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雨》弥苒

1、落叶 我要举报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透着一层偏淡的秋光，从这俯瞰过去，楼下那棵半个月前还绿意盎然的银杏已经悄然见黄了，冽风一阵阵掠过，叶子在半空中晃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还是落在了泥土里。
　　鹿礼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落叶刺目的结局，如果狂风也能听得见，能不能再给它一些时间，让它留在枝头，多看一会儿高处的秋光。
　　“会议室已经陆续进人了，鹿礼，你好了吗？”
　　身侧忽然传来柔缓的询问声。
　　那是阳光直射的角度，鹿礼转过身时不由得眯起了眼，见宋允抱着资料站在一旁，便顺手勾住她的脖子往前带：“走吧妹妹，实习生活感觉怎么样啊？”
　　宋允被她勒得慌，挣开后没好气道：“很不好，已经见识到社会的险恶了。”
　　“那就习惯一下。”鹿礼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以后姐姐罩着你。”
　　下午四点三十，会议厅内。
　　这是油程项目最后一次汇报，公司为了拿下这个项目不知费了多少力，经理更是提前交代了无数遍，细致，细致，再细致。
　　进入会议厅的人络绎不绝，几乎都是带着必挑出毛病的决心而来的甲方高层。
　　他们大多不好伺候，挑起毛病来毫不留情，却鲜少能把意愿说明白，问到最后，往往只落下一句感觉不对，留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可就是在这样一群讨厌的人当中，鹿礼遇见了一个人，异于别人的无理，他认真，细致，独有见解，却又高高在上，若即若离。
　　她若有所思地走下汇报台，穿过嘈杂的人群，脚步缓缓地停在主位旁边：
　　“季总，这是根据您上次意见改过的策划方案，方便您过会跟进提意见。”
　　季柏郁抬起身段，看着眼前这位还算熟悉的女孩：“好的，辛苦了。”
　　坐在主位旁的高嘉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饶有兴趣地盯着鹿礼，带着讽刺的笑腔：
　　“小鹿啊，做人不能这么偏心的，你们公司还没缺钱到多做几份策划书的钱都没有的份上吧。”他显然还没说够瘾，又似是高位感作祟，“还是说我们这些人提的意见你听不进去。”
　　周围安静了一瞬。
　　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的旁人意味不明的目光，像无形的潮水，将鹿礼一点点淹没，而把她置于漩涡中心的始作俑者，端着副看好戏的神情，正一丝不苟地打量着她的窘迫。
　　来不及等她回复，身侧便传来一道低声。
　　“高总。”季柏郁声音不轻不重，没什么情绪，“你想看就用我的吧，我眼睛还好，能看得见屏幕。”
　　随着一道尖锐的撕拉声，策划书被滑到高嘉霖面前，他得逞似的喜悦还挂在脸上，尴尬的不知该看向哪里。
　　此刻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久经沙场的人总归要高她一截，鹿礼看不出来，也不想再看。
　　她的视线下意识落向季柏郁，他却神色如常，像方才那点插曲不过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只催促着她尽快开始会议。
　　先上台的是项目经理向苓，投影里的预算数字映在她绷紧的笑脸上，她显然已经把这套话练熟了，几乎没有停顿地讲完自己的部分，随后朝鹿礼看了一眼。
　　轮到她了。
　　她起身走上台，打开PPT，调整设备音量，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便开始了汇报。
　　鹿礼负责的创作出品不比向苓的商务执行端，确实能给在座的各位大佬带来精神上的愉悦，冗杂的学术用语怎么能比抽象的内容好评价呢。
　　可来了这么多次，鹿礼也渐渐摸清了其中的门道，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真正握着决定权的始终就那么一个，只要主位的人不摇头，其他的都好说。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结束。
　　临走前，出于严谨，季柏郁还是走到乙方团队桌前，将以前提过的要求重新说了一遍，他说得专注，差点就没发现，坐在身前的女孩脑袋像拨浪鼓的摇动，他说一句，她就摇一下。
　　季柏郁盯着看了几秒，秉着不跟傻子计较的原则，没管，径直走了出去。
　　可整个会议室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散场，商务场上最不缺的就是一张饭桌，打着“大家工作辛苦了”的名义，把不敢违背他意愿的员工、乙方聚集起来供自己饮酒作乐，向来是高嘉霖最喜爱的事情。
　　＊＊＊
　　包厢内，烟雾在暖黄灯光下缓缓散开，酒杯碰撞的声音时轻时重，圆桌上围着一圈人，推杯换盏间看起来非常热络。
　　鹿礼和宋允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存在感几乎等于零。
　　“宋允，你喜欢喝酒吗？”鹿礼忽然问。
　　“我酒精过敏，你忘啦？”
　　“差点忘了，你知道吗，我以前还挺喜欢喝的。”鹿礼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不过很多时候事与愿违，我现在不喜欢喝了，可还是会逼不得已。”
　　宋允看着她黯然伤神，明显有些无措，她没有看到过鹿礼这副样子：
