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恶校当卷王是什么体验》一条石头

2、入学 176号

　　开学前一晚总会下雨。
　　久旱的鹤城遇到这么一场雨，地面滞留的灰尘被洗涤干净，大街小巷焕然一新，湿冷的泥土气息漫上来。

　　清早六点，冬繁是被冷醒的。

　　从梦魇之中挣脱出来的冬繁睁开眼，才知道自己昨晚喝药散味忘记关窗。
　　这场夜雨来的太过突然，淅淅沥沥的雨越过窗沿洒向屋内，靠窗的桌子遭了殃，卷子皱成一团，湿湿嗒嗒黏在桌面。

　　冬繁揉揉发涨的太阳穴，掀开被角，刚起身下床，枕头侧边的手机倏然震动个不停。

　　少年弯腰，宽大的体恤向下滑，露出轮廓分明的锁骨。他拿起手机，按动接听键，又随手将手机扔到床上。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没想到这通电话这么快就被接听。沉默两秒后，男人没忍住质问冬繁：“醒这么早？还是一夜没睡？你是不是又失——”

　　“舅舅。”冬繁打断他，话语带着鼻音，嗓子还有一丝痛。

　　“我刚醒。”

　　他边说边走到窗前，泥土味铺面而来。
　　冬繁看着窗外，纵横的小巷交错在一起，俯瞰全景，看不出哪里是道，哪里是路。

　　少年伸手关掉敞开一夜的窗户。房间不大，可以说很小。床、桌子、再加一个衣柜，这三样家具就已经占据屋子三分之二的位置。
　　窗户关上的刹那，屋内凉气瞬间减少了许多。

　　狭窄的房间，两人交谈声清晰可闻。

　　听出冬繁嗓音的异样，冬什锦越说越激动，语气带着几分哀怨：“感冒了？怎么刚回鹤城就生病。说好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成天就骗我吧。”
　　“还不如待在厦城，非要回去，鹤城有什么好的。”

　　比起生气，男人更多的是心疼。

　　冬什锦是两个月前才知道这个侄子的存在。
　　同时，收到妹妹冬菀的死讯。

　　冬菀，厦城冬家三小姐。十几年前不满家里给她安排的联姻对象，离家出走，而后了无音讯。再次见到她，就是躺在鹤城人民医院病床上的冰冷尸体。

　　鹤城，一座他听都没听过的城市。却是他妹妹亡故的地方。

　　那天也是冬什锦第一次见到冬繁。一个不知父亲是谁、刚失去母亲的孩子。他将少年接到厦城照顾。不曾想冬繁仅在厦城待了一个月，悄无声息的离开。

　　冬繁掏出一卷纸，擦干桌上的水分。接着将糊成一团的卷子扔到垃圾桶里。
　　这些可是他在网上找了好久的卷子，只写了一半，可惜了。

　　收拾完这一切，冬繁走到床边坐下，捏起手机扣在耳旁，对着电话那头的舅舅解释：
　　“我要考大学。”

　　“我知道你要考大学，在厦城也可以考。把你学籍调过来不是什么麻烦事，这边教育资源可比鹤城强多了。我记得你是被那里最差的学校录取了吧？在厦城，你可以上最好的学校。更何况，这里有你的亲人。”
　　冬什锦为他分析利弊。

　　冬繁后仰身子倒在床上。

　　额前碎发跟着移动，露出眉眼。少年清瘦，脸就那么大点儿，眼珠乌黑，没有情绪，一副薄情样。细看，狭长的眼尾末端，缀着一颗红痣。
　　红痣和他表情一样淡。

　　一张淡如止水的厌世脸。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刚步入高中的天真学生。

　　冬繁抬起胳膊盖在眼上，眼前一片漆黑。听到舅舅的话，他轻声呢喃：
　　“妈妈的墓在这。”

　　冬什锦沉默一会儿，问：“那你要一辈子都待在鹤城么。”

　　“她说很期待见到我高考那天，我想让她看看，仅此而已。舅舅，你们要把妈妈的墓迁过去吗？”

　　冬什锦：“没可能。”

　　冬繁笑了一声，音调很凉：“我回厦城也没可能。”

　　“小繁，你母亲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冬什锦无奈道。

　　他知道舅舅在说什么。

　　只在厦城待了一个月，冬繁就能感受到冬家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封建大家庭，严格的等级制。为老不尊、不听长辈的话是大忌。

