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遇林的身边》回到你的痛苦身边吧

2、游乐园 【TY&H

　　在Elio接送他的车座的副驾驶上，覃邑沉默着观察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杭城的雨一直在下，无雨也天阴，天公作美，他们今日出行却遇到了难得的放晴。

　　Elio喜好收集跑车，现在他们坐的这辆黑色超跑覃邑没见过，估计是他的许久没开的旧爱或新入手的新欢，原本Elio驾驶秉持着速度与激情，能开多快开多快，不过自从覃邑首次坐他的车，在下车时干呕后，Elio的行车方式就变样了，才让覃邑有心思静心与欣赏。

　　覃邑并不怎么清楚Elio。

　　二十五岁上下、富家子弟，意大利中国混血，自幼在意大利长大，骨相立体、眼窝微陷、眼珠是仿佛自带温度的深棕色，前几年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来中国，什么时候回意大利，也不知道。

　　就这些，只有这些。至于家里是做什么的、正在从事什么职业，生日星座父母身份中文姓名，Elio没有提起过，覃邑当然也没有身份问。

　　刚资助覃邑的那段时间，Elio的中文是无须多加判断的不好，那时穿着校服、还很青涩的覃邑被迫拿铅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名字，满足资助人的求知欲和自尊心。

　　“I know Iknow”

　　Elio手握黑色的签字笔，照着覃邑铅笔的笔迹在上面画出了他的名字。

　　覃邑以为这是他的一时兴起，没有太在意，没有想到下次见面，Elio炫耀式地在覃邑递上来的作业本（Elio在资助之初表示希望覃邑能够在每次见面带一些作业和试卷以便他了解情况，覃邑怀疑他看不懂但还是照做了）的封面又写了一遍。

　　“覃、邑。”

　　一边写一边念，字迹方正得像小学生，吐字的字音也很生涩。

　　似乎得意，完成后Elio把本子正面朝上地还给他，朝覃邑露出一个笑，覃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仍然不自禁地牵动嘴角。

　　少年的肌肤维持着万匠之手砌造的圣堂雕塑与活人之间微妙的盈白，瘦弱、纯洁，面颊血色不足，反而显得唇又太艳，手腕处透出青色的血管，被人用力按住会有一种接近掐住咽喉的危险感，面颊染上红晕，好像身体的一个通道堵住，便会就此丧命。

　　与何遇林绝交那天，覃邑痛苦又不想挣脱他的手，对此深有体会，Elio后来也很爱磨挲那片地方。

　　那时的他相较现在要更加阴郁，不爱笑，纤长的睫毛总是垂下，遮住了眼中的色彩，何遇林所碰见的真心实意的浅笑，是初雪消融、枯木逢春的依赖与眷恋，而那次Elio遇到的——

　　Elio没有告诉过覃邑，其实当初的他手忽然有些痒，想要掐住覃邑没有什么软肉的脸，或者手指操纵着那两片唇瓣，张开露出白洁的小齿，他好奇那样覃邑会是什么表情。

　　愈是显露温和、顺从的本性，愈是诱发人的破坏欲。后来在一起的很多时刻，Elio实践了从前的幻想，却得寸进尺地试想吃掉覃邑，如果覃邑是一块绵软的牛奶面包、或者棉花糖，Elio就可以永远地把他吞服入腹，这样的想法让他得到极大的满足。

　　Elio学东西的速度很快，他还是语弱时与覃邑保持着清白与正当的关系，等到两个人逐渐成为缠成一团的丝线，他已经可以熟练地使用中文在床榻间各种talk了。

　　车载音乐是Elio最近很钟爱的英文udg。

　　覃邑不怎么听歌，没有鉴赏的审美，生活趋近于平淡，也没有探索混乱的一颗心，酒店套房里蓝牙音响播放的节奏轻缓、人声暧昧不清的音乐常常使他更加面红耳赤，不自觉张开身体供人赏玩，而现在经过加工而成的杂乱的音乐他觉得好吵。

