴影在他脸上来回浮动。

      沈宴从侧门走进观众席的空地。

      他没有喊他,没有加快脚步,就在那些扣着的藤椅和长凳之间穿过去走到戏台前面。他踩着台沿的木踏板登上台面,在高北辰身边坐了下来,中间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

      高北辰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盏熄灭的主灯上,脚后跟磕台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以同样的节奏轻轻叩着。

      沈宴没有开口。他学着高北辰的姿势把腿从台沿垂下去,双脚悬空晃荡着,比旁边那双脚短了一截。戏台底下的木板被夕光晒了一整天,余温从木纹表面传上来暖暖地贴着皮肤。台板边沿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头,有几道细长的裂痕沿着木纹的方向延伸开来,被夕阳照成一道一道深浅交错的细线。

      远处法租界的汽车喇叭声隔了几条街隐隐传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一只麻雀落在戏台前方的空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响在空旷的观众席里弹了两下回音就散了。

      高北辰的脚后跟停了。他把手从身体两侧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脊背依然挺着,肩膀却微微塌了一线。沈宴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夕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和眉骨在光影交错处划出一道利落的边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低垂的眼睫底下反着一层薄薄的亮光,眼眶的轮廓被光线磨得微微泛着红。

      他没有哭。但沈宴看见了那层亮光在眼睫上方停留的时间比眨眼的间隔长了两拍。

      沈宴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台前那片空荡荡的观众席。他把自己的右肩往左边挪了挪,靠过去让肩膀的高度压低了一些,正好到高北辰垂着的那边肩膀的高度。然后他停住了,没有往前靠也没有往回缩,就保持着那个肩膀高度对齐的姿势坐在旁边。

      风从戏台侧面那扇敞着的窗里灌进来,吹动幕布的下摆在地面上拂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高北辰的肩膀在沈宴把高度压低的那一刻微微震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沈宴感觉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副绷了一整天的骨架下面松动了一线。

      那道松动的线没有继续扩散。高北辰依然坐着,肩头的轮廓在夕光里纹丝不动地悬着,但那一线松动的余波沿着两人之间那掌宽的空隙传过去的时候,沈宴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他就那么坐着,把自己的肩膀搁在对方肩膀的旁边,让两个人之间那片薄薄的空气里多了一道可以倚靠的、结实的东西,随时可以靠过来。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的暗处亮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淡了几个色度:“反派高北辰黑化值:0。悲伤值:95%。”沈宴的余光扫到那行字就收了回去,没有多看。他把目光落在台前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石榴色的空地上,看着麻雀刚才停过的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块被风翻动了一角的枯叶。

      暮色从侧窗漫进来把戏台的木地板染成了暖融融的茶色。主灯上面的铜丝网在风里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网眼切割出来的影子从高北辰的肩头滑到了他垂在膝头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那片影子移过来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去碰那片光斑又停住了。

      沈宴伸出自己的手搁在了膝盖旁边那块空出来的台板上,手掌朝上摊开,手心贴着被晒得温热的木纹表面。他的手指没有去够高北辰的手,就摊开在自己膝盖旁边等着,位置正好在那片光斑和他自己的影子之间的空隙里。

      过了很久。久到麻雀又飞回来一次又飞走了,久到侧窗外的天色从石榴色慢慢沉成了深灰蓝色。高北辰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那只摊开的手掌旁边。他没有握上来,只是把手指的侧面挨着沈宴手心的边缘靠着,指尖贴着台板木纹的缝隙停着不动了。

      戏台上方那盏主灯被晚风推着轻轻晃了一下,铜丝网的影子从两人交叠的手上移开了,留下了一段被暮色染成深茶色的木纹和两只挨得很近的手。沈宴没有翻手去握住那些手指,他只是把手留在原位,保持着摊开的姿势,让那些靠着他手侧面的指尖能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台板的余温和他自己的体温。

      暮色完全沉落之后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侧窗灌进来把戏台的地板照成一片浅银色的平湖,两人并肩坐在台沿上的轮廓被月光描出一道清晰的边线,中间那掌宽的空隙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远处的钟楼响了一声,嗡鸣沉沉的撞过夜色传来又被夜风揉散了。高北辰的肩头终于朝着沈宴的方向侧了大约一指的宽度——没有靠实,但那侧过来的角度让两个人的肩头之间的空隙缩短了不到半寸,就仅仅是让彼此的存在更近了一点而已。系统面板右上角那行字在月光里暗下去了一截,悲伤值的数字从95%慢慢降到了93%,那两格的回落落得很慢,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缓下来之后终于又荡开了新的一圈。

      沈宴坐在台上陪他数着钟声一下一下地过去。月光从窗台淌到戏台的木板上又淌到他们膝盖前的空地上,亮盈盈的像是撒了一地碎碎的白瓷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高北辰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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