　　简单来说，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冬家老一辈不愿意认回冬菀，更不愿意接纳冬繁。
　　恰巧，冬繁从没想过认祖归宗。

　　他回鹤城，难道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么？

　　收到高中录取通知短信，冬繁果断返回鹤城，租房、打工，挣钱、学习。

　　他只想与正常人一样，上学，上班，退休，直至死亡。平淡地过完这辈子。
　　这也是母亲所希望的。

　　至于旁的，与他无关。

　　冬繁扫了眼时间：“还有其他事吗？我该走了。”

　　冬什锦叹了口气，同样的话，他在厦城说了无数遍，终究拗不过这个侄子。就跟冬菀一样，认定的事不会更改，更不会低头。

　　男人点燃一支烟，吞吐一大口才继续说：“我知道劝不过你，想待在那就待在那吧。知道你今天开学，打这通电话是希望你顾好自己，一切顺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最重要。”

　　“嗯。”

　　“遇到问题及时打电话给我。我是你的亲人，也是监护人。”

　　知晓男人是好心，冬繁最终还是诚心说了一句：“谢谢舅舅。”

　　通话结束，冬繁关掉手机站起身。额前碎发重新耷拉下来，盖住好看的眉眼。他拿起牙杯与毛巾，走到外面的公共洗手池洗漱。

　　桐花巷里面的居民楼狭窄拥挤，楼盘少，住客多。这里大部分房东会将一户房间分成几个阁间，相当于把除了主卧以外的其他卧室租出去，卫生间共享，这样赚的钱也会更多一些。

　　冬繁租了其中一间屋子。这距离十三中很近，出了巷口拐弯，沿着兴鹤大街的方向走个十分钟，就能抵达学校。

　　洗漱完，冬繁裹着件薄外套，背上书包，架上黑框眼镜。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乖极了。
　　学霸气息扑面而来。

　　学校，不会不喜欢书呆子。冬繁想。

　　*
　　鹤城十三中位于兴鹤大街与江滨路交叉口，老人们说，这原本是一片坟地，九八年才建的学校。
　　学校建成后，这块地迅速发展为商圈，公寓楼房、小吃街夜市汹涌而来。

　　后来——出了一些事，十三中名声臭了。

　　眼前这片荒凉、塑料袋乱飞的破败街道就是曾经门庭若市的商圈。

　　现在没有人愿意在十三中附近卖东西，原本的学区房也成了烂尾楼。土地租金一落千丈，学校周围全是电子厂。
　　这也是鹤城唯一一所周围全是电子厂的学校。
　　鹤城人戏称：电子厂学校。

　　此刻的冬繁并不了解这些传说。

　　当他跟着导航走到这里的时候，还以为来错了。
　　直到他仰头，看到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写着几个大字——
　　鹤城十三中。

　　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给冬繁一种，只要晃动铁门，就会掉下来的既视感。

　　“新生？”
　　突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这音调沙哑、诡谲，像是从泥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若是半夜听见这么一句，至少吓得魂魄抖三抖。

　　冬繁下意识紧绷身体，闻声望去。
　　是从保安室发出来的声音。

　　保安室有个小窗口，不大，足够看得见人脸。
　　此刻仅露出一只眼睛。

　　看起来浑浊又阴森。

　　冬繁疑惑，还是点点头：“是。”

　　“过来，签个名字。”老者慢吞吞道。

　　少年走进一看，台子上放置一本登记簿以及一只签字笔。

　　一页登记簿有200个空，前半面写满名字，176号往后是空白的。
　　冬繁拿起签字笔，在176号那一栏签上他的名字。

　　同时，一枚圆牌落在台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者：“诺，你的铭牌。往里走，有一面墙。”

　　…然后呢。
　　冬繁静静等待后话。

　　“176号，往里走！”老者扬起音调，似是警告。

　　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冬繁一跳。

　　这是…学校？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监狱。
　　他又不是没名字。喊号码，整得跟罪犯一样。

　　冬繁凝眉，内心诸多疑惑，却无人解答。
　　他捏起桌上圆牌徐徐往里走。

　　少年并不知道，保安室的老者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走进校园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老者才慢慢收回视线。

　　又有新生来了。

　　老者眨了眨浑浊的眼睛，掏出下一枚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