　　“不喜欢就不喝了，我们一起不喝。”
　　女孩说得诚恳，眼里全是对她的宽慰，鹿礼紧绷的神经弦得以慢慢舒缓，她起身：
　　“谢谢你啊，那我去趟卫生间，你等我一下。”
　　宋允往身侧挪椅子，让出一点位置：“快去吧，不用管我。”
　　从卫生间出来时，瞧见高嘉霖正晃晃巍巍地站在不远处，鹿礼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想绕道逃离，但是她运气始终都不算好，才刚转过身，肩膀便猛地被人从身后攥住，力道沉得动弹不得。
　　“高总，外面天冷，喝醉了就进去吧。”她转身，隔开两人的距离。
　　可狡黠的人，就算烂醉都挡不住身上糜烂的恶臭味，高嘉霖笑得狰狞，言语里全是对她的嘲讽：
　　“楼上就是酒店，你要和我进去吗？”
　　“我没有这个癖好，请您自重。”
　　耳边偏偏在这时候传来大厅悠长的交响乐声，庄重，华丽，一板一眼地流淌着，和她此刻的处境格格不入。
　　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倒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提醒。
　　鹿礼往后退了几步，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这些话她想说已经很久了：
　　“我不是那种随便就跟别人在一起的女人，我有自己的原则，请你离开，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高嘉霖听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盯着鹿礼看了几秒，连那点虚假的沟通都懒得维持了。
　　鹿礼被他看得后背发冷，转身就想走，下一秒就被横空拦截逼上了墙角，她抬手强烈反抗，没承想却激怒了他：
　　“原则有个屁用，你跟我在一起不比找个穷酸男朋友要好，我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你，你也得回馈点吧。”
　　“滚蛋，你以为谁都瞧得上你这种垃圾吗？”
　　“别啊，鹿礼。”高嘉霖又笑了，“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变样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还是说你看上季柏郁了，想要他那样的？”他扑哧一声，“别做梦了，他那么精的一个人，根本看不上你，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对。”鹿礼面朝地，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硬生生顶了回去，“我就是爱上他了，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怎么，你很自卑是吗？”
　　高嘉霖向后退开，似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
　　“自卑？他除了有个有权的老爸，能给他塞后门，还有什么本事，我高嘉霖就是看不起他！”
　　他越说越激动，酒意和恶意混在一起，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鹿礼忍无可忍，抬脚狠狠踹了过去，趁对方吃痛松懈的那一瞬，借空跑开了。
　　她拼命地跑，甚至不敢在任一角落停留，直到跑出了几十米，拐进服务员交接的地方，双腿才像突然失去支撑，只剩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嗡鸣一片。
　　我不要再忍了。
　　我要举报。
　　这个念头很快压过了所有的慌乱，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脑子里。
　　鹿礼顺着风衣口袋摸过去，指尖却落了空，她这才想起手机还在包里，思索了几秒后，便毅然折了回去。
　　包厢里依旧热闹，高嘉霖还没回来，鹿礼拿起自己的东西，跟组长低声打了声招呼，便叫上宋允离开了。
　　从酒庄走到马路边不过十分钟，可这十分钟像是被无限拉长，怎么都度不过，她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骤然打开，不过她韧力极强，表现得不明显，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
　　津城的夜晚总是显得寥寂，不似北上广深那样灯火通明，街边的店铺早早收了摊，路边也没剩下多少行人，两人的家恰好在相反的方向，顺不了路：
　　“回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鹿礼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
　　宋允笑着：“嗯嗯，你也是。”
　　出租车驶出去后，鹿礼才拿出手机，拨给总经理陈晨。
　　无人接听。
　　她打了第二次。
　　无人接听。
　　打了第三次。
　　还是没有接通。
　　而后她打开两人的聊天框，编辑好了文字，直截了当地发了过去—
　　陈总您好，我是趣影视创意部编导鹿礼，油程项目《工匠精神》推进期间，甲方工程集团项目主管高嘉霖多次对我进行了言语骚扰，今晚甚至在酒局后对我进行辱骂和强行冒犯。
　　我没有甲方公司以及总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所以只能先找你，我希望明天公司能给我一个明确的处理结果：公司到底用什么方式保护员工，怎么……