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上昭雪》听叙

1、楔子·三界伪相 三界万

　　三界万年，有个所有人都默认的规矩，从来没人敢轻易质疑。

　　仙是善，魔是恶，妖族守着自己的山海地界，永远中立旁观。

　　仙界编撰的史书、仙门代代传下来的训诫、凡间口口相传的故事，全是同一个说法。在众生眼里，九重天的仙者心怀苍生，守着三界安稳；幽渊出来的魔族天性暴戾，没事就搅乱边界、残害生灵；只有妖族最安分，不争不抢，只护自己一方安宁。

　　日子久了，这套对错标准，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定论。

　　可只有身处权力核心的少数人知道，这万年的正邪之分，从头到尾都是天界编出来的谎话。

　　上古时候的三界根本不是这样。

　　仙管九天天光，魔守幽渊故土，妖掌四海群山，三族各有疆域，各安其责，互不越界。没有天生的正邪，也没有无休止的战乱，安稳存续了数万年。

　　变乱始于千年前。

　　天界不满足只居于九天之上，天帝觊觎魔族深厚的本源底蕴，又忌惮妖族辽阔的疆土，一心想把三界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他不敢直接开战落人口实，便耍了最阴私的手段。

　　天界暗中遣人伪装成魔族，在三界边境制造屠戮，烧毁村落、残害生灵，制造出魔族作乱的假象。事后所有脏水全部泼给魔界，再由天界牵头，打着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名义出兵。

　　一边借着讨伐魔族收拢三界民心、积攒功德，一边一点点蚕食魔、妖两族的地盘。

　　魔族性子耿直冷硬，不擅长辩解，也不屑玩这些阴谋诡计。明明世代守着幽渊、从不主动挑事，却硬生生扛下了千年的骂名，被全三界唾弃、敌视，代代承受着仙族的打压和针对。

　　凌疏砚就生在这样的处境里。

　　她是魔族唯一的少主。

　　她的母亲是当年魔界有名的女将，性格刚烈，护族心切。千年前那场仙界自导自演的边境战乱里，她识破圈套却来不及脱身，死守战线，最终战死在沙场。

　　魔主凌朔渊这辈子最珍视的人就是亡妻，连带对这唯一的女儿疼到骨子里。

　　但他不会表达。

　　身居魔主之位，整个魔族的存亡都压在他肩上，常年活在仙界的算计和压迫里，性子早就磨得沉戾紧绷。每次看见凌疏砚和母亲极为相似的眉眼，他心里就又怕又痛。

　　他怕这份安稳温柔的性子，在步步杀机的三界里活不下去。怕她太过心软，最后会落得和她母亲一样的结局。

　　可这份极致的担忧和疼爱，从来不会好好说出口。

　　他只会一遍遍严厉训她，嫌她性子太软、太过淡然，没有魔族该有的狠劲，撑不起一族颜面，护不住自己。

　　父女俩从来吵不起来，只会沉默对峙。凌朔渊满心牵挂藏在冷脸下，凌疏砚日日活在严苛训斥里，久而久之，隔阂越积越深，谁也读不懂谁的心意。

　　她厌倦了王城大殿压抑紧绷的氛围，也不想日日面对父亲冰冷的苛责，索性拜别父王，跟着师父清衍，长久住在幽渊边境。

　　幽渊边境偏僻荒凉，没有王城的华丽殿宇。遍地是深色乱石，常年雾气沉沉，风刮过石缝只有冷冷的风声，人烟稀少，却足够清净。

　　清衍原是天界身居高位的上仙。

　　千年前他亲眼见证天帝构陷魔族、捏造祸乱、枉杀无辜，看透了九天光鲜外表下的肮脏私心。不愿同流合污，干脆舍弃仙阶、自损大半修为，彻底离开待了数万载的天界，隐居在这幽渊边境。

　　他是唯一一个教凌疏砚辨明真正是非的人。

　　他从不逼她恨仙，也不教她偏执记仇，只一次次告诉她：别人说的善恶不算数，史书写的也未必是真。别被流言左右，守住本心，看清事实，才是最要紧的。

　　凌疏砚就在这片清冷的边境慢慢长大。

　　她性子安静，不爱多言，也从不与人争辩。外界铺天盖地抹黑魔族的流言，她听得多了，早就麻木，从不会为此动怒。平日里只是安安稳稳守着边境的子民，处理地界琐事，安分蛰伏，从不惹事，也从不张扬。

　　平静的日子，终止于九重天的一纸诏令。

　　天界宣告召开三界大会，对外说辞冠冕堂皇，说是为了调解三界矛盾，安抚边境局势，邀请妖、魔两族前往九重天凌霄台议事。

　　诏令没有硬性指定参会人选，只让魔界自行决断。

　　王城连续几日连夜议事，朝中众臣各有想法。老臣们大多不愿涉险，提议派资历深厚的文臣前去敷衍周旋；可也有人反对，说天界此次来意不明，普通臣子分量不够，极易落人口实。

　　朝堂争执不下，最后所有决定权，依旧落在了魔主凌朔渊手里。

　　几番彻夜权衡，凌朔渊最终下了命令——令凌疏砚即刻返回王城，以魔族少主的身份，代表魔界奔赴九重天参会。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场所谓的和谈大会就是龙潭虎穴。天界心机深沉，此番邀约绝对暗藏杀机。

　　他打心底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去冒险。

　　可他是魔主，不能只顾私情。族内能担得起场面、镇得住场子、兼具身份与实力的人，寥寥无几。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做出这个最狠心的决定。

　　命令下得干脆强硬，可无人知晓，落笔那一刻，他掌心攥得发紧，满心都是压不住的忐忑与纠结。

　　这场被三界视作和平契机的凌霄大会，从一开始就不是和解。

　　这是天界谋划千年，准备彻底收网的第一步。

　　届时，九重天战神靳戈，会立于凌霄台最耀眼的位置。

　　他战功赫赫，是仙界最锋利的战刃，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正统仙门教化，根深蒂固认定魔族是三界祸根、恶源之首。性情桀骜冷厉，行事杀伐果断，恪守天规，对魔族从无半分宽容怜悯，是天帝最信任、最倚重的战将。

　　万年虚假的正邪皮囊，即将在这场盛会中，裂开第一道破绽。

　　深埋千年的真相、被误会困住的两代人、即将纠缠不休的宿命爱恨，自此，缓缓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