　　三首歌差不多的过后，音乐换成了一首还算没那么多处理的rap，起码覃邑听着舒心了不少。

　　英语他还没有忘掉，听出这首歌bridge歌词的含义。

　　偷心的女孩使我迷醉，
　　我想要与她在酒店纵情声色，
　　嘈杂游乐园或是夜半的公园，东京塔、喜马拉雅山、巴黎塞纳河的湖畔，亲爱的我可以带你去往任何地方，最后请回到我的家吧，
　　在我的豪车的副驾驶与我接吻，没错这座香槟塔为你而开，
　　我的女孩，如果她要我献上一颗心，我也只能双手奉献。

　　……标准的花花公子炫富台词。

　　“Sweetie，你有没有出国的想法？”
　　Elio的声音在乐声中忽然响起。

　　覃邑不可避免地想到方才歌词的内容，酒店、夜半的公园，他们都体验过了。

　　游乐园也正在路上。

　　是多想了吧，覃邑抿紧了唇，在心里默念“假的假的假的”，才开口回答：“没有，我要照顾弟弟。”

　　“好吧，”Elio的声音带上故作的遗憾，他每次都这样，尾音故意延长，使覃邑不得不关注他说了什么，“事实上，我上一次去东京是十年前，只匆匆待了一个周，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回忆。有时候，我会好奇，东京塔、浅草寺，以及其他景点，还有和爱的人一起看花火大会的感受。”

　　爱的人，Elio提到这些到底是让他作为一个看客还是暗示的承受者？他喜欢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覃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于是什么也没说。

　　“你想和我在烟花下接吻吗？”Elio又自顾自说了下去。

　　“游乐园的烟花？”覃邑问。

　　“当然不是，亲爱的，不过第二次、第三次，可以安排在这样的场景。如果是第一次在烟花下接吻，应该准备齐全，起码是专门为你放的一场，还要确保有很多人看到。”

　　覃邑想说我不希望被很多人看到，不过顿了顿，又意识到顺着他的话接过就代表着自己真的在设想那种未来，那样就全都完蛋了。于是他含糊地嗯了声，视线再次飘向窗外的景象，工业化的城市，以及Elio完全不符合覃邑印象中对金主、对资本主义的冷酷设想，还在连连不断的发言。

　　……

　　Elio似乎很兴奋，拉着覃邑快把项目都给体验了个遍。

　　跳楼机、大摆锤、七十七度垂直过山车、三百六十五度旋转过山车。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在半空转来转去的项目。

　　覃邑不想显得自己很脆弱，很扫兴，所以一直撑着，直到再一次三百六十五度自转公转滚石结束，才抑制不住地折下腰干呕。

　　Elio宽厚的掌心抚摸上他的后背，拍了拍，现在覃邑看不到他的表情，听声音却完全想不到他刚才结束还意犹未尽了。

　　“你不舒服吗？”

　　覃邑今天一天没吃东西，最终只对着垃圾桶吐出一点水，Elio递给他一瓶拧好瓶盖的矿泉水。

　　覃邑刚咽下那口水，准备回一句没什么，就听到Elio的声音响起，同时Elio的手也仿佛自动吸附一般抓住他空余的那只手。

　　“对不起，Sweetie，我太注意自己，忘记观察你的脸，我们去试试不会让你难受的东西吧。”

　　眼前的外国人道歉不经过辩解与弯弯绕绕，总是很坦诚，反倒让习惯相反的方式的覃邑怔愣了一下。

　　他顺应Elio握住自己的力道，手掌在Elio的抓握下仿似被牢牢扣住的游鱼，没有水也能活的话一辈子这样过也不错，覃邑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与虚弱，放得很轻：“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有怪你。”

　　覃邑的性格完全不像会责怪任何人，Elio皱眉，想要反驳他的原谅，却觉得这样显得自己不识好歹，想要搜寻不会让覃邑不好受、又能表达自己心里怪异的感受的句子，却没有找出来。

