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生花》月亮当铺

26、 殊途 刺目的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地下室，也吞噬了沈砚最后的一丝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溶洞顶端滴水的钟乳石，以及一张满是泥污、却透着憨厚担忧的脸。

　　“你……你醒啦？”

　　是那个青城山的护林员。他正蹲在沈砚身边，手里端着一个破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杂粮粥。他看到沈砚睁眼，激动得差点把碗打翻。

　　“太好了，太好了！你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护林员手忙脚乱地把沈砚扶起来，“我……我把你和你妹妹背回了这个山洞。你身上流了好多血，我、我只能熬点粥……”

　　沈砚没有说话。他本能地摸向自己的左臂——那朵莲花纹身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一块死去的铅块。阿罗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别找了。”护林员看着他绝望的动作，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安慰道，“你身上那个红红的花，刚才还闪了一下。她……她应该没事吧？”

　　沈砚没有回答。他接过那碗粥，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住。粥洒在了手背上，烫得发红，但他感觉不到痛。

　　“你妹妹……醒了。”护林员指了指溶洞的另一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和害怕，“她刚才自己走出去，又自己走回来。她……她看着我的眼神，好吓人。”

　　沈砚猛地转过头。

　　在溶洞的角落里，沈罗正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她背对着沈砚，身上披着一件属于护林员的、破旧的迷彩服。

　　“沈罗……”沈砚撑着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温柔，“哥哥在这里。”

　　沈罗没有回头。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原本属于小女孩的、天真无邪的脸庞上，此刻却布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她的瞳孔深处，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阿罗的暗红色光芒。

　　“你醒了。”沈罗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软糯的童音，而是带着一种属于成年女人的、冰冷而慵懒的语调。

　　那是阿罗的声音。

　　沈砚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沈罗……你……”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她脖颈处的莲花纹身，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刺目的暗金色光芒，那是属于长生制药“最终容器”的威压。

　　“你为了救我，把怨气转移到自己身上。你为了救她，甘愿被鬼王抛弃。”沈罗走到沈砚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和悲凉，“沈砚，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沈罗……”沈砚的声音颤抖着。

　　“别叫我沈罗。”沈罗冷冷地打断他，“沈罗早就死在那个玻璃罐子里了。现在活着的，是吸收了沈罗记忆、又沾染了阿罗气息的‘怪物’。”

　　她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暗金色的怨气，轻轻点在沈砚的胸口。

　　“你感受到了吗？”沈罗的声音低沉，“你现在身体里的怨气，和我体内的怨气，是同源的。你为了救我们，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而我，为了活下去，吞噬了沈罗的纯真，也吞噬了阿罗的执念。”

　　沈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妹妹”。他突然意识到，他们虽然都活了下来，但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沈罗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她变成了另一个“阿罗”——一个冷酷、强大、却失去了所有温度的存在。

　　“盲医前辈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镇魂阵’图谱，我已经刻在脑子里了。”沈罗收回手，转身走向溶洞的出口，“我要去把长生制药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让他们尝尝被怨气撕咬的滋味。”

　　“沈罗！”沈砚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但沈罗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别跟着我。”沈罗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跟着我，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她迈开脚步，走出了溶洞。

　　破旧的迷彩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和当年那个穿着红裙、傲娇地走在沈砚身边的阿罗，竟然有着惊人的重合。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沈罗消失在雨幕中，又看了看左臂上那朵死去的莲花。

　　他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苦涩，极其凄凉。

　　“小伙子……”沈砚转过头，看着手足无措的护林员，声音沙哑，“她走了。”

　　护林员挠了挠头，憨厚地叹了口气：“这丫头，脾气真倔。不过……你好好歇着，我去外面给你找点草药。”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是啊。

　　阿罗变成了鬼王，沈罗变成了修罗。

　　他们都在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一步步走向那条不归路。

　　而他沈砚，这个曾经发誓要保护她们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再也无法触及。

　　“殊途……”沈砚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他闭上眼睛，任由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那朵灰白色的莲花上。

　　“阿罗……沈罗……”

　　“你们去走你们的路。”

　　“而我……会替你们，守住这最后一点‘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