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一只莲》狐狸默然

33、圆满 道也寻

　　道也寻常，道也无常。既是寻常何必恼，既是无常何必求。

　　伍凌睁开眼睛，望着洞外落雪，寒风倒灌他却不觉寒冷，眼中一片清明，脸上也有了笑容。驱散洞中闭关数月的狼狈，抬手抚摸下巴上长出的胡茬，掐动手指喃喃道：“已经岁朝了。”

　　该回去看师父了。与他一同过岁朝，而后再出发云游四方。

　　伍凌站起身，身穿道袍走进雪中，对着白茫茫的天地拱手作揖，那夜的他也走出了延伸过来，曾束住他双脚的血泊。

　　一大早天还未亮，狐幼岘就穿着新衣翻进寺内，化作狐形刨开僧舍窗户，带着满身寒气钻进无相怀里，把他拱醒。

　　“和尚，快，快穿好衣服和我上山。”

　　无相推开怀里似乎更蓬松了几分的狐狸，把他抱起放在桌子中间，起身去穿之前买的新冬衣，简单洗漱后，戴上毡笠抱起狐幼岘推门而出。

　　遇见在扫雪的缘生时，他还以为师兄捧着的是一大团雪。

　　“师兄。”缘生行礼。

　　无相回礼，“岁朝一过，你便又长一岁，愿你此年顺遂安康。”

　　“多谢师兄。”缘生嘿嘿憨笑，问道：“师兄是要外出？”

　　“嗯，去山上。”

　　“师兄慢走，小心积雪湿滑。”

　　缘生目送无相走远，低头继续专心扫雪，一路上都有僧人在扫雪，避免雪下得太厚，影响走路。

　　走出寺门，门口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如今又被落雪薄薄盖住一层，留下他的脚印。

　　走了小半个时辰，四周的树木已经不再遮挡路径，直播枝干盖着厚实积雪，一眼望去宛若一株株苍白的玉树。

　　山顶这处地方却与冬日格格不入，残留不少绿色，老槐树依旧苍翠挺拔，围绕着它附近长有不少绿草，保留着冬日最后的生机。

　　潭水不断浮上热气，即使站在远处仍能感受到飘过来的暖意。

　　无相放下狐幼岘，落地瞬间变成人形，他拉着无相跑向潭边。

　　那里早已备好桌椅茶具，还有早早挖好的坑，里面堆着枯枝准备烤栗子。

　　桌旁坐着半垂眼帘的柳观山，用手臂支撑脑袋，一副随时都会睡过去的样子。

　　无相向她行礼，柳观山努力抬高眼皮算是回应。

　　按着无相肩膀让他入座，狐幼岘往坑里吐了一口火，就要把一筐栗子扔进去。

　　柳观山声音慢慢地飘过来，“先用你的爪子在上面扎几个洞，否则会炸开把你当靶子打。”

　　狐幼岘一边用姐姐懂得真多的崇拜眼神看她，一边照做伸长指甲在栗子上扎洞。

　　无相目睹柳观山费力地掀开眼皮，缓慢转动脑袋看向槐树上挂着的三盏已经点燃的红灯笼，与树下宛若上供般摆放的两根红烛，而后转回来看向无相。

　　“你们准备在山上洞房？”

　　面对柳观山，尽管无相想维持平静，还是被他打趣地红了脸，忍不住避开目光。

　　“咳咳……他喜欢。”

　　柳观山笑声也变得慢吞吞，“他还喜欢你这个和尚呢。”

　　狐幼岘打着喷嚏走过来，挽起袖子露出手臂，手背上蹭出几道黑灰，他看着无相问：“你怎么出汗了？这里的确比外面热一点。”但也不至于满头大汗。

　　狐幼岘只是随口一问，转身走进洞内，把之前储存的干果之类的吃食拿出来，放在桌上摆好。

　　让柳观山变出茶水，他则继续蹲在坑前专注翻动栗子，火光在他皮肤上跳跃。

　　估摸差不多了，狐幼岘用树枝夹出一个个栗子，捧着一盆黑炭放在桌面，等着柳观山和无相夸他。

　　“不错，足以过冬取暖了。”柳观山不怕烫，拿起一个转动，染得五指黢黑。

　　“一会儿我来烤芋。”无相说。

　　“我烤得很好，”狐幼岘不服气，坐下扒开一个栗子，把冒着香气的一点点栗子肉放进嘴里。

　　“香着呢。”

　　两人各自扒开栗子在狐幼岘期待的目光中，放入嘴里细细品尝。

　　栗子很小，一个也抠不出多少肉，滋味还算香甜。

　　蛇是直接吞的，柳观山往下咽，结果小小的果肉湿软地黏在上牙膛，她扒开更多栗子，想把果肉刮下去，不料全糊在上面。

　　这下不困了，全神贯注用舌头把栗子肉一点点刮下来咽下去。

　　栗子肉不能嚼，若是嚼还不等咽进肚子里就没了，无相喝一口热茶把嘴里的甜味冲下去。

　　狐幼岘倒是吃得开心，弄得双手如黑炭，嘴唇都是黑的。

　　“烤的东西果然好吃。”

　　吃得心满意足，狐幼岘抬起脸，发现姐姐和无相嘴都黑着，他捂住嘴忍笑，反而在脸上留下黑色掌印。

　　“呆子。”柳观山身上穿着狐幼岘买来的冬衣，往常她一直穿蛇鳞变出的衣服，今日穿上厚实柔软的冬衣，令她更想睡个昏天暗地。

　　狐幼岘向无相解释：“姐姐一到冬天就会犯困，若是不叫她，有时候能睡上整个冬天。”

　　他把树下两根红烛点燃，看着三盏红灯笼，回头对柳观山和无相说道：“愿岁岁年年皆如此，姐姐和和尚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

　　狐幼岘走回来，一蹦一跳，发丝随之摇晃，“我便再无所求了。”

　　“可以。”柳观山连续喝下几杯茶，嘴里的栗子肉才下去，“我就在这片山里不会离开。”

　　伸手掐了一下狐幼岘的脸，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指印。

　　狐幼岘不明白姐姐在笑什么，见她开心自己也眯起眼睛。

　　无相举杯摇晃茶液，在狐幼岘迫人的目光中点头，“我会的。”

　　此时，远远地从山下传来爆竹声，是城中人在点燃干竹庆祝岁朝到来。

　　狐幼岘立即起身抱着一筐准备好的干竹丢进火里，很快就响起噼里啪啦的竹裂声。

　　无相和柳观山起身走到他身旁，在猛窜的火光中看着被烤得乱跳的干竹。

　　火光映照在衣摆上摇曳，大雪包裹着他们，包裹冬日里仅有的这一片绿色。

　　爆竹声，欢笑声，饭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团聚一堂的家人，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世间所有的幸福都凝结于这一瞬间。

　　伍凌将山洞收拾干净，挎着包袱往山下走，途经无忧寺时，他停下脚步行了一礼。

　　他不会忘记在这里的经历，日后有缘，也许还有再见的机会。

　　迎着大雪踩过蜿蜒山路，在仿若天地间唯他一人的孤寂中，他的心空如明镜，里面没有承装任何东西。

　　他走到山下时，城里恰好响起爆竹声，那声音将他从远离尘世的大雪中拉回人间。伍凌回头遥望山顶方向，抿唇微微一笑，走进红尘之中。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染白大地，一整年的污秽尽数被盖在雪下，这一日祈望众生皆圆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