　　最合适的是“你一点都不爱自己。”

　　Elio在心里咂摸几遍，无法解释为什么这句话最先冒头，反道品出几分批判的意味。而Elio恰好不是喜欢评判他人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想。

　　为什么？

　　……

　　覃邑和Elio坐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旋转木马，下去后Elio从后背抱着他，低下头，埋在他的颈窝，说这样很浪漫，覃邑没有回话，Elio不满意，牙齿叼着他的颈肉缓慢碾磨着，覃邑只好回答：对，我喜欢这样。

　　约会的实感比肉.体的折磨更让覃邑难以适应，Elio在鬼屋寸步不离地抱着他，npc刚冒出来，就把他拉进怀里，sweetie sweetie地哄着，弄得npc想吓人都没办法，覃邑有些尴尬，不过其他的情绪占比更多，难以言说，他对npc心怀抱歉之余，并不讨厌这样被揽在怀里、紧紧拉着。

　　反正游戏体验对他来说不重要。

　　拍大头贴，Elio在覃邑身后给他把兔子耳朵小猫耳朵小狗耳朵比了个遍，把他的手机给覃邑让他帮忙挑选姿势，覃邑看了一眼，是一个攻略帖，图片是漫画的双人姿势示范，标题是【情侣大头贴超甜的二十种摆姿】。

　　他选了三种，不过Elio拍完似乎不太尽兴，又拉着他尝试了教程的快一半。

　　夜幕业已降临，快晚上八点，覃末狄将要放学，覃邑盘算着答应覃末狄做的菜等他回家可能完不成了，要不要先在外面带点他喜欢吃的快餐回去。

　　Elio接了一个电话，原本春风得意的面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左手的虎口卡住覃邑的下巴，对着他的唇角亲了一口。

　　“烦人又不得不应付的事，Sweetie，对不起，我要先走了，叫司机过来送你回去好不好？”

　　覃邑主动凑上去还了两个吻，摇摇头说不用，Elio拿起手机给他转了一个不小的数字，也没有再坚持。

　　于是送走Elio后，覃邑再次孤身一人。

　　游乐园快要关闭，并没有下午那么多太多游客了。覃邑也没有留恋的念头，往回去的路走时，视线的一切仿佛都被虚化，灵魂漂浮，肉.体不过行尸走肉，而覃邑的视线随着不远处小孩的哭闹声看过去，却恰好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白衬衫的，比从前高出不少的身体，正在专设的情侣挂锁版域前，手上什么也没有拿，熟悉的清白的气质，与周围所有人格格不入地区分，覃邑肯定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哪怕他仅仅看到了一个背影。

　　何遇林。

　　为什么会是何遇林？

　　覃邑从何遇林的同班同学那打听过，知道常年年级第一的他被班主任允许提早回家，不上晚自习。

　　但何遇林怎么会来游乐园，他不是最讨厌这种地方了吗？覃邑记得小学时每次有这种出外活动，何遇林都要陪着自己在教室看书，覃邑坐在何遇林空出来的同桌位置，老师往往照看他们这些个位数的小孩。

　　覃邑是因为家庭负担不起，而何遇林天生不感兴趣。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是陪着其他女同学约会吗？可是覃邑并没有在他身边看到紧密挨着的年纪相仿的女孩，难道那个女孩和他走散了吗。

　　心里这般想着，脚步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朝着他的方向迈开。

　　何遇林不过堪堪停留两秒就向着其他方向走远，没有一次回头看向他，出于一种恐惧的心理，覃邑没有加快脚步追上去，只是走到何遇林方才站立的方位，周围都是爱心锁，唯有眼前的这一块是白色长方形的。

　　瞧上去很新。

　　覃邑注视着上面的两排文字。

　　【TY&HYL】
　　【和好】

　　那后面跟着一个墨点。似乎想写什么却最终没能落笔，凝聚成小小的黑团，仿似一句没有讲出口、抑或没有讲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