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生花》月亮当铺

9、 凌晨四点的关东煮 沈砚不

　　沈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好又多”便利店的。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一边是阿罗在火海中凄厉的哭喊，一边是父亲信纸上那句冰冷的“包括阿罗”。

　　“滴——欢迎光临。”

　　感应门发出机械的女声。店里依然是那盏惨白的灯，那个胖大叔依然趴在收银台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沈砚没有去熟食区，而是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旁，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左臂上的莲花纹身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几乎要失去知觉。

　　“阿罗……”他双手捂住脸，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那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外卖员。他比凌晨时更加狼狈，雨衣被风吹得破了几个洞，头盔上的水珠连成线往下滴。他手里紧紧护着一个外卖箱，像是护着自己的命。

　　“老板，醒醒，取餐。”小伙子走到收银台前，轻轻敲了敲桌子。

　　胖大叔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嘴：“啊……哦，外卖是吧？在架子上，自己拿啊。”

　　“好嘞，谢谢老板。”小伙子憨厚地笑了笑，拿起那份打包好的炒饭。

　　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瘫坐在货架旁的沈砚身上。

　　此时的沈砚，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拔钉时咳出的黑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令人窒息的死气。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这种景象早就吓得夺门而出了。

　　但那个外卖员没有。

　　他死死盯着沈砚，又看了一眼窗外。原本寂静的雨夜里，突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是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十几个。他们像幽灵一样，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家便利店包抄过来。

　　外卖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打工人，他不懂什么灵异事件，但他知道，门外那群人，绝对不是来送外卖的。

　　“哥们儿……”外卖员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快、极稳的语速说道，“门外有人找你。不是警察，是不要命的。”

　　沈砚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而戒备。

　　“别紧张，我不是多管闲事。”外卖员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沈砚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扯下自己头上那顶还在滴水的黄色头盔，连带着身上那件显眼的黄色雨衣，一股脑地塞进了沈砚的怀里。

　　“穿上它。”外卖员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我跑了三年外卖，哪条路没有监控、哪个下水道能通到河边，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你穿着这身衣服，戴上头盔，从后厨的通风管道翻出去，他们绝对认不出你。”

　　沈砚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人。在这个连主角都在怀疑一切、被阴谋和背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雨夜里，竟然有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人物，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伪装”和“生路”让给了他。

　　“你不怕惹祸上身吗？”沈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怕啊，怎么不怕。”外卖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个极其平凡的、属于打工人的憨厚笑容，“但我妈说了，做人不能见死不救。我刚才就说过，你手受伤了，别乱跑。”

　　他转过身，一把抓起收银台上那份炒饭，大步走向了便利店的正门。

　　“你从后厨走，我替你顶在前面！”

　　“砰！”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外卖员用力推开。他穿着那件单薄的T恤，迎着门外那十几个戴着白色无脸面具、手里拿着金属长管的清道夫，毫不畏惧地走了出去。

　　“喂！大半夜的，穿个雨衣装什么神弄鬼的！”外卖员故意扯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嚣张、极其市井的语气骂道，“外卖放门口了！赶紧滚，别耽误老子送餐！”

　　门外的脚步声瞬间停滞了。

　　十几个清道夫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外卖员身上。

　　而在便利店的后厨里，沈砚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滴血。他迅速套上那件带着汗味和雨水味的黄色雨衣，戴上头盔，翻进了通风管道。

　　就在他爬进管道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外卖员被金属长管击中身体的声音。

　　紧接着，是胖大叔惊恐的尖叫声：“哎哟！你们干什么打人啊！报警！我要报警了！”

　　“闭嘴！再叫连你一起打！”清道夫冰冷的声音响起。

　　“打就打！老子在这开了十年店，还怕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胖大叔虽然声音在发抖，但依然死死挡在了通往后厨的通道前，“想进去，先从老子这把老骨头踏过去！”

　　沈砚在黑暗的通风管道里停下了动作。

　　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混着雨水砸了下来。

　　左臂上，那朵沉寂的莲花纹身，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极其温暖的跳动。

　　阿罗没有说话。

　　但沈砚知道，她听到了。

　　在这个被谎言、阴谋和背叛填满的世界里，有两个最平凡、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用他们笨拙而滚烫的血肉之躯，替一个被全世界追杀的“异类”，撑起了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他们不是主角，他们甚至活不过这个夜晚。

　　但在那一刻，他们比任何神明都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